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合上的那一下,像把空气也一并夹断了。
黎初念背抵着轿厢,胸口起伏得有点急。白衬衫领口扣得不算整齐,黑色电脑包压在单薄肩头,脚边行李箱稳稳立着,镜面电梯门映出她发白的脸,也映出她眼底那点硬撑出来的冷静。
“找得到你。”
靳宴辞最后那句话还在耳边打转,跟系统提示音似的,循环播放,烦得人想把脑子关机。
她盯着楼层按键,手指却没去碰一楼。
下一秒,她直接按下了b2。
红色数字亮起的时候,黎初念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把脑子里的危机预案切到了执行模式。
“你找得到我,是吧。”她扯了下唇角,“那我先看看,靳医生的追踪系统有没有盛星公关的撤离方案快。”
电梯下行,轻微失重感压得胃里发空。她下意识按了按上腹,掌心隔着衬衫贴住自己,温度却没把那阵隐隐绞痛压下去。
她脸色更白了点,低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她飞快点进打车软件。上车点不是半夏大堂门口,也不是常用落客区。她早在上电梯前就预设好了单子,定位在相邻车位库的辅路出口,那是她方才路过业主群消息时瞄见过的名字。
不熟的路最容易坏事。
不熟,也最容易让人想不到。
手机上显示司机已接单,预计三分钟到达。
黎初念盯着那个倒计时,喉咙有点发紧,脑子却清醒得像在做现场止损。
她又翻出物业管家对话框,手指飞快敲字。
“我今晚走正门,有个箱子,麻烦帮忙跟门岗说一声。”
发完,她还礼貌地补了个笑脸。
职业病有时候真救命,尤其在撒这种不伤天害理的小谎时,语气越客气,越像真的。
消息发出去不过两秒,电梯已经逼近b2。
另一边,靳宴辞站在半夏门口,脸色沉得像暴雨前的天。
黑色家居t恤贴着他肩背,长腿立在玄关冷白的灯下,整个人像一把压住锋芒的刀。门还敞着,屋里陈皮牛腩的香气漫出来,衬得这一幕荒唐到刺眼。
他没去追电梯。
他直接摸出手机,拨了物业经理的号码。
电话接通得快,经理语气还带着半夜接电话的谨慎:“靳先生,您说。”
“把半夏大堂和地下车库出入口监控调出来。”靳宴辞声音压得低,语速却快,“立刻。”
物业经理一愣:“啊?出什么事了?”
“黎初念拖着行李下楼了。”他盯着已经回到本层的电梯数字,眸色发沉,“先封车闸,再让门岗留人。”
经理那头明显卡了一秒:“封……封车闸?”
“现在。”
这两个字一落,连电话那头的呼吸都紧了。
靳宴辞挂断电话,又拨给何闻南。
何闻南接得更快,背景安静,像是人还在车上:“靳医生。”
“半夏这边,调监控,接内线,查她出楼路线。”靳宴辞开门见山,“她带着箱子,人刚下去。”
何闻南声音也跟着利落起来:“我现在接物业总控。您先去监控室,门禁我来打。”
靳宴辞已经迈开步子,大步往电梯间走。右手垂在身侧,指骨收得发白,腕上的旧伤隐隐抽着,像在提醒他,今晚的失控不止一处。
电梯迟迟不来。
他盯着跳动的数字,太阳穴也跟着一下一下发紧。
平时嫌电梯快的人,这时候都会想拆楼。
“黎初念。”他低声念她名字,舌尖压着火,“你是真能挑我最不想学会的一课。”
b2到了。
电梯门一开,冷气和车库特有的混凝土味扑面而来。头顶灯带泛着冷白,大片阴影压在柱体和车身之间,地面被拖箱轮子压出细长的滚动声,空得人心里发慌。
黎初念拖着箱子出去,先抬头看指示牌。
她对半夏的车库路线不熟,连b2哪边通哪个出口都得现认。放在平时,她能把自己绕成一条迷路的地图鱼。
“冷静,别慌。”她在心里给自己开会,“你不是来逛样板间的,你是来跑路的。”
她顺着柱子编号往前走,鞋跟敲在地上,声音清脆得有点暴露。她立刻放慢步子,拖箱的动作也收轻了点,像在跟这个车库玩捉迷藏。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司机发来电话。
黎初念立刻接通,压低声音:“师傅,您别开到正门,按定位走辅路口,我这边从地下过去。”
司机很实在:“那边车不好掉头啊。”
“没事,我两分钟到,您别挂单。”
“行,那你快点。”
电话挂断,黎初念抿了下唇,步子又快起来。拐过一排车位时,她胃里猛地抽了下,疼得她脚步一滞,手也跟着扶住箱杆,低低咳了一声。
声音在空旷车库里撞开,又迅速散掉。
她闭了闭眼,缓过那阵眩晕。
“靳宴辞你真是有毒。”她咬着牙往前走,“以前在这儿,我咳一声你都能端着药出现。现在好了,药没了,人也得跑,主打一个离职不带交接。”
想到这儿,她竟差点把自己气笑。
同一时间,电梯门在一楼打开。
靳宴辞没等,直接从消防楼梯快步下到地下层。他下楼的步子稳,速度却快得吓人,黑色t恤被风带起一点褶,冷白手腕在楼道灯下晃过,像一截绷紧的弦。
手机里传来何闻南的声音:“我接上物业总控了。正门门岗收到留人通知,车闸那边正在确认系统权限。”
靳宴辞眉心一压:“正在确认?”
何闻南也听出他语气里的冷意,顿了下,直说:“半夏车闸权限分业主出入和访客临停两套,物业经理在走流程。”
靳宴辞冷笑了声,没什么温度:“行,流程比人命都大。”
何闻南自动忽略了这句里“人命”两个字的分量,继续报:“我让他们先切监控。您到监控室了吗?”
“马上。”
靳宴辞拐出楼梯间,直奔监控室。路过车库主通道时,他视线扫过一排排静止的车辆和空落落的灯带,胸口莫名一沉。
他几乎能想象她现在是什么样子。
白衬衫,黑电脑包,脸色差得能去医院挂急诊,嘴上还要骂他两句才肯老实。
她这人,跑的时候都像在跟全世界抬杠。
另一头,黎初念已经看见了辅路出口的指示。
她拖着箱子转过柱角,前方传来车辆低速驶近的灯光,晃过地面,正好停在分支口。不是半夏主闸那边的出车流线,位置刁钻得像专门给跑路选的。
司机把车窗降下来:“尾号七二一五,黎小姐?”
“是我。”
黎初念几乎没犹豫,拉开后车门,把箱子先塞进去。动作太急,箱角卡了一下,她咬着牙往里一推,自己也跟着坐进去,关门时连头都没回。
砰的一声,车门合上。
那一刻,她透过后视镜,看见半夏地下车库的白色灯带被拉成长长一线,像一段还没来得及告别的日常,被她硬生生甩在了身后。
她吸了口气,嗓子干得发紧:“师傅,走吧,快点。”
司机看她一眼,估计脑补了一出都市情感大戏,没多问,直接踩了油门:“行。”
车身滑出辅路,拐上外侧通道。
与此同时,物业经理还站在总控台前,额头冒汗,手忙脚乱地跟门岗、车闸、监控三头通话。
“封车闸,先封辅路那边!”
“什么?已经有车出去了?”
“哪台车?访客还是网约车?”
他声音都劈了。
监控室门就在这时被推开。
靳宴辞走进来时,物业经理下意识站直了。男人个子高,肩宽腿长,黑衣黑裤衬得整个人冷得吓人,眉骨下压,眼底那股沉色看得人后背发凉。
“画面。”他只说了两个字。
经理手忙脚乱把主屏切过去。
一格格监控同时亮起,大堂、电梯、b1、b2、主闸、辅路口,像一张正在收网的电子蛛网。偏偏靳宴辞一眼就看见了左下角那个画面。
冷白灯带下,黎初念拖着箱子,从柱体后快步绕出来,白衬衫包着纤细的肩背,长发散着,脸色白得不像话。她走到那辆网约车边,跟司机说了句什么,紧接着把箱子塞进后排,弯腰上车,关门。
动作利落,没回一次头。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车尾灯一亮,沿着辅路出口滑出去。
靳宴辞站在屏幕前,视线钉在那格监控上,胸口像被谁猛地砸了一拳,闷得发疼。
还是晚了。
就差那几分钟,封楼令成了个笑话。
物业经理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小心翼翼开口:“靳先生,刚才这位女士确实给门岗留了消息,说她走正门,我们的人就……”
话没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解释像在上坟时讲冷笑话。
靳宴辞没看他,只盯着屏幕里已经空掉的辅路画面,声音低得发冷:“她说走正门,你们就信了?”
物业经理喉咙一哽:“这……她是业主住户,我们也没法强拦。”
何闻南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冷静得像另一套系统:“车牌抓拍拿到了,网约车平台信息需要走正规协查。靳医生,您先别动,我来跟后续接口。”
靳宴辞没应。
他的目光仍落在那格已经回到空镜头的画面上。
短短十秒,够她从他眼皮子底下消失,也够他把今晚所有失手都咽个完整。
猎人追得太久,有时会忘了,猎物一旦学会预判,咬回来的第一口,往往最狠。
而黎初念显然不打算只跑,她还顺手给他上了一堂课。
别把公关人逼急。
逼急了,连撤离路线都能给你做成A、b、c三套备选。
何闻南还在手机那头:“靳医生?”
靳宴辞这才开口,嗓音发哑:“把刚才那段倒回去。”
物业经理赶紧照做。
画面回放。
黎初念拖着箱子从柱后走出来,步子比刚才看起来更虚一点。到车边时,她停了半秒,偏头咳了一声,手还在胃上按了下,接着才上车。
那一下动作短,快,若不是重放,几乎看不出来。
靳宴辞眼底的沉色猛地更深了。
她身体状态根本不好。
就那样,还敢一个人跑。
“真能耐。”他盯着屏幕,低低骂了一句,“黎初念,你是把自己当铁打的,还是把我当死的。”
这句骂得轻,尾音却压着别的东西。
像气,像恼,像后怕,混在一起,硌得人心口发紧。
物业经理站在一旁,恨不得把自己缩成监控台上的一枚按键。他五十来岁,深色西装套在微发福的身板上,这会儿连眼镜都快扶不稳了,只能赔着笑:“靳先生,要不我让门岗再问问出去的方向?”
“问不出来。”何闻南直接在电话里接话,“网约车离开辅路后可选路线太多,她既然提前设了点,就不会只留一条线。”
靳宴辞手指抵着控制台边缘,骨节泛白。
这话他也听得明白。
她不是临时起意乱跑,她是在电梯门合上那一刻,就已经切进了职业模式。
先打车,后放烟雾弹,再借信息差抢时间。
他那句“找得到你”,反倒把她逼得更快。
监控里的画面定格在她弯腰上车的那一瞬。
白衬衫、细腰、发白的侧脸,还有被她甩在身后的半夏。
靳宴辞盯着那一帧,右手忽然猛地一抽。
那阵熟悉的神经痛从手腕旧疤一路窜上来,像有人拿细针顺着筋骨里捻。他指节倏地发颤,手背青筋一下浮起,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物业经理吓了一跳:“靳先生,您手怎么了?”
靳宴辞把右手背到身后,喉结滚了下,额角已经渗出细汗:“没事。”
他嘴上说没事,指尖却还在发抖。
像屏幕里那辆已经开走的车,把某根压了八年的神经也一并扯走了。
下一秒,手机骤然震响。
来电显示跳出来——乾宁董事会。
监控室里冷白的光打在他脸上,映得那张冷峻的侧脸越发沉寂。何闻南在电话那头也安静了一瞬,显然看见了另一条同步进线。
靳宴辞盯着那个来电,眸光沉得看不见底。
人没拦住,电话倒是准时找上门了。
像老天专挑今夜给他开连环副本。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低而冷:“何闻南,继续追她的落点。别惊动太多人。”
何闻南应得干脆:“明白。”
靳宴辞这才接起董事会电话。
电话那头语气客气,内容却半点不客气:“靳副主任,董事会催您尽快确认外地学术会议和明晚联席会的列席安排,资料已经发您邮箱,请您现在给个答复。”
靳宴辞站在监控屏前,右手还在隐隐发颤,眼前定格着黎初念上车离开的画面。
他盯着那一帧,嗓音压得平静:“知道了。”
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他自己清楚,今晚这局,他第一次追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