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宴辞抱着黎初念,站在餐厅与走廊交界的暖光里,没再往前。
她睡得沉,脸颊贴着他胸口,呼吸浅浅扑在灰色棉t恤上,像一团带着温度的小麻烦精。奶白色衬衫裙被她压出细褶,裙摆垂在他手臂边,露出一截纤细小腿,脚踝还肿着,连睡着都没半点让人省心的样子。
偏偏她那个鼓鼓囊囊的通勤包,像个临时炸弹。
包口滑开半截,发黄旧纸卡在拉链边,露出半行旧报标题。
南城一中暴雨夜意外伤人事件。
靳宴辞眼底的温度瞬间收了。
餐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砂锅余温散尽后的轻微脆响,方才那点陈皮排骨的酸甜香气还浮在空气里,眼下却像被这张旧剪报生生割开了一道口。
“黎初念。”他垂眸看她,声音压得很低,“你是真会挑时间给我上强度。”
怀里的人毫无反应,只皱了皱眉,像在梦里还在跟甲方打架。她手指无意识地攥了下他的衣角,攥得不紧,却让他胸口跟着发沉。
靳宴辞喉结轻滚,把那股猛地窜上来的旧火压下去,先抱着人回了房。
主卧门被他用脚尖轻轻顶开。
房间里只留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柔,落在浅灰床品和她雪白的侧脸上。那张针对重度失眠定制的床垫微微陷下去时,几乎没发出声音。靳宴辞把她放上床,先抽开她肩头的包带,免得硌着,再拉过薄被盖到她腰间。
黎初念一沾床就往暖处缩,长发散开,扑在枕上,半张脸埋进被角,唇瓣轻轻动了一下。
“……别发我第七版。”
靳宴辞看了她两秒,气笑了。
“梦里都在改方案,盛星真该给你立个劳模碑。”
她没听见,只把手往外探,像是要抓什么。靳宴辞下意识伸手过去,她的指尖便恰好落在他手背上,温温软软地搭了一瞬。
那触感像火星,蹭地一下擦过神经。
靳宴辞手背微僵,没抽开,任她碰了几秒。等她重新安静下来,他才慢慢把手移开,指腹顺手抚平她蹙着的眉心。
“睡你的。”他低声道,“查案这种活,轮不到你大半夜拖着病体冲锋。”
他替她掖好被角,视线落到床边那只包上。
黑色通勤包,拉链没拉严,边角还沾着一点旧灰。她白天嘴硬成那样,回来还能坐在餐桌边跟他插科打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现在证据都从包里冒头了,还要装无事发生。
“死撑这毛病,真该列入重点治疗范围。”
靳宴辞拎起包,转身出了主卧。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卧室里的呼吸声。客厅与餐厅的灯还亮着,暖黄一片,桌上的碗筷没收,校徽安安静静躺在小瓷碟里,像无辜群众。
靳宴辞站在餐桌边,先把她包里的东西一样样取出来。
动作不快,顺序却稳,像在整理一份不该出现在她手里的病历。
第一张,是那半张旧剪报。
纸页老了,边缘起卷,像从旧铁盒里压了多年才重见天日。标题被裁掉一小半,仍足够刺眼。下面几行模糊正文里,隐约能辨出“暴雨”“器材楼”“学生受伤”几个词。
靳宴辞盯着那几个字,右手手腕忽然抽了一下。
旧疤像被人拿钝针抵住,顺着神经慢慢往上爬。那股熟悉的麻和痛从掌根一路蔓到虎口,仿佛下一秒就会有冰冷雨水扑面砸来,混着泥腥、铁锈和一股压不住的血味。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八年前那一晚,天台的风、楼道里的水、器材室门口斑驳的铁皮,和那把沾了锈的剔骨刀,隔了这么多年,还是能一头撞进脑子里。
“还真会挑地方下手。”靳宴辞把剪报平放在桌面上,眸色沉得发冷,“知道她怕什么,也知道她最惦记什么。”
第二样,是半张值日表。
纸张比剪报还薄些,边缘撕得参差不齐,上面印着南城一中的旧校徽底纹,值日分区和日期被水痕泡花过,几处关键位置又被人刻意涂黑。只剩半截人名,半行班级,还有一处没涂净的笔画,隐约露着个“黎”字。
靳宴辞目光在那个字上停了两秒,脸色更冷。
黎。
不是巧合。
这玩意儿被藏在旧器材室铁盒里,还偏偏被人提前动过手脚,像是故意留了一截让她看见,又不让她看全。
真想藏,就不会留下这个字。
真想揭底,也不会只给半张。
这是钓线。
有人拿着八年前那摊烂事,把饵一点点撒到黎初念脚边,就等她顺着走。
第三样,是那枚旧校徽。
蓝边掉色,背面被刮出“器借07”几个模糊字样,刮痕新鲜,和她先前在餐桌上发现的一样。靳宴辞把校徽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指腹压在那道刮口上,眼底一寸寸沉下去。
器借07。
不是她白天弄出来的。
这痕迹太新,像有人把东西送回半夏前,临时添上的一笔。
像提醒,也像引路。
“校徽、剪报、值日表。”靳宴辞低声重复,唇角勾起一点凉意,“套餐配得挺齐。”
他把三样东西并排摆开,又去翻她包里的夹层。里面没有更多纸页,只有工作证、口红、胃药、便签本和一支快没墨的黑色签字笔。她的便签本上还记着鼎盛二十周年庆的流程节点,字写得飞快,边上圈着几个甲方需求,最后一行歪歪扭扭补了句“记得回家吃饭”。
字迹往后一滑,像写的人当时已经困得想原地升天。
靳宴辞指尖顿了顿,胸口那股火被她这句“回家吃饭”压下去半寸,又被桌上旧物重新顶上来。
问题从来不是她去查。
问题是,谁把她引过去的。
那条匿名短信,她没说。
旧校区的线索,她拿了。
校徽白天失踪,晚上又回到半夏餐桌上。
这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故意。
不是翻旧账,是盯准了黎初念的执念,把线递到她手里。她向来外强内刚,平时天塌了都能踩着高跟鞋去开会,一旦事情扯到他,扯到当年那场决裂和右手旧伤,她反倒最容易犯那个老毛病——先自己扛,再偷偷查,查到走不动了才想起来身边还有个人。
有人摸透了她这点。
也摸透了他。
靳宴辞抬手按了按眉骨,转身去了书房。
书房没开主灯,只亮了桌上一盏暖黄台灯。光圈落在原木桌面上,把那几页旧纸照得更清楚。墙边书柜安安静静,连空气里都浮着淡淡药香和纸页陈旧的气味。
他站在灯下,身形修长,灰色棉t勾出肩背利落的线条,黑色长裤收着长腿,整个人像压在刀锋上。右手垂在身侧,指节不太明显地绷着,手背那道旧疤在灯下发白。
靳宴辞重新拿起剪报。
标题下方那段正文,因为年代久远和保存不当,已经糊得七七八八,只能看出是校内意外,伤者被送医,校方后续封存调查。普通人看了,大概只会当成一则无聊旧闻。
可他不需要看全。
只要那几个字露出来,脑子里的画面就够完整。
暴雨夜,器材楼,楼道尽头被雨水打湿的白炽灯,铁门被踹开的响声,皮肉划开时黏腻的热,和从肩颈一路灌进鼻腔的血腥味。
还有那把生锈的剔骨刀。
靳宴辞指腹微微收紧,纸页在他手里发出轻响。
“这么多年了,还不肯消停。”
他的右手突然又抽了下,像被那记忆里的刀背重重砸了一下。疼意顺着手腕往上窜,他下颌线绷紧,半晌才松开些。
他讨厌这种失控。
尤其讨厌旧事借着黎初念的名字再爬回来。
桌上的值日表被他翻到背面,空白处有极浅的压痕。像有人写过字,又抽走了上层纸页,只剩底层印痕。他把纸往灯下斜了斜,没急着做多余动作,只盯着那几道不规则凹陷看。
写过什么,看不清。
故意留白。
像一个耐心得过分的猎手,把口子撕到刚刚好,既不让你痛快,也不让你死心。
靳宴辞冷笑了一声。
“玩这套。”
他的目光移到校徽编号上。
器借07。
q-07。
07这个数字最近出现得太频繁了。
q-07录音备份,器借07,旧器材室,校徽,匿名引线。
不一定是一条线上的东西,可在这个节点被堆到一起,已经不算巧合。
有人在拿“07”敲门。
有人想让黎初念顺着这串数字,再往当年那扇门里走一次。
想到这儿,靳宴辞胸口压着的戾气一点点抬头。他把校徽放回桌面,力道控制得平稳,木桌仍发出一声轻响。
“敢拿她做饵,”他低声说,“你最好别让我顺着线摸到脸。”
书房里没人应声。
只有窗外深城凌晨的灯火隔着玻璃铺开,像另一个世界的喧嚣。
靳宴辞垂眼站了片刻,强迫自己把呼吸调匀。他不能顺着怒意往下冲,至少今晚不行。黎初念就在主卧睡着,脚踝肿着,胃刚安稳点,精神绷了整天。他要是此刻动静大了,第一惊醒的就是她。
她一醒,事情就麻烦。
不是怕她问。
是怕她又背着他跑。
他太了解她了。今晚但凡让她看出这几样东西背后的分量,她明天嘴上答应休息,转头就能拖着伤脚再杀去旧校区,顺便把自己作进医院。
“先按住。”靳宴辞盯着桌上的旧纸,像在给自己下医嘱,“先把她按住。”
他把物证重新整理,按她原先可能放置的顺序,一样样放回她的包里。剪报压在文件夹内侧,半张值日表夹进笔记本,旧校徽单独塞回小拉链袋。连包口露出的角度,他都大致还原。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这种“什么都没发生过”,本身就是另一层遮掩。
靳宴辞拉上拉链,手停在包带上几秒,眼底掠过一点压着的躁意。
“你最好别明天一早就跟我玩消失。”
这话说给谁听,连他自己都懒得分。
他拎着包出了书房,回到主卧门口时,又停了一下。
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床头灯的光从缝里漏出来,照出床上蜷着的人影。黎初念侧躺着,薄被滑到腰际,露出半截细白手臂。她睡得不太安稳,呼吸时轻时重,长发蹭乱了一片。
靳宴辞推门进去,把包轻轻放到床边椅子上。
他俯身替她把被子往上拉,指尖刚碰到她肩头,黎初念便迷迷糊糊往他这边靠了点,像本能认得他的气息。
“靳宴辞……”她嗓音很轻,带着睡意,“别抢我方案……”
靳宴辞动作顿住,额角青筋都快被她气笑了。
“我看起来像那么没品的人?”
她没答,只是又往被子里缩,唇角微微抿着,像下一秒又要去梦里跟谁开会。
靳宴辞看着她,目光缓缓沉下去。
她就这样毫无防备地睡在这里,像把最软的后颈直接递到他面前。外头那些人却在暗处动她包里的东西,动她查到的线,动她心里最不愿碰的旧伤。
他站在半开的衣柜前,背后是暖色灯光,眼前是床上熟睡的人,眸色压得发暗,神情像护食到极点的狼。
“黎初念。”他低声道,“你最好明天醒了还能这么老实。”
话是凶的,手却又替她把被角掖紧了些。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出了房间,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安静得过分。岛台边还放着一只玻璃杯,杯壁凝着一点热气余温。角落里那张澳门赌场收据还夹在杂志下,露出一角,被夜色压住。
靳宴辞走到落地窗前,拿出手机,垂眼看了几秒通讯录。
凌晨两点十七分。
这个点给何闻南打电话,基本等于告诉对方:今晚别睡了,准备加班到天亮。
靳宴辞没犹豫,直接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才接通。
那头先是一阵很轻的布料摩擦声,紧接着,何闻南一贯利落克制的声音传来:“靳医生。”
“没睡?”
“刚收完一轮邮件。”何闻南顿了顿,像听出他这边气压不对,“出事了?”
靳宴辞没绕弯子:“查一条虚拟号。”
“现在?”
“今晚就要底。”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秒。
何闻南跟了他这么久,太清楚这句话的分量。能让靳宴辞在凌晨直接开口要底,不是普通骚扰短信,也不是项目上的小风浪。
“号码发我。”何闻南说,“还有别的线索吗?”
靳宴辞看着窗外灯火,声音压得低而冷:“匿名引人去南城一中旧校区,目标是黎初念。我要这条号从哪儿发、转了几层、最后落哪儿,越快越好。”
何闻南呼吸停了一瞬,语气也收紧了:“她碰那条线了?”
“碰了。”靳宴辞垂下眼,“有人故意让她碰。”
“明白。”何闻南不再多问,“十五分钟内先给你第一轮结果。”
靳宴辞“嗯”了一声,挂断电话,把号码和一张短信截图发了过去。
发送成功后,手机屏幕的白光映在他脸上,衬得那双眼更沉。右手又开始隐隐发麻,他把手机换到左手,面无表情地活动了一下指节。
等消息的几分钟比平时长。
厨房恒温炖锅的待机灯幽幽亮着,像只安静的眼。半夏公寓里处处都很平和,药香、暖灯、未散尽的饭菜气,连窗外车流声都被高层玻璃磨钝了。
可靳宴辞站在这片安静里,胸口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他很少这样被动。
更少被人把手伸到黎初念身上。
“行啊。”他低低扯了下唇,“敢挑她下手,胆子不小。”
十分钟后,何闻南电话回了过来。
靳宴辞几乎是在铃声亮起的瞬间就接通。
“说。”
那头呼吸有些急,像刚从几条线并行里硬拽出结果。何闻南开口第一句就不太对劲。
“号源不干净。”他说。
靳宴辞眼神一沉,没插话。
何闻南继续道:“是虚拟号,前面套了几层跳板,注册信息全是假的。常规能查到的落点都被洗过,像故意留给人看的空壳。我顺着最后一次接入记录往下扒,跳板最后——”
他停了半秒。
“落在澳门。”
靳宴辞眸底那点冷意,彻底沉到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