一觉醒来,方聿已经悄无声息离开了,依旧是清晨无人察觉的时候离开,安静得仿佛从未来过。
李雨欣照常送来早餐。
傅景辞吃完便执意让她先回家休息。距离《定乾坤》开机虽还有许久,但前期选角、古装礼仪集训、盔甲戏服定制、剧组流程备案琐碎繁杂,没必要两个人整日耗在医院里空耗精力,她一个个人守着就足够了。
送走李雨欣,走廊再度陷入寂静。傅景辞沉下心,继续对着电脑修正机器人核心代码漏洞。
就在她刚敲完最后一段逻辑指令、按下保存键的瞬间,IcU厚重的隔离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主治医生快步走了出来,目光迅速扫过等候区:“兰亭家属在吗?”
这一声呼喊,像一把冷针瞬间刺破傅景辞连日强行稳住的平静。
一瞬间,抢救的所有画面轰然翻涌回来——刺耳的仪器蜂鸣、持续走低的血氧数值、医生凝重到极致的语气、随时可能恶化的病危通知。她心口骤然发紧,呼吸微滞,几乎是立刻起身迎上前。
“医生,我在!她怎么了?病情不稳定吗?”
医生神情严肃,没有半句安抚,直奔重点,专业且严谨:“患者重度车祸伤,弥漫性轴索颅脑损伤、颅内持续高压,合并多发肋骨骨折、血气胸、胸腹多脏器挫伤。这几天靠常规监护设备勉强稳住体征,但普通监护仪精度不足、监测维度单一,已经跟不上她的危重症状态。”
“普通设备只能看心率、血氧、血压基础数值,无法实时监测颅内压、脑组织氧分压、脑灌注压和颅内温度。她现在最大风险是隐匿性颅内水肿反复、迟发性脑缺血,一旦监测滞后,随时可能诱发脑疝、脏器衰竭。”
医生顿了顿,报出了一种很适配的顶配设备:
“我们刚做完科室会诊,必须立刻上德国Raumedic NeuroSmart logo多模态神经重症监护系统。”
“这是目前国内神经IcU最高规格的同步监测设备,专门针对重度颅脑合并多脏器损伤危重症患者。可以二十四小时毫秒级同步监测 Icp颅内压、pbto?脑组织氧分压、cpp脑灌注压、Ict颅内温度,还能自动计算最优脑灌注阈值、预警血管痉挛与脑缺血风险。”
“简单说,普通设备只能看‘外表体征’,这台机器能直接看大脑深层的实时存活状态,提前拦截病危风险。”
他补充道:“但这台设备不属于医院常规标配,需要院方设备科紧急专项调配,整机租赁、专属一次性颅内传感探针、配套监测耗材全部不在医保报销范围,单日耗材+设备使用费非高,而且……”医生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不一定就一定管用,她现在状况不是很好。”
傅景辞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彻底绷紧,却异常冷静,没有丝毫犹豫:
“不用考虑费用。只要有可能有效,立刻调配、立刻上机。所有开销我承担,我现在就去缴费。”
她太清楚兰亭撑到现在有多艰难。
能熬过多重创伤、熬过最初的危险期,已经是九死一生。她绝不能让本该可控的风险,毁在设备精度不足、监测滞后上。
医生见她态度果断,点头应声:“好,我马上对接设备科加急调度,你办完手续回来,我们即刻植入传感探针、更换全套监护系统,全程专人盯守动态数值。”
傅景辞压下心底翻涌的紧张,颔首:“麻烦您了医生,请务必尽全力稳住她的状态。”
只要人能好好活着,再多代价,她都心甘情愿。
医生:“您放心,我们肯定会尽全力。”
傅景辞办完缴费手续回到IcU门口,心脏沉甸甸悬着,等主治医生出来。
医生手里拿着新的监护方案,神情审慎,见她站在走廊,主动停下脚步。
傅景辞压着喉间发紧的感觉,轻声问:“医生,我想问一句,像她这样重度颅脑损伤,手术做完已经96小时了,一直没有苏醒,是不是……很难醒过来?”
医生摇了摇头,语气客观克制,没有夸大悲观,也不轻易许诺希望:
“不能单靠这96小时就判定预后。病人是弥漫性轴索损伤,现在还处在脑水肿消退的阶段,颅内水肿会持续压迫脑组织,意识被抑制,不等于神经已经完全坏死。”
“我们刚换上这套Raumedic NeuroSmart logo多模态神经重症监护系统,就是为了持续盯紧颅内压、脑组织氧分压。后续要看她瞳孔反射、疼痛刺激下肢体反应,配合脑电图评估脑干功能。只要脑干的上行激活系统没有彻底损毁,就还有机会。”
“重度轴索损伤的病人,很多不是三五天醒。不少人要等到一周、两周水肿逐步消退之后,才会慢慢出现微小意识反应。真正的观察节点是伤后一个月。现在最要紧的,是稳住各项生命指标,严防感染、脑疝这些并发症,给脑组织创造修复的条件。”
傅景辞静静听着,指尖不自觉攥紧。没有一句确定的保证,但也没有彻底关上那扇门。
悬在心头那块巨石依旧沉重,可心底那一点微弱的期盼,还没有熄灭。
“我明白了,辛苦你们。”
傅景辞喉间发涩,低声追问:“那……像她现在这种情况,醒过来的几率大吗?”
医生神色审慎,语气客观,不画大饼也不刻意打击:
“这个没办法直接给出一个确定的概率。弥漫性轴索损伤的个体差别太大。目前从监测数据来看,她脑干还有保留基础反射,这是好信号。但她创伤重,又合并血气胸、多脏器挫伤,后续感染、颅内压反复升高,每一项都会影响最终结果。”
“简单说:脑干功能保住,就还有希望;一旦脑干发生不可逆损伤,希望就很小。我们现在用上这套多模态监护,就是尽量提前发现风险,保护脑组织。能不能醒,要看接下来一两周的变化,只能边走边观察。”
傅景辞心头一沉,声音压得很轻:“那她现在脑干功能,还有继续恶化的可能吗?”
医生神色凝重,如实告知,没有隐瞒风险:
“有这个可能性。虽然目前查体,她脑干还保留基础反射,是有利信号,但现在颅内水肿还没有完全消退。一旦颅内压失控诱发脑疝、脑组织持续缺氧,或是后续出现严重颅内感染、重症肺炎,都会进一步压迫、损伤脑干。”
“脑干管着呼吸、血压这些最基础的生命机能,一旦发生不可逆损害,后果会非常严重。我们换上这套多模态监护系统,就是为了实时监测颅内压与脑氧,提前预警这类风险,第一时间干预。”
“但你也不用过度悲观,如果接下来一段时间各项指标稳定,并发症能够控制住,脑干的功能就可以稳住,不再继续受损。现在所有治疗,本质上都是为了守住脑干,给脑组织争取修复的窗口。”
傅景辞静静听着,胸腔像是被一块冰冷的石头压住。原来哪怕现在暂时稳住,危机依旧悬在头顶,一刻都不能松懈。
她缓缓吸了口气,稳住声音:“我懂了。麻烦你们一定盯紧她的各项指标。”
“我们会的。”医生简短回应,转身回到IcU。
傅景辞慢慢坐回等候区的椅子上,指尖冰凉。她望向紧闭的IcU大门,沉默片刻,重新打开电脑。敲代码的节奏平稳有序,只是她心里清楚,这只是用来强行稳住心神的方式。
医生微微颔首,转身返回IcU内继续调整监护参数。
空旷的等候长廊里,只剩下傅景辞一人,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紧闭的IcU大门上。
心里默默祈祷,兰亭,你一定要坚持住,一定要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