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后,跟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
不是刚才给周晓雯纸花那个。这个女孩穿着白裙子,裙子上全是泥,脸也是青白色的,眼睛黑洞洞的。她一步一步跟着孙梅,走得不快,但孙梅爬得多快,她就跟得多快。
“救我——”孙梅看见周晓雯,伸手求救,“她是我女儿——我女儿——”
周晓雯想跑过去,但腿刚动,就被一只手拽住。
林涵。
他从蓝门里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她往后拉了一步。
“别去。”
“可是——”
“她女儿。”林涵看着那个小女孩,“孙梅心里最怕的东西。你帮不了她。”
周晓雯攥紧口袋里的纸花。
小女孩走到孙梅面前,蹲下来,黑洞洞的眼睛盯着孙梅的脸。
“妈妈。”她开口,声音是那种小孩特有的奶声奶气,“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孙梅浑身发抖,往后缩。
“妈妈没有不要你——”
“那你为什么把我一个人留在医院?”小女孩歪着头,“护士阿姨说,妈妈走了,不要我了。我等了好久,你都没回来。”
“妈妈没钱——”孙梅哭喊,“妈妈真的没钱——治你的病要好多钱——妈妈借不到——”
“那我死了,你有钱了吗?”
孙梅愣住。
小女孩站起来,拍拍白裙子上的泥。泥拍不掉,是长在上面的。
“妈妈,我好冷。”她说,“井里好冷。你能下来陪我吗?”
孙梅尖叫,爬起来就跑。
跑出去十几步,突然停住。
她面前,站着另一个人。
阿坤。
他刚从橙门里出来,脸上全是汗,看见孙梅冲过来,下意识伸手扶。
孙梅一把抓住他,把他往前推。
阿坤踉跄着往前扑了两步,站稳,回头看她。
孙梅已经绕开他,往打谷场另一边跑。
阿坤愣在那,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那个白裙子的小女孩站在他面前。
小女孩看看他,又看看跑远的孙梅,歪着头,像在想什么。
然后她笑了。
“叔叔,你替妈妈陪我吧。”
阿坤脸色煞白,转身就跑。
小女孩没追。她站在原地,拍着手唱起儿歌:
“小白菜呀,地里黄呀,三两岁呀,没了娘呀——”
歌声在雾里飘,追着阿坤的背影。
周晓雯想追过去,被林涵按住。
“规则第六条。”他掏出本子,边写边说,“替身规则。孙梅把阿坤推出去的那一刻,她心里那只鬼,就转到阿坤身上了。半小时内,鬼只追阿坤。”
“那孙梅呢?”
林涵看向孙梅跑走的方向。
她跑进了那排思过屋中间的小巷,消失在雾里。
“她安全了。”他说,“暂时的。”
周晓雯攥紧口袋里的纸花。
“我在愧疚屋里——”她开口。
林涵抬手打断她,眼睛盯着那排思过屋。
“等会说。”他说,“先看那边。”
周晓雯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紫门冷漠,门开了。
赵海走出来。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腿上绑着沙袋。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周晓雯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是空的。像一个人被掏空了,只剩个壳。
他走到林涵面前,站住。
张嘴,声音沙哑:
“我看见他们了。”
“谁?”
“我的兵。”赵海低下头,“战场上死的那些。他们问我,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我。”
林涵没说话。
赵海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阿坤在跑。
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跑,只知道不能停。身后那个奶声奶气的歌声一直在追,不远不近,就在二三十米开外。
“小白菜呀,地里黄呀——”
他跑过一条巷子,跑过一排废弃的民房,跑过一个堆满柴火的院子。脚下绊到什么,整个人往前扑,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不敢停,爬起来继续跑。
回头看了一眼——
白裙子就在巷口站着。
没追。就站着。黑洞洞的眼睛盯着他,嘴角往上弯,弯成一个笑。
阿坤头皮发麻,转身又跑。
跑出去没几步,脚下突然踩空。
不是踩空,是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石板翘起来,他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左边倒下去。左边是河。
阴村的河不宽,三四米的样子,但水是黑的。不是夜里那种黑,是浑的、稠的、像积了几百年的淤泥全沤在里头。
阿坤摔进河里。
水没过他的头,他拼命扑腾,脚够不到底。河水灌进嘴里,腥的、苦的,带着一股铁锈味。
他抓住岸边一块石头,把脑袋挣出水面,大口喘气。
岸上,白裙子小女孩站在那,低头看他。
“叔叔,水里凉不凉?”
阿坤想爬上去,手刚使劲,石头松了,他又滑回水里。
小女孩蹲下来,手托着腮,像看蚂蚁搬家一样看着他。
“我妈妈也把我扔水里了。”她说,“可凉了。我一直凉到现在。”
阿坤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念头在转:我替孙梅挡的鬼,我替孙梅挡的鬼,我凭什么替孙梅挡鬼——
他往河对岸看。那边是一片竹林,黑压压的,什么都看不清。但竹林边上,站着一个穿黑运动服的人。
回力鞋。白的。鞋帮上有血。
手里拎着棍子。
前后都有鬼。
阿坤抓着石头,泡在黑水里,浑身发抖。
小女孩站起来,拍拍白裙子。
“叔叔,你不上来吗?不上来我走了。”
她转身要走。
“别走!”阿坤喊。
小女孩回头,歪着头看他。
阿坤脑子飞快地转——规则,林涵说的那些规则——替身规则只管半小时,半小时后鬼会回去找原主——他已经跑了多久?从打谷场跑到这,五分钟?十分钟?
只要拖过半小时——
“叔叔。”小女孩开口,“你是不是在想,拖到时间到了,我就回去找我妈妈?”
阿坤愣住。
小女孩笑了。这次笑得不一样,不是天真,是那种看透一切的、大人式的笑。
“我妈妈把我扔井里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她说,“我想,妈妈肯定一会儿就回来捞我。我等着,等着,等着。等到天黑,等到天亮,等到我身子都凉了,她也没回来。”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河边。
“所以我现在不等了。”
她抬起脚,踩进水里。
黑水没过她的脚踝,没过她的小腿,没过她的膝盖。她一步一步往前走,往阿坤这边走。水在她身边打着旋儿,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跟着。
阿坤拼命往岸上爬。石头太滑,他爬两步滑一步,指甲抠进石缝里,抠出血来。
小女孩走到他面前,水没过她的腰。
她伸出手。
那只手很小,像普通五岁小孩的手。但手指是青白色的,指甲是黑的,指尖往下滴水。
“叔叔,你替妈妈陪我吧。”
阿坤闭上眼。
手没落下来。
他听见一个声音,从河对岸传来:
“阿坤!睁眼!”
林涵。
阿坤猛地睁眼。
林涵站在河对岸的竹林边上,离那个黑运动服不到三米。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举起来晃了晃。
是一管护手霜。孙梅那管,挤出一半,白腻腻的糊在外壳上。
黑运动服动了。
它转过身,面对林涵。棍子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