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的纸条,是在枕头边发现的。
林涵睁开眼,那张纸就压在手机下面。他睡前明明把纸条放在桌上,现在它自己过来了。拿起来看,上面的字换了:
今日任务:陪婴儿玩。
下面那行小字还在:任务失败者,可免于次日劳作。
他把纸条揣进口袋,拉开门。走廊里站着周瑾,手里也捏着一张纸条,脸色发灰。
“我的变了。”周瑾把纸条递过来。
清理壁炉——请将昨日新增的牙齿分类计数,并放入壁龛。
“昨天新增的?”林涵问,“昨天谁死了?”
周瑾没说话。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往楼下跑。
门厅里,眼镜蹲在钟前面,手里拿着自己的纸条,浑身发抖。老胡站在镜子前,盯着镜子里那个孙姐,嘴里骂骂咧咧。小牧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面包和汤,一口一口慢慢吃着。
孕妇的房门开着。里面没人。
林涵冲进去,床上空空的,被褥上全是干了的血。床单垂到地上,遮着床底。他蹲下来掀起床单——床底空空的,只有那双小鞋,并排摆着。
鞋里没有手。但鞋边上,多了两排牙印。
小小的,密密的,尖尖的,像婴儿的牙。
他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的衣服还在,碎花的,灰蓝的。但最下面那层,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奶瓶。
玻璃的,旧的,奶嘴发黄。里面装着半瓶奶,白的,稠的,上面浮着一层膜。
他拿起奶瓶,凑近闻了闻。没有馊味,甚至有点香,像刚冲好的奶粉。
但这是四十多年前的古堡。哪来的奶粉?
他把奶瓶放回原处,走出房间。走廊里,周瑾正在挨个敲门,没人应。
“孕妇呢?”周瑾问。
林涵摇头。
两人下楼。门厅里,眼镜看见他们,指着钟,声音都变了:“你们看钟!”
那口大钟,指针还在两点十九分。但钟面后面的黑洞里,那团头发,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脸。
婴儿的脸。
白白胖胖的,闭着眼,像是在睡觉。脸旁边,两只小手扒着钟框,指甲尖尖的,黑的。
“它什么时候进去的?”周瑾问。
没人知道。
老胡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退到门口。他想跑,但门锁着。他使劲拽门,门纹丝不动。他转过身,背靠着门,喘着粗气。
“老子不干了。”他说,“什么狗屁任务,什么狗屁婴儿,老子就在这儿待着,看它能把我怎么着。”
林涵没理他。他走到餐桌边,在小牧对面坐下。
小牧还在吃。面包撕成小块,泡在汤里,一勺一勺往嘴里送。他吃得很慢,很认真,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看见孕妇了吗?”林涵问。
小牧摇头,继续吃。
“你听见什么了吗?”
小牧停下勺子,想了想:“听见了。半夜,她在哭。后来不哭了,开始笑。笑了一夜。”
“笑什么?”
小牧抬起头,看着林涵。他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是没睡好,又像是哭过。
“笑她终于知道那个孩子是谁的了。”
林涵愣了一下:“是谁的?”
小牧没回答。他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端起碗,把汤喝干净。放下碗,站起来,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他回头说了一句:
“你的任务是陪婴儿玩。婴儿在钟里。”
他上楼去了。
林涵站起来,走到钟前。那张婴儿脸还在,闭着眼,白白胖胖的,看着挺可爱。但他知道,这玩意儿从孕妇肚子里爬出来的时候,满嘴尖牙,咬掉了孙姐半截手指。
怎么陪它玩?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那张脸忽然动了。
眼皮抖了一下,慢慢睁开。
眼睛是黑的。全是黑的,没有眼白。黑得像两个洞,往里看,看不见底。
那双眼睛盯着林涵,眨了一下。然后嘴张开,无声地笑了一下。嘴里全是牙,尖的,密的,一排排的,一直长到嗓子眼。
它抬起小手,冲林涵招了招。
林涵没动。他脑子里飞速转着——陪它玩,怎么算陪?跟它说话?给它唱歌?还是——
它又招了招手。这回不是冲他,是冲他身后。
林涵回头。眼镜站在他身后,脸色发白,手里还攥着那张纸条。那婴儿在冲眼镜招手。
眼镜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钟前。他低下头,看着那张脸。那张脸笑了,伸出小手,摸了一下眼镜的脸。
眼镜浑身一抖,没躲。
那只小手在眼镜脸上摸来摸去,摸他的眼镜腿,摸他的鼻梁,摸他的嘴唇。摸完了,缩回去,又冲他招了招手。
眼镜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放进钟里。
那只小手抓住他的手指,往钟里拽。眼镜的胳膊被拽进去半截,疼得他叫出声。他想缩回来,缩不动。那只小手力气大得吓人,指甲抠进他肉里,血顺着手指往下淌。
“林涵!”眼镜喊。
林涵伸手抓住眼镜的胳膊,往外拽。周瑾也冲过来帮忙。两人一起使劲,跟那只小手拔河。老胡站在门口看着,不敢过来。
那只小手忽然松开了。
眼镜往后一倒,摔在地上。他抬起手看,手指上四个血洞,还在往外冒血。肉被抠掉一小块,能看见白花花的骨头。
“它……”眼镜的声音发抖,“它想把我拽进去……”
林涵看着钟里那张脸。那张脸还在笑,嘴里那排牙,沾着血——眼镜的血。
它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然后它开口了,发出婴儿那种咿咿呀呀的声音,但每个字都能听清:
“妈——妈——”
它在叫妈妈。
林涵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猛地串起来了。孕妇死了,孩子活了。孩子从孕妇肚子里爬出来,咬掉了孙姐的手指,现在又钻进了钟里。它在找妈妈。
但妈妈已经死了。
“你妈妈在哪儿?”林涵问。
婴儿的脸转过来,看着他。那双黑眼睛眨了一下,抬起小手,指了指楼上。
楼上。孕妇的房间。
“她在上面?”
婴儿点头,又摇头。它又指了指楼上,然后指了指自己,然后做了一个抱的动作。
林涵懂了。它在说:妈妈在上面抱着我。但那是以前。现在妈妈不在上面了。
“你妈妈去哪儿了?”
婴儿的脸变了。笑容没了,嘴瘪下来,像要哭。它指了指那面镜子。
镜子里,孙姐还站在那儿。但孙姐旁边,多了一个人。
孕妇。
她站在镜子里的门厅中央,肚子平平的,穿着进来时那身衣服,脸色红润,像没死过。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怀里——怀里抱着一个婴儿,用襁褓裹着,只露一张脸。
那张脸,跟钟里这张一模一样。
镜子里的婴儿睁开眼,冲镜子外的婴儿笑了笑。镜子外的婴儿也笑了,伸出小手,摸向镜子。
镜面上起了一层雾。两只小手,一只从镜子里伸出来,一只从钟里伸出来,慢慢靠近,快要碰到一起——
林涵冲过去,一把抓住钟里那只小手,使劲往外拽。那只小手挣扎着,指甲在他手上划出一道道血痕。他不松手,拼了命往外拽,终于把它从钟里拽出来。
婴儿的脸消失在钟里的黑暗中。钟里传来一阵哭声,委屈的,愤怒的,像被抢走了玩具。
镜子里的那只手也缩回去了。镜面上的雾散了,孕妇还站在那儿,低着头,抱着孩子,一动不动。
林涵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五道血痕,火辣辣地疼。他再看钟里,黑洞洞的,什么都没有了。
眼镜瘫在地上,看着自己的手指,血还在流。周瑾撕了衣服给他包扎,一边包一边问林涵:“你干什么?差点就——”
“差点就让它们碰上了。”林涵打断他,“碰上了会怎么样?镜子里的那个出来?还是钟里的那个进去?”
周瑾张了张嘴,没说话。
“那个孩子,”林涵指着钟,“它在找妈妈。镜子里的那个,是它妈妈的魂。如果让它俩碰上了,会发生什么?”
老胡忽然开口:“会生出来。”
所有人都看他。他靠着门,脸色煞白,嘴唇哆嗦。
“我老家有这种说法。”他说,“死人生孩子,生出来的不是人,是鬼仔。鬼仔找妈,找到了,妈就从阴间回来,带着鬼仔一起投胎。投不了胎的,就变成煞。”
他指着钟:“这个就是鬼仔。它妈在镜子里。要是让它俩碰上了,镜子里那个就出来了,带着这个鬼仔,咱一个都活不了。”
林涵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你怎么知道?”
老胡没回答。他把手从兜里掏出来,伸给林涵看。
那只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又回来了。
但戴戒指的位置不对——不是戴在手指上,是长在肉里。戒指的一半嵌进肉里,跟皮肤长在一起,周围一圈红肿,流着黄水。
“今天早上起来就这样了。”老胡的声音发飘,“我那只断手在柴垛里,戒指在断手上。现在戒指回来了,但我的手没回来。”
他顿了顿,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恐惧。
“它是不是在告诉我,我的手,迟早也是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