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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白骨之家》(12)

老胡的戒指还在往肉里长。

林涵蹲下来看,那枚金戒指嵌在无名指上,边缘已经跟皮肤长在一起,分不清是肉包着金子,还是金子长成了肉。他伸手碰了一下,老胡疼得一哆嗦,冷汗下来了。

“别动。”林涵说,“让它长。”

“让它长?”老胡眼睛瞪得溜圆,“长进去我这手指就废了!”

“你那只手已经废了。”林涵站起来,看着他,“柴垛里那只,上面戴着一样的戒指。这只戒指回来找你,不是想长在你手上,是想告诉你——你的一部分,已经在那儿了。”

老胡张了张嘴,没说话。他看着自己的手指,看着那枚戒指一点一点往肉里陷,忽然不抖了。他抬起头,问林涵:“那我怎么办?”

林涵没回答。他走到餐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是凉的,喝下去胃里一阵收缩。他放下杯子,看着墙上那口钟。

钟里黑洞洞的,婴儿的脸不见了。但偶尔能看见什么东西在动——小小的,白白的,一闪就没了。

“小牧呢?”他问。

周瑾指了指楼上:“回房间了。这孩子不对劲,一天到晚不跟人说话,就自己待着。”

“他待了多久了?”

“从早上到现在。三四个小时了吧。”

林涵放下杯子,往楼上走。走到小牧门口,敲门。

没应。

他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应。他伸手推门,门没锁,开了。

房间里黑漆漆的,窗帘拉着,透不进一点光。小牧坐在床上,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

林涵走进去,在床边坐下。他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过了很久,小牧抬起头。

他脸上全是泪。不是哭的那种泪,是那种无声无息往下淌的,淌得满脸都是,他也不擦,就那么任它流。

“你知道了?”他问林涵。

林涵摇头:“不知道。等你说。”

小牧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很小,手指细细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他看着那双手看了很久,忽然说:“我杀过人。”

林涵没说话。

“我妈。”小牧说,“我杀了我妈。”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林涵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上次来的时候,我妈跟我一起。”小牧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她一直保护我,让我躲着,不让我干活。她自己把任务都做了,做了六天。第六天晚上,她告诉我,明天就能走了,让我在马车里等她。”

他顿了顿。

“第七天,马车来了。我上车了,她没上来。”

“为什么?”

小牧抬起头,看着林涵。他眼睛里的泪已经干了,只剩下黑漆漆的两个洞。

“因为第六天晚上,她吃了孙姐做的饺子。”

林涵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地响了一下。孙姐包的饺子——用厨房冰箱里的肉馅。那肉馅是什么做的,他现在知道了。

“吃了那个,就走不了?”他问。

小牧点头:“吃了人肉的人,就不是人了。她上了马车,马车没动。她下来,马车就走了。就剩我们两个,在这古堡里。”

“后来呢?”

“后来她开始变。先是手,手指一根一根掉。然后是脸,脸上的皮慢慢没了。她每天照镜子,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变成那样,她受不了。她让我杀了她。”

小牧的声音还是那么平,但眼泪又开始往下流。

“我用厨房的刀,从后面捅的。她没叫,就笑了一下。然后她倒在地上,死了。我以为她死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涵。

“但她没死。她进了镜子。每天看着我,看着我吃饭,看着我睡觉,看着我一个人待着。她不说话,就那么看着。看了好久好久,直到下一批人进来。”

下一批人。林涵他们这一批。

“她现在是主人。”小牧说,“她出不来,也不想出来。她说她就在镜子里等我,等我死了,进去陪她。”

林涵沉默了几秒,问:“那你为什么还活着?”

小牧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因为我不吃人肉。”

他掀开袖子,把胳膊伸给林涵看。细瘦的胳膊上,全是一道一道的疤。旧的,新的,有的已经长成白印子,有的还结着血痂。

“饿了就割自己的肉吃。”小牧说,“这样就不会变成她们那样。”

林涵盯着那些疤,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一个孩子,在这古堡里待了不知多久,靠吃自己的肉活着。就为了不进那面镜子,就为了不变成他妈那样。

“你进来多久了?”他问。

小牧摇头:“不知道。这里没有时间。我只知道,我进来的时候,墙上那口钟是好的,指针会走。后来它停了,就一直停在那儿。”

他指了指墙。林涵顺着看过去,这间房间里也有一口钟,跟楼下那口一样的,木壳雕花,指针也停在两点十九分。

“它什么时候停的?”

“我妈死的那天。”小牧说,“她死在两点十九分。”

林涵站起来,走到那口钟前。他伸手摸了一下钟面,凉的,灰的。他把钟面的玻璃罩推开,伸手进去摸那根时针。

跟楼下那口一样,一掰就断。断口灰白色,骨头做的。

他把时针递给小牧:“拿着。”

小牧接过来,看着那根骨头针,看了很久。忽然问:“你知道为什么是两点十九分吗?”

林涵摇头。

小牧把针攥在手里,握得很紧。他抬起头,看着林涵,眼睛里终于有了点活人的光。

“因为那是我出生的时间。”他说,“我妈说的。我生下来的时候,正好两点十九分。”

林涵愣住。

小牧继续说:“那个婴儿,那个从孕妇肚子里爬出来的,你知道它为什么一直叫妈妈吗?”

林涵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各种线索开始往一起聚。孕妇,婴儿,小牧,那个女人,镜子,钟——

“因为它是我。”小牧说。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我不是活人。”小牧的声音很轻,像怕吓着谁,“我是那个婴儿。我妈生的那个婴儿。但我没长大,一直就这么大。那个女人——穿裙子的那个——她不是我妈妈,她是上一批的客人。我妈妈在镜子里。”

他指着自己的脸。

“这张脸,是我从镜子里看我妈的时候,学着她捏出来的。我看着她的脸,捏自己的脸,捏了好多年,才捏成现在这样。但我知道,我不是她儿子。她儿子已经死了,死在四十多年前。”

林涵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天进门的时候,小牧说主位椅子上有人,脸上没皮。他那时候看见的,是他妈妈。

“你妈妈在镜子里,”林涵慢慢说,“那个婴儿在钟里。那你呢?你在哪儿?”

小牧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真实,有温度,有脉搏,跟活人一样。

“我也不知道。”他说,“我可能在镜子里,可能在钟里,可能哪儿都不在。我只是想出去,想看看外面什么样。”

他抬起头,看着林涵。

“你能带我出去吗?”

林涵没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孩子不是人,也不是鬼,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什么东西。他能出去吗?出去了会变成什么样?

楼下传来一声惨叫。

两人同时站起来,冲出房间。楼梯口,周瑾正往上跑,看见林涵就喊:“眼镜!眼镜被拽进去了!”

林涵冲下楼。门厅里,那口大钟前面,眼镜趴在地上,半个身子探进钟里,两条腿在外面乱蹬。周瑾抱着他的腰往外拽,老胡在旁边帮忙,但怎么拽都拽不动。

林涵冲过去,抓住眼镜的腿,使劲往后拉。三个人一起使劲,眼镜的身体一点一点被拉出来——先是腰,然后是胸口,然后是肩膀。

他的头出来了。

但脸上没了眼睛。

两个眼眶里空空的,黑洞洞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嘴张着,想喊,喊不出声。喉咙里咕噜咕噜响,像有什么东西堵着。

“眼睛……”老胡的声音都变了,“他眼睛没了……”

林涵低头看钟里。黑洞洞的,但能看见两个小小的白点在动——婴儿的手,两只手,每只手里攥着一颗眼珠。

那双手把眼珠举起来,对着光看。看完了,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眼镜的身体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周瑾把他放在地上,看着那张没有眼睛的脸,手在抖。老胡退到墙根,嘴里骂着,不知道骂谁。

林涵站起来,看着钟里。那双手又出现了,冲他招了招,像在打招呼。

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终于想通了的笑。

他转身看着小牧:“你刚才问我能不能带你出去。我现在告诉你——能。但你得帮我做一件事。”

小牧看着他,等他说。

“进那面镜子。”林涵指着门厅那面大镜子,“进去,找到你妈妈,问她一件事。”

“什么事?”

“问她,怎么才能让那个婴儿——也就是你——从钟里出来。”

小牧愣住了。他看着那面镜子,镜子里孙姐和孕妇还站在那儿,低着头,抱着孩子。他看了很久,慢慢走过去。

走到镜子前,他伸出手,摸向镜面。

镜面像水一样荡开涟漪。他的手穿进去了,然后是胳膊,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整个人。

他消失在镜子里。

门厅里安静下来。墙上的钟,指针轻轻动了一下。两点二十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