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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没说出口的那半截真相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药酒的气味混着他身上的草木香,在暖灯底下慢慢散开。黎初念半跪在地毯上,白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纤细手腕,发尾垂在肩侧,几缕碎发蹭着发烫的耳尖。她低着头,指腹还贴在他手腕那道旧疤上,声音轻下去,像怕碰碎什么。

“除了刀,还有没有别的事,你没告诉我?”

靳宴辞没有立刻答。

他靠在沙发里,黑衬衫勾着宽肩和利落的腰线,喉结轻滚了一下。右手被她捧着,掌心的热意透过药酒,一点一点往里渗。平时这只手握针、握笔、端碗,都稳得像没出过事,这会儿落在她手里,却像突然失了那层壳。

黎初念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抬头看他。

“你别装死。”

“没装。”靳宴辞垂眸看着她,“在想怎么说。”

“这有什么难想的,实话实说四个字,义务教育早教过。”

“你现在倒像法官。”

“那你像被告吗?”黎初念哼了声,“顶多算个嘴硬的重点嫌疑人。”

她说得凶,手上的动作却没停,还是顺着他手腕慢慢揉开。那点小心和嘴上的刀子凑在一起,莫名有种反差的乖。

靳宴辞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开口:“你问的是八年前,还是现在。”

黎初念指尖一顿。

“有区别?”

“有。”他说,“八年前是旧账,现在是后账。”

“……你们靳家人连说人话都带分科收费是吧。”

靳宴辞嘴角轻扯了下,没笑出来:“旧账里有我没来得及说的,也有别人不想让你听见的。后账里,有我做过但没跟你报备的。”

黎初念脑子里当场亮起红灯。

“报备”两个字一出来,她就想起那套房,那家暴雷得比流星还快的中介,还有她入住半夏这件事里多到离谱的巧合。

她心里那根线被轻轻一拽,没断,倒是绷得更直了。

“靳宴辞。”她盯着他,“你今晚最好别给我开盲盒。”

“那得看你想拆哪个。”

“都想拆。”

“胃刚好点,火气别这么大。”

“你少给我转移话题。”黎初念把药酒瓶往茶几上一放,发出轻轻一声脆响,人也顺势站起来,长腿踩在柔软地毯上,居高临下地看他,“我现在严重怀疑,你身上还有一堆库存秘密没清仓。”

靳宴辞仰头看她。

她站在暖黄灯下,衬衫勾出细腰,裙摆包着流畅的腿线,眉眼因为情绪染了些亮色,整个人像刚打完胜仗还没来得及卸甲的小狐狸,疲惫是真疲惫,凶也是真凶。

他沉默两秒,抬手去拿她刚放下的药酒瓶。

“先把药收起来。”

黎初念一把按住瓶口:“你别岔开。”

“我没有。”

“你有。”她盯着他,“你每次想避开重点,第一反应就是收东西、做饭、倒水、讲病例,反正就是不正面答题。靳医生,你这个逃避手法我现在都能背模板了。”

靳宴辞的手停在她手背上。

她的手白,指节细,掌心还带着药酒的温热。他的手骨节分明,掌心略凉,覆上来时,带着一点压得住人的力道。

两个人谁也没动。

黎初念心口跳得有点快,还是咬牙撑着:“看我干嘛,说。”

靳宴辞忽然低声问:“你今晚非问不可?”

“对。”

“问完了呢?”

“什么问完了呢?”

“问完了,要不要继续翻。”他看着她,嗓音压得低,“翻到你今晚睡不着,翻到刚养回来那点气血又给我折腾没,翻到你又一个人钻牛角尖,觉得自己怎么就这么会招烂事。”

黎初念怔了下。

这人可真烦。

每次都能精准戳中她最不想承认的地方。

她当然想翻。那桩旧事像根刺,埋了八年,拔不干净,碰一下都硌得慌。可她也清楚,靳宴辞这会儿不肯往下说,不是怕自己难受,是怕她难受。

这就更烦了。

为你好这三个字,向来最容易把人噎死。

黎初念抿紧唇,没说话。

靳宴辞把她按在瓶口上的手轻轻拿开,起身把药酒拧紧。高大的身形立起来,客厅那点暖意像都被他挡住一半。他拿着药酒往书房走,步子不快,背影却透着股“今晚到此为止”的意思。

黎初念看了两秒,火气蹭一下又起来了。

“你站住。”

靳宴辞脚步没停。

黎初念踩着拖鞋追过去,两三步到了书房门口,一把拽住他左手手腕。她个子比他低一截,仰头时下巴绷着,眼尾带红,偏偏手抓得死紧,像怕一松开这人又把话吞回去。

“我没说让你结束会议。”

靳宴辞低头,看着她握住自己的手。

她掌心温热,指尖有点发颤,不重,却清清楚楚。

“黎初念。”他开口,“松手。”

“我不。”

“你现在像医闹。”

“那你像逃诊。”

靳宴辞被她气得都想笑:“你哪学的这些歪理。”

“跟你住一起,耳濡目染。”她仰着脸,白衬衫领口因为刚才拉扯微微松开一点,锁骨被灯光一照,薄白得晃眼,“少废话,你今天要么说实话,要么把我打晕。二选一。”

“我不打女人。”

“那你就说。”

靳宴辞站在书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那瓶药酒,门就在身后,像道没关死的口子。黎初念忽然觉得这一幕荒唐又贴题,旧事也是这样,明明门缝都露出来了,他却总差半步,不肯让她看全。

她越想越气,声音也低下来。

“最烦的不是你骗我。”

“是你每次都只说半句。”

“你让我猜,让我自己拼,拼到最后还得装作体谅你,理解你,感谢你是为了我好。”

她顿了顿,盯着他,眼眶有点热,语气却没软。

“靳宴辞,你知不知道这样比直接撒谎还讨厌。”

这句话落下去,走廊和客厅一起静了。

靳宴辞没接话,只是垂眸看着她。黎初念抓着他的手没松,越抓越紧,像是在跟他较劲,又像在跟自己较劲。

她其实想说的不止这些。

她想说,你每次挡在前面,我都高兴,又窝火。高兴有人护着,窝火我总是最后一个被通知。她想说我不是玻璃,也不是病例,不用你什么都替我消化。可话堵到喉咙口,最后只剩下一句更轻的。

“你总让我觉得,我离你近了点,又没真的近到能听全。”

靳宴辞眸色微变。

他手里的药酒瓶被慢慢放到一旁矮柜上,空出来的那只手抬起,摸了摸她后颈。动作不重,带着安抚人的习惯,指腹蹭过她耳后那块发热的皮肤时,黎初念呼吸都乱了一拍。

“我不是故意吊着你。”

“你这话像渣男自辩。”

“黎初念。”

“干嘛。”

“我现在没心情跟你开玩笑。”

她鼻尖一酸,嘴却还硬:“巧了,我也没有。”

靳宴辞看着她,半晌,低声开口:“有。”

黎初念心口一沉。

他没否认。

那感觉像她亲手去掀一层纱,终于掀开了,底下却不是答案,是另一层更厚的布。

她盯着他,嗓子有点哑:“还有什么。”

靳宴辞低头看着被她握住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把后半句说出来。

“有。但不是现在。”

黎初念像被什么轻轻敲了一下,胸口闷得发涨。

如果他瞎哄她,骗她说没了,她还能立刻发火。偏偏他承认得这么直,像把真相的门打开半寸,又亲手按住,不让她再推。

这比糊弄更难受。

“为什么不是现在?”

“因为现在往下说,不是补旧账,是往你身上倒脏水。”

“脏水?”黎初念眼神一下变了,“跟我有关?”

靳宴辞没答。

黎初念脸色慢慢白下去:“跟我爸有关,是不是?”

靳宴辞眸光一顿。

这个停顿,已经够了。

黎初念手心发凉,脑子里飞快掠过许多碎片。八年前那场暴雨、他右手的伤、自己收到的绝交信、他莫名其妙的冷脸、后来父亲那些上不了台面的烂账、烂人、烂局……那些散着的东西像突然被线穿起来,针脚歪歪扭扭,却已经能看出大概轮廓。

她嗓音发紧:“所以当年不只是学校里的事,对不对?”

靳宴辞低声道:“不全是。”

“那你之前说剔骨刀,说你手,是不是也只说了一半?”

“是。”

黎初念闭了闭眼,忽然想骂人,又不知道该骂谁。骂他,骂八年前那堆烂事,骂黎建国那个混账,最后绕来绕去,还是骂到自己心口发堵。

“你怎么这么能忍。”她低声说。

靳宴辞看着她:“不忍着,难道拉着你一起下去翻泥?”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你别又来这套。”黎初念抬眼看他,眼底湿意没落下来,偏偏更招人,“你总觉得你扛得住,我扛不住。你总爱先替我判刑,判我不适合听,判我听了会受不了。”

靳宴辞喉结滚了滚:“我不是判你。”

“那是什么?”

“舍不得。”

这三个字来得太突然。

黎初念整个人都定在原地。

书房门口的灯比客厅稍暗,他站得近,黑衬衫衬得那张脸越发冷白,偏偏这句“舍不得”说出来,像把他平时罩得严严实实的壳凿开个口。

黎初念心口猛地一缩。

她原本还在生气,气得想把这人脑子撬开看看结构,听见这句,火气像被人兜头浇了半碗温水,没灭干净,先化成一团说不出的酸。

她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你少来。”

“没少来。”靳宴辞看着她,“我说真的。”

黎初念耳根热得发麻,眼眶也更热。她最扛不住的从来不是甜话,是这种直白里带着点笨拙的诚实。

这人不会哄,偏偏每句都往最软的地方砸。

她别开脸,嘴硬得垂死挣扎:“说得跟拍偶像剧似的。”

“那你哭什么。”

“谁哭了。”黎初念立刻抬手抹了下眼角,“我是加班后遗症,迎风流泪。”

“屋里哪来的风。”

“中央空调风。”

靳宴辞差点被她这套胡说八道气笑,抬手捏了捏她后颈:“嘴还挺硬。”

“总比某些人心硬强。”

“我心不硬,早被你气死了。”

黎初念吸了吸鼻子,瞪他:“那你现在回答我,后面那半截,到底什么时候说。”

靳宴辞沉默片刻,给了她个不算答案的答案:“等你这阵忙完,等那边收干净,等我把该拦的先拦住。”

“又是等。”黎初念皱眉,“你们男人解决问题是不是都靠一个拖字诀。”

“不是拖。”他说,“是我不想让你刚从一个烂摊子里爬出来,又被另一个拖回去。”

黎初念没再接。

她其实听懂了。

旧案没完,靳家那边没消停,黎建国那条线也没死。今晚真撕开,未必能撕出个痛快,倒可能先把两个人刚稳住的日子再搅乱。

理智上她明白。

情绪上她还是不爽。

这种感觉就像明知锅里炖着的是自己的事,人却被按着不许掀盖子,香气都闻见了,偏偏只能继续等。

太折磨人了。

她松开他的手,闷闷开口:“行,我暂时不问。”

靳宴辞看着她:“暂时?”

“对,暂时。”黎初念抬头,眼尾还红着,气势倒没丢,“别高兴太早,等我腾出手,我会继续审。你最好趁这段时间把供词整理清楚。”

靳宴辞嗯了一声:“黎法官辛苦。”

“少阴阳我。”

“没阴阳,是真提醒你。”他抬手替她理了下蹭乱的领口,指尖掠过她锁骨上方的皮肤,动作慢下来,“你该睡了。”

黎初念被他碰得呼吸微滞,刚要张嘴怼回去,门铃忽然响了。

叮咚——

两个人同时一顿。

半夏这层住户少,晚上更安静,这一声门铃就显得格外清楚。

黎初念皱起眉:“这点谁啊?”

靳宴辞目光沉了沉,先一步把她往身后带了半步:“我去开。”

“我又不是小鸡仔,你别老挡……”

她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被他挡在侧后方,只能对着他宽阔笔直的背影翻了个没什么杀伤力的白眼。

“职业病。”她在心里骂了句,“护短护得像安检门。”

玄关那边的灯亮着,靳宴辞走过去,透过可视屏看了一眼。门外站着物业值班的人,穿着制服,手里拿着个牛皮纸袋。

他开门,没完全敞开,只留了安全距离。

物业小哥态度客气:“靳先生,刚才楼下有人放了这个,说是给三十六楼的,没留姓名,我们看着不像快递,就送上来了。”

“谁送的?”

“帽子口罩都戴着,看不清脸,放下就走了。监控那边我还没来得及细看。”

靳宴辞接过纸袋,淡声道:“知道了。”

门关上。

黎初念已经跟了过来,风衣没穿,白衬衫衬得她整个人更瘦,长发披着,脸上的那点情绪还没完全收干净,这会儿又被纸袋勾了注意力。

“什么东西?”

“没寄件人。”靳宴辞低头看了眼纸袋,纸面平整,没有快递单,只有她的门牌号,“别碰,我先看。”

黎初念啧了声:“你这个语气,像里面装了定时炸弹。”

“最好不是。”

“那要是只是一份外卖小票呢。”

“半夜十一点,有人匿名给你送外卖小票?”靳宴辞看她,“你仇家都比你敬业。”

“……你夸人方式真独特。”

靳宴辞把纸袋放到岛台上,拆开封口。里面没别的,只有一张A4纸的复印件。

他抽出来,目光落上去的瞬间,脸色骤然冷了。

黎初念心头一跳,立刻伸手去拿:“给我看。”

靳宴辞没拦,这次只停了半秒,就把纸递给她。

黎初念接过来,低头一看,指尖倏地发僵。

纸上是一张拍得不算清晰的借据照片,黑白复印后边缘有点发糊,抬头却还能辨认。澳门某地下赌场的借贷单据,下面签着一个她再熟不过、也最不想再看见的名字。

黎建国。

而金额后面那串零,像有人拎着锤子,照着她太阳穴狠狠干了一下。

她呼吸发紧,耳边嗡了一声。

靳宴辞伸手扶住她肩膀,掌心稳稳压下来。

黎初念盯着那张纸,半晌没动,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连声音都挤得生硬。

“这不是结束了么。”

她抬头,眼神发空,又像忽然清醒得吓人。

“你不是已经替他平过账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