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十七分,盛星三十八层的空气像被人重新洗过一遍。
不再是前几天那种人人缩着脖子、看群消息像看遗书的死气沉沉,也不是项目翻盘后那种表面热闹、底下暗流乱窜的虚假繁荣。
是另一种味道。
像牌桌上庄家刚被拖走,筹码还热着,所有人都盯着桌面,手已经按在边上,眼睛却先去看裁判。
谁先伸手,谁就是不懂规矩。
谁最后吃下去,才算真本事。
黎初念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合作方风险摘要。米白衬衫勾出细瘦的腰线,烟灰色半裙贴着腿,外头那件浅卡其风衣被她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只剩利落的肩线和一截白净脖颈。她脸上妆容不浓,口红压住了病后的苍白,整个人像一把刚收鞘的薄刃,安静,锋口却还在。
桌上手机震了两下。
行业合作大群里,已经有人把那份《风险合作对象内部通报》转了第三轮。
群名一个比一个朴素,什么“深城媒介联动群”“地产业务协作群”“健康线客户交流组”,平时看着像一堆商务人士互发表情包,真到出事的时候,比财经新闻还跑得快。
黎初念低头扫了一眼。
“已收到,先暂停对接。”
“我们这边法务建议全部合同重审。”
“请问沈总原承诺资源是否失效,烦请明确窗口。”
还有人装得客气:“行业风向变了,大家都不容易,先观望一下。”
她看得想笑。
“观望个鬼。说白了就是在看,沈星河还有没有人敢捞。”
会议室门被人推开,两个协助同事抱着资料进来。一个是上午记录会议的小姑娘,黑色西装裙,扎着低马尾,眼睛亮得像刚磕完一整季爽剧。另一个是媒介线老员工,三十出头,蓝衬衫,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平日里谨慎得很,这会儿走路都带风。
“黎总监,群里彻底炸了。”小姑娘把平板放到桌上,“三家合作方都来问窗口,另外还有两家原本挂星耀线的内容盘,主动问能不能转盛星专项组。”
黎初念接过平板,指尖滑动,瞳孔里映着一条条聊天记录。
不是求证。
是切割。
一个人到底算不算完,不看他朋友圈发了几条澄清,不看他给多少老熟人打电话,就看这些人还敢不敢在群里帮他说半句人话。
答案摆在眼前。
没人敢。
旁边的男同事压低声音:“不过也有人在带节奏,说沈星河只是内部斗争输了,返点这事大家都懂,别把话说死,省得以后难看。”
黎初念抬头看了他一眼:“谁说的?”
男同事把手机递过去:“以前跟他走得近的那拨人,没点名,话里话外都是这个意思。还有两个小客户在私聊问价,想趁乱压折扣。”
小姑娘气得脸都鼓了:“真会挑时候捡漏,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
黎初念把手机放回桌上,没急着生气,反而坐了下来。
她拉开椅子时,裙摆擦过膝弯,露出笔直纤细的小腿。高跟鞋轻轻磕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正常。”她把回收表拖到面前,语气平平,“市场从来不替谁哭坟。有人跌下去,第一反应不是惋惜,是问这块肉谁能吃。”
小姑娘眨了眨眼:“那我们现在——”
“吃盘。”黎初念抬眼,唇角勾了下,“总不能便宜垃圾回收站。”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随即没忍住笑。
她这句话一落,屋里原本那点紧绷也散了些。
黎初念把三家重点流失客户名单摊开,一份一份压好。第一页边角微卷,显然被翻过多次。她的目光停在最上面的名字上,眼神沉了沉。
这三家,都是之前被沈星河借着旧关系半截走的客户。
当时她不是没能力留。
是那时台面不干净,客户也在摇摆,谁都想两头占便宜。她要硬拉,只会把自己拖进烂泥坑里。
现在不一样。
烂泥的主人已经被按住了。
她只需要把路重新铺平。
手机又震。
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归属地深城。
黎初念看了一眼,接通,按开免提。
那头传来一道中年男声,客气得像刚从商务礼仪课结业:“黎总监,我是鼎悦商业的老周。冒昧打过来,想问一下,沈总那边之前谈的社区屏资源包,现在是不是……暂缓了?”
黎初念靠进椅背,指尖轻轻点着桌面:“周总,先纠正一点。不是暂缓,是失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老周干笑两声:“您这话说得够直接。”
“效率高。”黎初念翻开台账,“周总,您打这通电话,不是来缅怀旧合作的。您是来确认,后面这摊事还有没有人能接住。”
老周又静了静,这回语气反而真了点:“黎总监,那我就不绕了。之前沈总给的条件,价格低得离谱,我们当时也怕有后账。现在行业里传成这样,我们更不敢碰。可项目排期卡着,五一前必须上。您这边要是能接,我们愿意重新谈。”
黎初念没立刻开口。
她垂眸,看着名单旁边自己早上做的标记,脑子里过了一遍预算、排期、执行口。
她不是来卖惨的,也不是来替前任收尸的。
她是来接盘,顺手定规矩的。
“周总。”她声音淡下来,“违规返点链已经坐实,今天起,合作回到结果,不回到脏钱。”
会议室里,两个同事同时抬头。
那头呼吸顿了半拍。
黎初念继续道:“您要低价假象,我给不了。您要落地结果,我给得起。旧账不翻,人也不骂,今天只谈新规则。可以的话,半小时后我把新方案和交付节点发您邮箱。”
老周这次没再犹豫:“行,黎总监,我等您邮件。”
电话挂断。
小姑娘眼睛都亮了:“这句太帅了。”
黎初念抬手揉了揉眉心,嘴上还不忘贫一句:“别崇拜,容易耽误工作。”
她说完,拿起第二份名单,直接拨了过去。
这回接电话的是一位女客户,声音干脆,年纪不大,之前被沈星河用一堆“内部资源置换”“年框返点优化”绕得头疼,最后半推半就转了窗口。她一接起来就先笑:“黎总监,我猜你今天会打来。”
“那看来我在你们那边还没被拖进黑名单。”
“怎么会。”对方笑意更深,“你这种干活的人,行业里谁敢真拉黑。只是之前局面乱,我们也怕站错队。”
黎初念拿笔在表上勾了一下:“现在不怕了?”
“现在大家都看明白了。”对方压低声音,“说句难听的,一个人要真有本事,不会连同行群都没人替他说话。我们老板下午开会只问了一句,‘那个黎初念还在不在’。我说在。他说,那就把线拉回来。”
黎初念听到这句,心口轻轻一撞。
不是感动。
是那种被职业能力正面认领后的踏实。
她笑了下:“那我就不浪费老板的信任了。原计划我保留,旧费用拆掉,新预算重做,明天给你第一版。”
“行。”对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个消息送你。星耀那边有个生活服务类盘子,本来是沈星河亲自抓的,今天上午就开始找新承接方了。我们合作方里有窗口,愿意优先推你。”
黎初念眯了眯眼。
这就是她要的东西。
不只是把流失客户拉回。
而是让市场自己往她手里送筹码。
“资料发我。”她说,“我今晚就过。”
“爽快。”对方笑,“难怪最近群里都说,你现在是盛星最不能碰的人。”
黎初念听得想笑:“我没那么凶吧。”
“你不凶。”对方顿了顿,像在斟酌词,“你是现在这行里,少见的那种能把烂路修成正路的人。谁碰你,不划算。”
这通电话挂断时,桌上的回收表已经绿了两格。
小姑娘趴过来看,差点鼓掌:“红转绿了!我第一次觉得Excel这么像爽文女主。”
“冷静。”黎初念把她脑袋推开一点,“还有一家。”
第三家最难。
对方是老狐狸,既吃过沈星河的口头甜头,也怕后续追责,下午一直没接她助理的电话。黎初念盯着那串号码看了几秒,直接换了公司座机拨过去。
通了。
那头先是秘书接的,来回转了两次,最后才落到负责人本人手里。男人声音低沉,带着点疲惫,开口就先打太极:“黎总监,最近风声紧,咱们都谨慎点。合作嘛,不急这一时。”
黎初念站起身,走到窗边。
玻璃上映着她挺直的背,和一张清冷又明艳的脸。她手里捏着钢笔,笔帽轻敲在窗框上,一下,一下,像在给对方倒计时。
“赵总。”她开口,语气还是平的,“您不急,是因为您手里还有旧口头承诺能吊着。我急,是因为我这边要做清算。”
那头笑了:“清算这个词,用得有点重了吧。”
“那我换个轻松点的。”黎初念看着楼下车流,“把桌子擦干净。”
“……”
“您跟沈星河怎么谈的,我不问。您收没收过模糊好处,我也不追。”她说得慢,字字咬清,“今天我只给您两个选项。第一,旧合作作废,我们按新合同重来。第二,您继续等,看还有没有人敢替您把这条线顶起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
会议室里的两个同事都屏住了呼吸。
几秒后,男人终于开口:“你这是在逼我站队。”
黎初念笑了下:“不是。是市场已经站完了,您还在门口换鞋。”
那边彻底没声了。
过了十来秒,男人吐出一口气,像终于认命:“行,资料发我。今晚之前,我让法务跟你们对接。”
黎初念“嗯”了一声:“合作愉快。”
“黎总监。”对方忽然又叫住她,“说句实话,今天不少人都给我打过电话,有替沈星河说情的,也有想趁乱捡价的。你是唯一一个没提旧账、没讲情分、只讲新规则的人。”
黎初念望着窗外夕阳压向楼群,轻声道:“因为我不是来乞求回头路的。”
她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句:“我是来修正路的。”
电话挂断。
身后静了两秒,随即小姑娘“啊”了一声,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成了!第三家也回了!”
男同事也长长吐了口气,推了推眼镜,难得露出点服气的笑:“黎总监,今天这局,是真吃干净了。”
黎初念转过身,走回桌边,把那张回收表拿起来。
原本标红的三行,已经全被她一笔一笔勾成了绿色。
不仅如此,旁边新增转接资源那一栏,也多了两条待跟进。
她低头看着,胸口那口从前几章一路压到现在的闷气,终于真正松开。
不是因为沈星河倒了。
是因为从这一刻起,他倒下后留下来的所有位置,都在被她有条不紊地接管。
桌上手机又开始疯狂震。
行业群里,风向已经完全变了。
“麻烦把沈某拉出群,谢谢。”
“后续合作请直接对接盛星黎总监。”
“星耀原健康线窗口暂停,等待新授权通知。”
再往下,是一张截图。
有人把沈星河从一个核心合作群里移了出去,系统提示冷冰冰地挂在聊天框里,像当众摘牌。
小姑娘凑过来,倒吸一口气:“这也太狠了。”
黎初念看着那行字,神情没怎么动。
狠吗?
不算。
这行当就是这样。昨天你坐主位,今天别人撤你椅子,速度比外卖还快。真正残酷的从来不是群里那条移除消息,而是消息发出去以后,没人替你说一句“等等”。
这才叫行业性死亡。
她把手机扣下,拿过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不热了,入口有点凉。她刚皱眉,手机屏幕就亮了。
靳宴辞发来的。
只有一句——少喝凉的。
黎初念盯着那四个字,先是一愣,随即条件反射地往会议室门口看了眼。
没人。
她低头打字:你在盛星装监控了?
那边回得不快,大概隔了半分钟。
靳宴辞:没有。
靳宴辞:猜的。
黎初念鼻尖轻轻一酸,嘴角又压不住地往上翘。
“猜得跟开天眼似的。”
她回了一句:客户回流了三家。
那边这次几乎秒回。
靳宴辞:嗯。
靳宴辞:回来喝汤。
黎初念盯着屏幕,心口像被什么轻轻烫了一下。
没有夸她能干,没有问她辛不辛苦,也没说那些腻歪得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漂亮话。
就六个字。
回来喝汤。
像她在外面把一整座城的烂摊子都掀翻了,回头还有个人守着锅,等她收工。
她把手机攥进掌心,半晌才低低骂了一句:“犯规。”
小姑娘没听清,探头问:“啊?谁犯规?”
黎初念把手机扣到文件上,神色一本正经:“客户,太主动了,影响我职业判断。”
小姑娘:“……”
男同事:“……”
这理由,鬼都不信。
傍晚六点,最后一封确认邮件发出。
三家客户全部回流,两家优质盘子进入待谈转接清单,外加几条行业窗口主动递来的合作意向。她桌上的回收表从一片红,到大片转绿,只用了一个下午。
办公室外的天色慢慢沉了,落地窗把晚霞切成一块一块,映在桌面上。
黎初念收电脑时,肩颈终于开始发酸。那股疲惫这时候才冒头,像身体后知后觉想起自己昨天还半条命挂着。
她把风衣重新穿上,拎起包往外走。
一路上,碰见她的人都客客气气。
“黎总监,下班了?”
“今天辛苦了。”
“明天早会我把名单先给您。”
她一一点头,应得简短,脚步没停。高跟鞋踩过走廊,声音清亮,像替今天这场收割落下最后几枚筹码。
电梯门合上时,她靠在镜面墙上,抬手按了按眉心。
脑子里却忽然闪过靳宴辞那句“回来喝汤”。
明明只是四个字,偏偏比今天拿回客户还勾人。
“完了。”她盯着电梯里映出来的自己,默默想,“我现在对药香的条件反射,已经发展成恋爱脑前兆了。”
电梯一路下行。
车库里灯光雪白,她走出电梯,外面的夜风卷过来,吹得人清醒了点。
半个小时后,半夏公寓门口。
黎初念输密码时,指尖都比平时轻快一点。门锁“滴”地一声开了,她推门进去,玄关暖灯亮着,屋里安安静静。
下一秒,厨房里的药香就顺着空气漫了过来。
不是安神汤那种偏甜的气味,也不是护胃药膳那种厚重的陈皮香。是新熬出来的汤,带着骨汤的鲜,压着一点温润药材味,热气腾腾,闻着就让人从头顶松到胃里。
黎初念脚步顿住。
客厅灯光暖黄,岛台边站着一道修长身影。靳宴辞连外套都没脱,白衬衫外面还罩着深色长风衣,肩背挺直,袖口却已经挽起来一截,露出冷白结实的小臂。他侧身守在灶前,修长手指搭着汤勺,正低头看着那锅翻滚的汤,眉眼被蒸汽熏得有些模糊,偏偏整个人安静得过分。
像忙完一整天后,专门卡着她回家的点,替她把这口热气留住。
黎初念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心口忽然软得不像话。
靳宴辞听见动静,转头看过来。
目光落在她脸上时,他先扫了眼她的神色,又看了看她手里抱着的电脑包,开口第一句依旧没什么花哨:“回来了?”
黎初念喉咙轻轻动了下,点头:“嗯。”
靳宴辞把火调小,嗓音低低的:“洗手,过来喝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