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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他手还在疼,堂兄已经抬刀上桌

半夏公寓里,灯还亮着。

玄关门关上后,整套房子忽然安静得过分,像有人把原本沸腾的一锅汤直接撤了火,表面平了,底下却还滚着余温,碰一下都烫。

靳宴辞站在客厅中央,没动。

岛台上那锅陈皮牛腩还在保温,盖子边缘凝着一点细白水汽。白瓷碗摆了两只,一只在他手边,一只在黎初念常坐的位置前,连筷子都搁得整齐。桌上那张澳门赌场收据已经没了,空出来的一块地方,像被人硬生生剜走一角。

他垂眼看了几秒,抬手关了火。

手指按上开关时,右手手腕骤然一抽。

那种疼不是明刀明枪的狠,是顺着旧疤一寸寸往里钻,像有细细的钢丝在筋骨里来回绞。靳宴辞眉心压了压,手背青筋起了线,面上却没露什么。他把锅端离灶台,动作稳,袖口下的指节却轻轻发着颤。

手机又震了一下。

何闻南发来一条消息。

“车牌、平台接单时间、司机信息已留痕。人暂时安全,未见异常停留。另,乾宁临时董事会提前到早上七点半,靳禹州那边今晚串了几位董事,风向不对。”

靳宴辞盯着屏幕,喉结慢慢滚了一下。

前半句只让他胸口那团火缓了半寸,后半句又把另一团火添旺了。

他回了六个字。

“先别把人逼出来,盯安全。”

消息发出去,他把手机扣在岛台上。

这六个字,已经是他今夜能给出的最大克制。

如果换平时,何闻南这时候收到的,大概会是一套完整的落点排查线。先查车,再查酒店,再查她可能去的闺蜜住处、公司备用公寓、临时合作方办公室,能压的接口都压一遍,保证天亮前把人找出来。

可今晚不行。

她现在像一只受惊后炸毛的小猫,平时看着奶凶,真被逼急了,能挠得人满手血。再往前追,黎初念能连邮箱都给他拉黑个彻底。

他扯了下唇,笑意冷得近乎自嘲。

“靳宴辞,你也有今天。”

话音落下,空房子没人回他。

卧室门半掩着,里面还留着黎初念匆匆翻找过的痕迹。床头那只她总嫌太丑却一直没换掉的兔子眼罩歪着,薄毯搭在床沿,像人刚起身离开。洗手间台面上还搁着她的护手霜和一支咬得乱七八糟的唇膏,偏偏证件、电脑包、充电器,拿得干干净净。

她不是闹脾气下楼散心。

她是按项目撤场的标准,执行了一次“带证离场”。

靳宴辞抬手揉了揉眉心,走进书房。

书房里比客厅更冷。桌上散着几份没来得及收起的文件,半开的抽屉里露出产权资料和清算链路的一角,像在当场嘲讽他的失手。墙边那只红木药箱静静立着,老旧的铜扣在灯下泛着钝光。

他走过去,拉开上层小抽屉,取出一小瓶陈老系活血药酒。

玻璃瓶冰凉,药酒色泽发暗,打开时带出一股辛烈草木味。靳宴辞把药酒倒在掌心,往右腕旧疤上按下去。刚一触到皮肤,整条手臂都跟着绷起来,疼得厉害,像伤口底下埋着的东西忽然醒了。

八年前暴雨夜的血腥气无端翻上来。

湿滑地面,生锈剔骨刀,失控的喘息,还有一只纤细冰凉的手死死抓着他校服袖口。

画面刚露头,就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今晚够乱了,过去的债没资格再来排队领号。

手机再次响起,这次不是消息,是何闻南的电话。

靳宴辞接起,声音有些低:“说。”

何闻南的声线一向干脆,今晚更像打磨过:“靳医生,临时董事会的会前材料到了。我让人先扫了一遍,靳禹州动作不小。”

“讲重点。”

“重点是他没走医案那条线,走的是资本和家风。”何闻南停了停,“对外说法是,您以私人情感为导向,动用家族关系和乾宁系资源,收购星耀散股三成,试图借外部持股介入清查,影响乾宁后续合作边界。对内说法更难听,意思差不多是,您为了护一个女人,把乾宁拉下水。”

靳宴辞没说话。

手里的药酒瓶被他轻轻放回桌面,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磕碰。

何闻南继续道:“我又往下压了压,发现他今晚还见了两个外部持股代表,另外有三位保守派董事已经到集团附近了。靳禹州是想把‘私情’和‘越权’绑一块儿上桌,一刀两断。”

靳宴辞眼底沉了下去。

靳禹州这步棋,倒是不新鲜,贵在够脏,也够会挑时机。

黎初念前脚离开,后脚董事会抬桌子,摆明了是想趁他情绪最乱、状态最差的时候狠狠干一刀。只要他今早在董事会前厅露出半点失控,靳禹州那帮人就会顺势把“靳宴辞不适合继续掌控关键决策权”钉成结论。

说白了,今晚不是开会,是磨刀。

刀口还对着两处。

一处是他手里的商业权限,一处是黎初念。

何闻南顿了两秒,又道:“还有件事。”

“说。”

“靳禹州手里,像是有一份异常资金动向摘要。不是完整账册,像先行筛出来的提要页。”何闻南语气压低些,“我还没摸到文件来源,只能先确定,这东西会在会前或者会上被抛出来。”

靳宴辞唇线压得更直。

异常资金动向。

这几个字一出来,他就清楚靳禹州想打哪儿了。

星耀散股收购、回流链、拆分付款、外部持股介入核查,这几件事只要被有心人强行串联,完全能包装成另一种叙事——不是清查,是报私仇;不是风控,是冲冠一怒为红颜。

俗,土,偏偏有用。

因为董事会最怕的,从来不是事情脏,而是事情失控。

“备车。”靳宴辞淡声道,“二十分钟后出发。”

“是。”何闻南应下,又补一句,“黎小姐那边,我会让线只盯安全,不贴脸,不惊动。”

靳宴辞低低“嗯”了一声,挂断电话。

他站在书房原地,目光落到桌角那本泛黄的《内经知要》上。

书页夹着的照片边缘露出一点白。

有一张是高中那年,她穿校服站在操场树荫下,扎高马尾,细白小腿露在裙摆底下,手里抱着一摞卷子,嘴里还咬着根冰棍,看着就像全世界的烦都跟她没关系。结果下一秒就能为了一道题跟他吵翻天。

他抬手把书按上,眸色深了些。

“跑得挺快。”他低声说,“胃疼的时候别哭就行。”

说完这句,他自己先沉默了。

人都被他气走了,他这会儿还在习惯性操心她有没有按时吃东西,听上去像个没救的病。

凌晨将尽,窗外天色一点点泛白。

靳宴辞去衣帽间换了衣服。

黑色衬衫,深灰西裤,外面一件长款深色大衣。衣料利落,把他高瘦挺拔的身形收得越发冷硬。镜前灯打下来,他侧脸轮廓锋利,眉骨压着,眼下倦色浅浅浮了一层,像一夜没睡也照样能进手术台的人。

扣袖口时,右手还是抖了一下。

银色袖扣差点从指间滑出去。

他垂眼,左手按住右腕,停了两秒,再慢慢把袖扣卡进袖口。镜面里,男人神情平静,只有指节出卖了那点不合时宜的疼。

“今天最好别废。”他看着镜中的自己,语气淡得像在交代病例,“不然真要被人当场吃席。”

车已经停在楼下。

何闻南穿着一身剪裁干净的黑西装,戴金丝眼镜,站在车边时像个没情绪的执行机器。他身量高瘦,动作利落,替靳宴辞拉开后座车门时,只低声汇报:“七点前,集团前厅已经有人了。物业经理刚才又来电话,说昨夜监控备份已加密封存,外部不得调阅。”

靳宴辞坐进车里,冷笑:“他现在倒学会亡羊补牢了。”

何闻南跟着上车,平板已经亮着,上面是压缩后的会议材料和人员名单。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天边发白,路面却还带着夜色没散干净的冷。深城的清晨永远醒得快,高架上已经有车流,写字楼玻璃幕墙反着灰蓝色的光,像一座刚开机的巨大服务器。

靳宴辞靠在后座,闭眼听何闻南报情况。

“乾宁董事会这次临时加会,名义是核查外部持股介入边界和下阶段合作风控。实质上,靳禹州提前把议题带歪了。”何闻南划过屏幕,“三位保守派董事昨夜都接了电话。两位外部资本代表被安排在前厅休息区,不进正式表决席,但会在会前放风。”

“谁放风。”

“靳禹州的人。”何闻南抬眼,“话术也差不多。说您一边借医者名声做护城河,一边为私事下场收股,既想掌临床口碑,又想摸商业决策,一锅端。”

靳宴辞睁开眼,目光落到窗外。

高架两边的广告灯箱还没全灭,一块巨大的医养品牌海报从车旁滑过去,温暖的家庭场景,笑得其乐融融。靳宴辞看了两秒,忽然觉得这玩意儿挺会演。

现实里谁不是把刀藏在笑脸后面。

何闻南又道:“还有件事,董事会前厅里,现在都在传一句话。”

“什么话。”

“说您这次不是查账,是护妻。”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何闻南面不改色,继续补刀:“版本挺多,有说您为爱发疯的,有说您这是乾宁版霸总文学,还有人问,‘副主任是不是准备把董事会开成家庭调解室’。”

靳宴辞侧头看了他一眼。

何闻南推了推眼镜,表情正经得像在报财务数据:“我已经记了几个传话口,后续可清。”

靳宴辞哼了一声,嗓音有点冷:“你倒挺会挑重点。”

“您喜欢重点。”

“我现在更想让他们知道,传八卦也是要付费的。”

何闻南一本正经:“目前不建议新增收费项目。”

车内气压原本绷得厉害,被这两句生生扯开半寸。

靳宴辞靠回椅背,抬手按了按眉骨。

他没再说话,脑子里却闪过黎初念昨晚那句——“高风险,需降权限处理。”

行。

她把他降了权限,别人就开始给他上舆情套餐。

一个晚上,私人感情和董事会风控打包捆绑,服务相当周到。

车开到乾宁集团楼下时,天已经亮了。

乾宁大厦的玻璃门映着晨光,冷得像一整面刀锋。门前保安、接待、几位西装革履的董事助理来回走动,远远看着秩序井然,细看就能看出每个人都绷着神经。

靳宴辞下车那一刻,风从台阶前掠过去,掀起他大衣衣角。

他个子高,肩线平直,黑衬衫衬得肤色更冷。夜里没睡带来的疲色压在眼底,反倒把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气场推得更足。门口一位董事刚转头看见他,脸上的客套笑容立刻顿了顿,像原本准备好的台词忽然卡壳。

前厅里的人不少。

深色西装、皮鞋、领带、名牌腕表,空气里混着咖啡香和刚擦过地的清洁剂味,像高级写字楼清晨统一发放的虚伪滤镜。几个董事成员站在落地窗边低声说话,看见靳宴辞进来,谈话声没停,视线却齐刷刷扫了过来。

以前那种目光,带着敬和防。

现在变了,更多是试探、盘算,还有点等着看戏的意思。

像有人在朋友圈发了个大瓜预告,大家都端着咖啡过来抢前排。

靳宴辞脚步没停,神色也没变。

何闻南落后半步跟着,低声报:“左边灰西装,外部持股代表;窗边戴蓝色领带那位,昨晚和靳禹州吃过饭;最里面那位,是保守派里最怕风险的一位。”

靳宴辞淡淡扫过去一眼。

那几个人接到他的目光,脸上客气地笑,身体却没一个主动往前靠。那种姿态像在说,副主任还是副主任,可今天的副主任,先看看还能坐多稳。

前厅中央的电梯门正好打开。

镜面门板反出一瞬光影,靳宴辞抬眼,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衣冠整齐,脸色冷白,眉目沉静。只有右手在身侧微微绷着,指节不受控地轻颤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他抬起左手,慢条斯理整理袖口。

那动作做得平稳,甚至有种近乎从容的冷感。可袖口下,被遮住的旧疤还在抽疼,一下一下,像提醒他,今天这场会,谁都想踩着他的破绽上位。

手机在掌心轻震。

还是何闻南发来的补充。

“黎小姐那边,落点仍安全。无新增接触。”

靳宴辞盯着那行字,眸色终于松了半分。

他只回了一个字。

“盯。”

发完消息,电梯门重新合上,镜面中的男人像刚从冰里捞出来,冷得透骨。

前厅另一侧传来笑声。

靳禹州到了。

男人三十出头,西装熨得服帖,头发往后梳,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笑起来温文,站直时却带着股装出来的从容。他身边跟着两位董事和一名助理,排面摆得像来开招商酒会,不像来砍自己人。

他一出现,前厅里原本散着的人,视线像被什么牵了线,不着痕迹地往他那边偏。

靳宴辞看着那张脸,神色没变,心里只剩一句评价。

人模狗样。

靳禹州也看见了他,脚步一转,径直朝这边走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不重,却每一步都像在敲个开场板。

离近了,靳禹州先笑了笑,目光从靳宴辞脸上滑到他袖口,又慢悠悠抬回来。

“宴辞,来得挺早。”他说话温和,像堂兄弟间普通寒暄,“昨晚休息得还行吗?”

靳宴辞看着他,声音平平:“比你强。至少我没忙着半夜串桌。”

何闻南站在后方,眼镜片后目光都没动一下,像根本没听见这句带刺的问候。

靳禹州也不恼,笑意反倒深了些:“串桌谈不上,大家只是关心乾宁的风控边界。毕竟,有些事一旦混进私情,就容易失准。”

“你什么时候也开始讲边界了。”靳宴辞掀了下眼皮,“我以为你只会往别人的边界里伸手。”

前厅里空气顿时静了静。

几位离得近的董事表面在看手机,耳朵显然已经自动调成外放模式。

靳禹州推了推眼镜,笑容没掉,话锋却压下来:“行,既然你今天不想兜圈子,那我也就直说。外部持股、异常资金、清查链路,还有你最近为某些人做的那些安排,董事会都需要一个交代。”

某些人。

这三个字说得轻飘飘,恶心劲倒是拉满。

靳宴辞眼底冷了下去。

他刚要开口,会议室厚重的门从里面打开,秘书站在门边,礼貌提醒:“各位董事,可以入席了。”

靳禹州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神情斯文得像主人招待贵客。

等靳宴辞走到他身侧时,他忽然压低声音,笑着扔出一句话——

“宴辞,为了个女人买三十个点股份,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