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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这一锅汤,比庆功酒更像奖杯

门一关,外头那座高楼林立、消息轰炸、群聊刷屏的城市,像是终于被隔在了墙外。

黎初念连鞋都没来得及踢稳,就先闻到了厨房里那股热汤香。

靳宴辞站在灶前,袖口挽到小臂,头也没回:“洗手,过来喝汤。”

命令句,熟得像每天都在这屋里循环播放。

黎初念本来还想贫两句,闻着那股热乎乎的汤香,气势先卸了半截。她把电脑包放到沙发边,往洗手池走。热水冲过手指时,她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才发现靳宴辞没冤枉她。

眼睛确实有点热。

不是因为累,也不是因为汤气熏的。

是那种白天一直撑着、顶着、怼着,谁来她都能抬手把人挡回去的劲,到了这个地方,忽然就没那么硬了。

她今天在会议室里一句一句划线,拦人,立规矩,接盘,吃盘,谁递旧账她就砍旧账,谁想拿情分绕她,她就把合同拍回去。她赢得漂亮,赢得利索,赢得连行业群都开始主动站队。

可人这种生物就挺贱。

在外头像战神,回到安全区,第一反应反而是委屈。

“真没出息。”她低头甩了甩手上的水,在心里骂自己,“都把人按地上摩擦完了,还在这儿矫情什么。”

她抽纸擦手,刚转身,靳宴辞已经把碗放上了岛台。

白瓷大碗,汤色清润,表面浮着一点浅金油花,不腻,热气一阵阵往上翻。里面炖着骨头、山药、红枣和几片切得薄薄的药材,香气不冲,反而温温慢慢地往人身上裹。

黎初念拉开高脚凳坐下,抬眼看他:“这什么汤?”

“你能喝的汤。”

“靳医生,你这个回答,堪称废话文学年度优秀代表。”

靳宴辞把汤勺搁到碗边,终于垂眸看她一眼:“庆功酒伤胃,喝这个。”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赢了,先把命补回来。”

黎初念指尖搭在碗沿上,忽然没接住话。

她白天听过太多“恭喜”“恭贺”“黎总监今天真漂亮”“这局打得真精彩”。

每一句都体面,都客气,也都浮在表面。

只有这一句,直接落到她骨头缝里。

不是夸她赢得多风光。

是先问她,命还在不在。

她低头看那碗汤,热气扑到脸上,把眼底那点撑着的干意都熏散了。她嘴硬惯了,下意识还想扯个玩笑,把这点情绪糊弄过去,喉咙却忽然发紧,只好低低“哦”了一声。

靳宴辞看着她:“哦什么,喝。”

“我怀疑你对浪漫过敏。”黎初念拿起勺子,小声嘀咕,“别人庆功都开香槟,你给我开砂锅。”

“香槟能治失眠?”

“不能。”

“能治胃痉挛?”

“……也不能。”

“那喝它做什么,给你胃里放烟花?”

黎初念被他堵得没话,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

入口先是鲜,接着才是暖。骨汤煨得透,山药软而不散,药材味压得刚好,像从舌尖一路滑到胃里,把她今天被咖啡、会议和情绪拧成一团的脏腑慢慢松开。

她本来只想意思意思喝两口,结果勺子没停,连着又喝了三四口。

靳宴辞站在一旁,手扶着岛台,低头看她,声音也低了些:“饿了?”

黎初念没抬头:“中午就吃了两口沙拉。”

话刚说完,她自己先心虚了。

果然,头顶安静半秒。

再开口时,靳宴辞的语气已经凉了两度:“你是草履虫?靠晒太阳活着?”

“我忙。”

“盛星不给你饭卡?”

“下午一直在连线,哪顾得上。”

“顾得上骂人,顾不上吃饭。”靳宴辞垂眼扫她,薄唇压了下,“你这个项目经理证,是不是用命换积分兑的。”

黎初念本来还酸着鼻子,被他这句怼得又想笑:“我今天好歹算凯旋归来,你就不能让我在家享受一下英雄待遇?”

“有。”靳宴辞把她面前的小碟往前推了推,里面是他刚切好的山药片,“英雄待遇就是,先喝汤,再把这个吃了。”

黎初念低头看了一眼,立刻抗议:“这也太素了吧。”

“你还想吃什么,火锅庆功?”

“也不是不行。”

“行。”靳宴辞面无表情,“明天我给你挂个号,题目叫‘成年人如何把刚保住的胃重新作死’。”

黎初念忍不住笑出声。

笑意一出来,原本压在胸口那块沉甸甸的东西也跟着松了些。她捧着碗,又喝了一口,热气打上来,眼睛还是有些发热。她不想让靳宴辞看见,索性一直低着头,拿勺子搅着汤。

靳宴辞看她半天没说话,眉心微微一动:“怎么,不合口味?”

“不是。”黎初念声音闷在碗边,“太合了。”

她停了一下,才小声接上:“合到我有点想申请把盛星茶水间改造成你家厨房分部。”

靳宴辞瞥她:“你们公司消防不会同意。”

“那我每天把你连锅端过去。”

“你倒挺会想。”他抬手给她把滑下来的袖口往上折了折,指腹擦过她手腕内侧,温温的,“先把眼前这碗解决,再做并购梦。”

黎初念动作顿住。

她今天穿的衬衫袖子有点长,挽上去后,露出一截雪白手臂。靳宴辞离得近,他身上那股清苦干净的药香混着骨汤热气,绕得人脑子都慢了半拍。

她抬头看他,嘴上还要装镇定:“靳宴辞。”

“嗯。”

“你现在特别像那种,嘴上说‘随便你’,手上已经把我人生菜单全改了的黑心家长。”

“纠正一下。”靳宴辞神色平平,“不是黑心,是有医德。”

“你管得太多了。”

“有意见?”

“有。”黎初念捧着碗,瞪他,“你至少得提前通知我一下,让我对自己的下半生胃部管理权有点参与感。”

靳宴辞垂眸看她,忽然伸手,指腹轻轻蹭过她眼尾。

黎初念整个人僵了一下。

他动作不重,像只是顺手替她抹掉什么,语气却低得过分:“参与感等你先把眼泪憋回去再谈。”

黎初念呼吸一滞,脸上瞬间热了:“谁哭了?”

“那你眼睛红什么,和辣椒比KpI?”

“我这是……被蒸汽攻击了。”

“哦。”靳宴辞看着她,尾音拖得浅浅的,“你家蒸汽还挺会挑时机,专门在打完胜仗以后攻击你。”

这人有时候讨厌得很。

看穿了还不拆台,偏要慢条斯理把台子给她掀开半边,逼她自己承认。

黎初念抿着唇,沉默半天,才低低开口:“就是突然有点,不适应。”

靳宴辞没接话,只站在那儿等她往下说。

厨房灯光落在他侧脸上,把眉骨和鼻梁勾得清晰,冷白,安静。外头再乱,这个人站在灶台边,锅里还翻着热气,就显得这屋里什么都塌不了。

黎初念盯着碗里的汤,声音更轻了点:“白天在公司,谁都跟我说恭喜。资源回来了,权限落地了,群里也开始换风向,连以前那些看我不顺眼的人都学会叫我黎总监了。我应该高兴的。”

“嗯。”

“可我坐电梯下楼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不是我今天多厉害。”她拿勺子碰了碰碗沿,声音小得快散进热气里,“是我终于可以回家了。”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这话矫情。

太不像她。

她刚想给自己找补一句,靳宴辞已经开口:“这有什么不适应的。”

黎初念抬眼。

靳宴辞看着她,眼神不躲不闪:“外面是战场,回来是回家。你分得清,挺好。”

黎初念心口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她以前不敢分。

或者说,她从来没这种条件。

小时候家里乱,长大了租房是临时的,工作以后更别提,手机二十四小时开着,客户、领导、债务、原生家庭,哪个都像随时能一脚踹开她的门。她早就习惯了,把自己也活成一个流动工位。

直到住进半夏。

直到有人真把“回来”这件事,做成了一个具体的、热的、闻得到药香的地方。

她鼻尖一酸,赶紧低头狠狠干了一大口汤。

靳宴辞看她埋头灌汤,没再戳穿,只把火关掉,又给她夹了两块炖得酥软的山药。

黎初念边吃边小声嘟囔:“你这样搞,我以后要是出去应酬,见着酒都得想起这锅汤。”

“那挺好。”

“哪里好了?”

“至少你会主动躲酒。”

“……”

黎初念瞪他,却没再继续抬杠。

一碗汤下去,胃里像被一团热东西稳稳托住。原本紧绷着的肩颈松了,脑子里那些没处理完的群消息、待跟进的合作窗口、行业里弯弯绕绕的风向,也像隔了层毛玻璃,终于没那么吵。

靳宴辞见她动作慢下来,伸手接过空碗:“饱了?”

“嗯。”

“头呢,晕不晕?”

“没有。”

“胃疼吗?”

“没有。”

“心跳快不快?”

黎初念本能答完,才后知后觉地抬头看他:“最后一个问题,是医生问诊还是流氓套话?”

靳宴辞面不改色:“医生问诊。”

“那我建议你下次补个前缀。”

“例如?”

“例如,‘请问患者是否因本医生过于英俊导致心率异常’。”

靳宴辞看了她两秒,忽然哼笑了声。

那笑意淡,短,像冰面裂开一道缝,落下来一点暖光。黎初念被他这一下笑得心口发麻,差点想把刚才那句撤回。

可惜,来不及了。

靳宴辞把碗放进水槽,回身时声音里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笑:“你还有力气自恋,说明药效不错。”

“那当然。”黎初念嘴硬归嘴硬,眼皮却开始发沉。她刚想从凳子上下来,脚一落地,整个人忽然晃了下。

靳宴辞眼疾手快,伸手扶住她手臂。

掌心贴上来的那一下,稳,热,有力。

黎初念身子一轻,整个人几乎是撞进他怀前。她今天忙了一整天,腰背早就酸得不行,这会儿药汤一暖,人一松,困意就跟潮水似的往上漫。她额头差点碰到他下巴,连站直都慢了半拍。

靳宴辞低头看她:“困了?”

“有点。”黎初念声音都软了,“你这汤是不是偷偷加了什么,让人喝完自动关机的东西。”

“加了。”靳宴辞扶着她往卧室走,“加了让某人闭嘴睡觉的剂量。”

黎初念没力气跟他斗,只能任由他半扶半带着往前走。她穿着一天高跟鞋,小腿发酸,脚步虚浮,靳宴辞手臂横在她背后,没太用力,却始终没让她真正失去平衡。

从厨房到卧室那几步路,不长。

黎初念却走得有种古怪的恍惚感。

灯是暖的,地毯是软的,空气里还有没散掉的药香和骨汤香。她脑子慢吞吞地转,忽然冒出来个念头。

“以后要是哪天我在外头真混不下去了,退路也算挺高级。”

刚想到这儿,靳宴辞像是看穿她又在胡说八道,淡声开口:“少脑补,你现在混得挺像个人样。”

“……你安慰人的方式,真的很伤害医疗行业口碑。”

“口碑靠医术,不靠哄人。”

“那你倒是哄我一次试试。”

靳宴辞把她按坐到床边,垂眼看她:“黎初念。”

“嗯?”

“今天做得不错。”

就这么五个字。

没有铺垫,没有修辞。

黎初念怔怔抬头看他,忽然就不说话了。

靳宴辞站在床前,衬衫领口松开一粒扣子,整个人少了几分白日里那种冷硬的克制,轮廓在床头暖灯下显得柔了些。他看着她,目光沉沉落下来,像是把她白天那些没来得及被好好接住的辛苦,都补了一遍。

黎初念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夸人怎么跟批病历似的。”

“嫌少?”

“有点。”

“那你先睡。”靳宴辞拉过薄被盖到她腿上,“明天继续批量发放。”

黎初念被逗得笑了下,困意却已经压得眼睫发沉。她歪到床头,眼神开始不聚焦,还不忘最后挣扎一下:“我还没洗澡……”

“浴室暖风开着,热水器也开了,等你清醒点再洗。”

“我现在也能洗。”

“你现在像站着都能睡过去。”

“夸张……”

尾音都软了下去。

靳宴辞看她眼皮快粘一块了,懒得再跟她争,转身去拧了条温热毛巾回来,递给她:“擦脸。”

黎初念接过毛巾,动作慢吞吞的,擦到一半就开始走神。靳宴辞在一旁看了几秒,最后还是伸手把毛巾拿过来,俯身替她把额角和脸侧沾着的细汗擦干净。

热毛巾蹭过皮肤,舒服得要命。

黎初念仰着脸,由着他折腾,困得脑子都糊了,嘴巴却还诚实:“你这样,真的很像婚后护理。”

毛巾顿了一下。

靳宴辞垂眼看她,眸色深了些:“再说下去,今晚别想睡了。”

这句话危险得过分。

黎初念反应慢了半拍,等回过味来,脸已经烫了。她立刻闭嘴,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脸,像只终于识时务的小动物。

靳宴辞把毛巾放回一边,拉了拉被角:“睡吧。”

黎初念“嗯”了一声。

她本来还想再撑一会儿,跟他说说今天客户怎么回流、群里怎么变脸、她下午那句“我是来修正路的”说出来时有多爽。可眼皮实在不争气,刚一沾枕头,人就开始往下沉。

那种沉,不是平时失眠前越躺越清醒的假寐。

是真正被托住了。

像有人把她从白天那片硬邦邦的水泥地里捞起来,放回一团温热的棉里。

她快睡着前,迷迷糊糊还记得伸手抓了一下身边的东西,低声问:“靳宴辞。”

“嗯。”

“你今晚……别走太早。”

话音落下,她自己都没听清自己说了什么,呼吸已经慢慢匀了。

床边安静下来。

靳宴辞垂眸,看了眼被她攥在指间的那截衬衫袖口,没动。

房间里只剩空调送风的低响,和她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声。黎初念侧躺着,长发散在枕上,卸了白天那层职场铠甲后,整个人显得更瘦,脸也更小。她睫毛垂着,眼尾还留着一点淡淡的红,睡着了倒显出几分少见的乖。

她睡得并不算很安稳。

大概是连日绷得太狠,才睡沉没多久,眉心又轻轻蹙了一下,呼吸也乱了半拍。

靳宴辞本来只是想等她彻底睡熟,再去外面处理两条医院的消息。可她半梦半醒间又皱了两次眉,抓着他袖口的手也一直没松。

他看了她片刻,最终只把床头灯调暗,靠在一旁坐了下来。

手机屏幕亮了亮,是科室群里新进的消息。

靳宴辞低头回了两句,又顺手把音量彻底关掉。做完这些,他抬手揉了下右手手腕,动作很轻,像是习惯性的缓一下旧处的酸胀,随后才重新看向床上的人。

她总是这样。

在外面冲得最前,回头又把所有委屈都藏起来,像是只要不说,就算没发生过。

偏偏回到这儿,哪怕只是捧着一碗汤,也会露馅。

他抬手,指节在半空停了一瞬,才轻轻碰了碰她额前散下来的碎发,将它们拨到耳后。

动作轻得像怕惊醒她。

可他拨完,也没收回手。

夜色一点点沉下来,窗外高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映得玻璃发暗。屋里却静得发暖,像整座城市最锋利的那部分,到这里都被慢火熬散了,只剩下安稳。

靳宴辞靠在床头,没有离开。

第二天清晨,天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时,黎初念迷迷糊糊翻了个身,额头先碰到一截温热的衣料。

她睁开眼,视线一点点聚焦。

靳宴辞还靠在床头,闭着眼,衬衫领口微敞,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像是一夜都没走。

而她的手,还松松抓着他的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