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涵没跑。他把护手霜往地上一扔,往后退了两步。
黑运动服低头看那管护手霜,又抬头看林涵,像在判断什么。
“那是孙梅的东西。”林涵说,“孙梅用过,上面有她的味道。你闻闻?”
黑运动服没动。
“你不是要追欠债的人吗?”林涵继续说,“欠你钱的是阿坤,把阿坤推进来的也是孙梅。你分不清该追谁?”
黑运动服慢慢蹲下来,捡起那管护手霜,放到鼻子前面闻了闻。
然后它站起来,转身。
看着河里的阿坤。
又看林涵。
再看手里的护手霜。
“规则第七条。”林涵往后退了一步,“鬼的逻辑很简单——谁的气息近,就追谁。护手霜上有孙梅的指纹、汗液、皮屑。比阿坤身上的气息新鲜。”
黑运动服把护手霜攥紧。
然后它迈开腿,踩着河面,一步一步走过去。
水没淹它。它走在水上,像走在平地上,鞋底不沾一滴水。走到河中央,它停下来,低头看水里的小女孩。
小女孩也抬头看它。
一个白裙子,一个黑运动服。一个五岁,一个成年人。一个淹死的,一个打死的。
它们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三米水面。
阿坤趁着这个机会拼命往岸上爬。这次他爬上去了,趴在岸边,喘得像拉风箱。
林涵冲他喊:“跑!”
阿坤爬起来就跑,跑进竹林,头也不回。
林涵没跑。他站在竹林边上,看着河中央那两个影子。
小女孩先动了。
她抬起手,指着阿坤跑走的方向:“他是我的。”
黑运动服摇摇头。它举起那管护手霜:“她是我的。”
“我先来的。”
“我有信物。”
小女孩歪着头,黑洞洞的眼睛盯着那管护手霜。盯了三秒,她笑了。
“那我们一起去。”
黑运动服点头。
两个影子同时转身,一个往岸上走,一个往水上飘,目标一致——竹林深处,阿坤跑走的方向。
林涵掏出本子,飞快记了一行:
鬼可以合作。威胁等级上升。
他合上本子,转身往竹林里跑。
跑出去二十多米,追上阿坤。阿坤腿软得跑不动,扶着竹子喘,看见林涵像看见救星:“它们——它们跟来没有?”
“跟来了。”林涵拽他,“两个一起。”
阿坤脸色煞白:“那孙梅那管护手霜——”
“只能拖一会儿。”林涵拉着他往前跑,“护手霜上有孙梅的气息,但气息会散。散了它们还追你。”
“那怎么办?”
林涵没回答。他盯着竹林深处,那里有灯光透过来。
不是鬼火。是真正的光,昏黄的,温暖的,像有人点着煤油灯。
“那边是什么?”他问。
阿坤摇头。
两人跑过去,穿过最后一片竹子,眼前豁然开朗。
一间屋子。孤零零立在竹林空地上,不是思过屋那种青砖黑瓦,是普通的农舍,土墙茅顶,门口挂着两盏灯笼。
灯笼里点着蜡烛。
门口蹲着一个人。
孙梅。
她抱着膝盖,缩在门框边上,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他们,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庆幸?心虚?还是两者都有?
“你们……”她站起来。
“你跑这来了。”林涵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护手霜我用了,扔河里了。两个鬼现在一起追阿坤。”
孙梅脸色变了变:“我不是故意的——刚才那个情况——”
“我知道。”林涵打断她,“替身规则,你利用了。合理。”
孙梅愣住,没想到他这么平静。
阿坤冲上来,一把揪住孙梅的领子:“你他妈推我——”
孙梅没挣扎,只是看着他,眼神里突然涌出泪:“我女儿——我女儿也是这么死的——我那时候没办法——真的没办法——”
阿坤的手松了松。
孙梅蹲下来,捂着脸哭:“她生病,要好多钱,我借不到,真的借不到。她死在医院,我一个人把她背回来,路过井边的时候,我想,要不我也跳下去算了。但我没跳。我怕死。我怕死,所以我现在还活着,所以我现在还在害人——”
阿坤站在那,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晓雯和赵海也从竹林里钻出来。赵海脸色还是那种空的,但走路稳了。周晓雯跑过来,看见孙梅在哭,愣了一下。
林涵没看孙梅。他看着那间农舍,看着门口两盏灯笼,看着灯笼上贴着的字。
左边:心
右边:鬼
“这是哪?”他问。
孙梅抬起头,擦了一把脸:“不知道。我跑过来的时候,门开着,里头没人。但我不敢进。”
林涵走上前,推开门。
屋里很简陋。一张桌子,两条板凳,一张床。桌上摆着煤油灯,亮着。床上铺着被褥,还是温的,像刚有人睡过。
桌上放着一个信封。
牛皮纸的,没封口。
林涵拿起来,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封信。纸发黄,字迹潦草,像是用左手写的,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很用力:
第七封忏悔信
我恨她。
她活着的时候,所有人都喜欢她。她死了以后,所有人都念着她。凭什么?
我才是他老婆。她算什么东西?一个外来的寡妇,勾引我男人,让他天天往她家跑。我忍了半年,一年,两年。我忍到她怀上他的种。
那天晚上,我把她叫到井边。我说,你自己跳,还是我推你?
她没跳。她跪下来求我,说孩子无辜,让我放她走。我看着她那个肚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是我男人的种,长在她肚子里。
我推了她一把。
她掉下去的时候,手抓住井沿,抬起头看我。那眼神我忘不了。不是恨,是可怜我。
她说:姐,我不怪你。你心里苦。
我踩了她的手。
然后她就不见了。
后来村里人把她捞上来,说是失足落水。没人怀疑我。但他从那以后再没跟我说话。一直到死,他都没再看过我一眼。
我心里这只鬼,跟了我三十年了。她的脸,她的手,她掉下去时那个眼神。每天晚上闭眼都能看见。
今天终于要了结了。
写给进来的人看——如果你心里也有鬼,别藏着。藏不住的。它会自己长出来,长成你认不得的样子。
——一个等死的人留
林涵看完,把信递给周晓雯。
周晓雯接过去,看了一遍,手在抖。
“这是第七张。”林涵说。
外面突然响起钟声。
“铛——”
九下。
灯笼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