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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往前熬,医生早就说过,伤后一个月是关键预后节点。

傅景辞心里一直抱着希望,盼着兰亭能撑到那个时间,盼着能看见一丝好转的迹象,可这份期待终究没能等到。

最近这两三天里,IcU的警报声隔三差五响起,一次次的抢救告知、病危知情同意书,傅景辞已经签下了好几份。

连日守在长廊,这几天,她只隔着玻璃窗见过兰亭一次。病床上的人浑身插满各式各样的管路,气管插管、中心静脉导管、颅内压监测探针、各类引流管纵横交错,被仪器层层包裹,早已看不出往日鲜活的模样。

那一幕深深扎在她心底,每次回想,心口就堵得发闷,说不出的酸涩沉重。

这天傍晚,天色慢慢沉下来,长廊的廊灯亮起冷白的光。IcU的大门再次推开,主治医生快步走出来,神色凝重,目光扫视等候区:“兰亭的家属在吗?”

傅景辞浑身一僵,心脏骤然沉下去,指尖下意识攥紧,快步迎上前。连日反复的病危通知,已经磨得她神经紧绷,可每一次听见这声呼喊,依旧会止不住地心慌。

“我在。”她声音有些干涩,强撑着镇定,“是情况又恶化了吗?”

医生的神情十分严肃,语气客观而沉重:

“今天上午十点,我们完成第一次脑死亡临床评估。当时查体发现脑干反射消失,自主呼吸试验阴性。但患者病情近期波动大,存在疑点,按照规范,间隔至少六小时,才能进行第二次复核评估。刚刚,第二次全套评估已经做完,两次结果完全一致,排除镇静药物、低体温、代谢紊乱等干扰因素,所有脑干反射全部消失,自主呼吸试验阴性,已经达到脑死亡的诊断标准。”

傅景辞浑身仿佛被冰水浇透,大脑短暂空白。她明明还在等着那一个月的节点,可残酷的结果,提前到来了。

“脑干反应消失了?之前不是还没事吗?医生,你再救救她,求你了,你再救救她。”傅景辞的声音微微发颤。

医生放缓了语气,却依旧如实说明现实:“你先听我说。前期我们尽全力控制颅内压、纠正缺氧,可弥漫性轴索损伤带来的继发性损伤会持续进展,后续又并发重症肺部感染,进一步加重脑组织缺血损害。脑干功能在这几天内一步步发生不可逆损毁,没能熬到那个观察节点。”

“现在她的循环,完全依靠大剂量升压药物维持。一旦撤掉药物,血压就会迅速垮掉。从医学定义来讲,这已经是脑死亡。”

傅景辞站在原地,耳边仿佛响起这些天IcU里此起彼伏的仪器蜂鸣。那些签过的一张张抢救知情单,那隔着玻璃窗看见满身管路的模样,此刻全部在脑海里翻涌。她死死咬着下唇,极力压下翻涌上来的情绪,许久才勉强稳住声音。

“没有希望了吗?不是熬过一个月就有机会好转吗,怎么会这么快呢。”

长廊安静得可怕,只有透过门隐约传来仪器的滴滴声响。她心里清楚,这不是简单的昏迷加重,是真正意义上的终点。

傅景辞站在原地,浑身发冷,良久才听见医生轻声开口:“兰亭生前登记过人体器官捐献志愿。按照流程,opo协调员会过来和您沟通。”

没过多久,一位器官捐献协调员走到等候区,声音克制温和:

“我知道这个消息很难接受。我们会尽快对兰亭做全套评估。她的创伤集中在颅脑,腹腔内脏没有直接撞击损伤,如果化验结果理想,肝脏、双肾还有双眼角膜,有机会用于移植。角膜属于组织捐献,不受颅脑损伤影响。”

协调员顿了顿,客观说明限制:“但她之前有血气胸,还合并重症肺部感染,肺脏已经不符合移植条件。并且她一直依靠大剂量升压药维持循环,心肌灌注受影响,心脏大概率无法捐献。胰腺、小肠这类器官对血流稳定性要求很高,这种情况一般也无法使用。皮肤、骨骼这类组织,我们后续也会一并评估。”

“所有器官最终能不能获取,要看接下来的血检、脏器超声,排除活动性严重感染。即便生前签过捐献登记,也需要家属知情同意。您可以慢慢考虑,有任何疑问都可以问我。”

傅景辞呆呆听着。兰亭的生命已经走到终点,可她身体里的一部分,还有机会继续活下去,去救另外被困在生死线上的人。这个念头,沉重又陌生。

“能不要再说了嘛,我想单独待一会儿。”傅景辞低声说。

协调员轻轻点头:“好,我们不着急,您慢慢考虑。”

傅景辞心里明白,这是对方的本职工作,也清楚兰亭从前确实签署过器官捐献协议。可此刻巨大的悲痛压在心头,听着这些关于器官摘取的描述,那些冰冷的字眼像刀子一样扎过来,她实在没有办法承受。

没过多久,李雨欣和傅北洲匆匆赶到医院。

看见父母的那一刻,傅景辞紧绷许久的防线瞬间崩裂,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哭腔:“妈,怎么办呀,他们说兰亭脑死亡了,怎么办呀?”

李雨欣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不知道该说什么宽慰的话,只能上前伸出手臂,用力把她揽进怀里,用怀抱给她一点支撑。

“医生说撑过一个月就还有希望,怎么就这么快呢……为什么会这样啊。”傅景辞埋在母亲肩头,声音哽咽。

傅北洲走上前来,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沉缓:“安安,去看看她吧。”

“我不要,爸,你找别的医生好不好,求你了。”

傅景辞身子微微发抖,声音破碎不堪,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淌。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这般溃不成军,褪去了往日的冷静自持,只剩下全然的慌乱与抗拒。

傅北洲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心口沉甸甸的,满是心疼。他看着女儿哭得浑身颤抖,往日里再大的压力、再难的局面都能扛住的姑娘,此刻彻底垮掉了。

“安安,能请的专家我们都已经请过了,这几天你也亲眼见过,会诊的医生全都看过她的情况。”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沉重的无奈,“我们一起去看看她,爸爸妈妈陪着你。”

傅景辞死死攥着衣角,肩膀不停耸动,不肯挪动脚步,依旧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奢望,仿佛只要不去看见,那个残酷的结局就不会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