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多,雨还没停。
老街快捷酒店的窗缝漏着潮气,灰白天光压在发黄的墙皮上,照得这间临时病房像一只硬撑着营业的旧纸盒。药香却还稳稳浮在屋里,紫苏的清、薄荷的凉、姜片煮开后顶出来的辛气,把霉味按得抬不起头。
靳宴辞一夜没挪窝。
他坐在床边那把不怎么牢靠的椅子上,黑衬衫皱得厉害,领口散开一粒扣子,露出冷白的锁骨。袖口还卷在小臂上,左手烫伤的红斑没褪,右手搭在膝上,指骨修长,手背筋络绷着,偶尔轻轻抽一下,像有细电流在皮肉底下乱窜。
床上的黎初念退了些热,没醒。
她侧躺着,脸压进枕头,长发散开,乌黑一片铺在发旧的白枕套上。宽大的白t恤衬得她肩背更薄,锁骨陷出浅浅一道影,露在被子外的手腕细白,昨晚还抓着他的袖口不撒手,这会儿总算松了,只是手指还微微蜷着,像梦里都不肯真放松。
靳宴辞抬手摸了摸她额头。
烫意还在,没夜里那么吓人。
何闻南站在窗边,深灰西装熨得平整,金丝眼镜下的脸没什么情绪,只是连轴转了一夜,眼底也压了层疲色。他手里拿着手机和平板,像个移动版坏消息分发机,安静半天,终于开口:“邮件源头又绕了一层。”
靳宴辞没收手,指腹从黎初念额角移到鬓边,把她蹭乱的发丝拨开:“说。”
“发件地址做得挺干净,先从海外邮箱出来,再跳到两家小壳公司挂靠的服务器,最后才进我们收到的中转箱。”何闻南停了停,“像故意留线索,又怕人摸得太实。”
靳宴辞嗯了一声。
这味道太熟了。
不是给证据,是给门缝。
让你闻见烟,偏偏抓不到火。
何闻南把平板递过去,屏幕上还停着那封邮件,标题空白,正文只有冷冰冰三个字——压她。
下面跟着一句:评审席位已打点,按原计划。
靳宴辞垂眼看了两秒,眼底那点熬夜后的红压得更深。
压她。
这两个字用得轻巧,像在说压一份方案,压一个流程,压一条口径。可落到黎初念身上,就成了另一回事。
先是项目线下卡她,后是住处和电话被人摸到,现在连盛星那边的季度考核都开始冒脏味。
堂兄这手,玩得倒像在洗牌桌上抽老千。明面上盯着乾宁董事会,背地里还顺手去掐黎初念的氧气管,想从她那边撬他。
何闻南低声道:“我让人先查了盛星内部最近一周的变动。正常流程里,季度考核原本只做排名和奖金系数,不碰项目归属。昨晚开始,多了个临时评议口,说要增加‘跨行业合作边界风险’。”
靳宴辞终于抬了眼。
“谁提的?”
“不是盛星自己冒出来的。”何闻南推了推眼镜,“像有人从外面递了话,先给评议组塞了个方向,再让他们自己找理由往上补。提法挺漂亮,说是防止私人关系影响业务判断。”
靳宴辞嗤了一声,短促得近乎没温度。
这话翻译一下,基本等于:黎初念跟乾宁走得近,她就该被当成问题样本,挂起来展览。
何闻南又道:“更巧的是,靳禹州那边昨天夜里还在追加质询,问题里单独提了她的名字。”
“巧个屁。”靳宴辞淡声道,“这是联动。”
何闻南没接话。
他也觉得,这事已经不止是董事会逼宫。靳禹州一边在乾宁内部给靳宴辞套程序绳,一边把手伸到盛星,用考核、合规、边界这些听着人模人样的词,去磨黎初念的职业空间。
不直接打她,不直接碰她。
就让她在公司里难受,让她的方案卡住,让她的人被审视,让她连抬头都像在欠谁一个解释。
这种路数,脏得很讲究。
床上的黎初念忽然动了动,眉头轻轻拧起,喉咙里溢出一声很低的闷哼。
靳宴辞立刻把平板扔到一边,俯身过去:“黎初念?”
她没醒,只是烧后喉咙发干,嘴唇都起了皮。靳宴辞伸手端起床头那杯温着的紫苏薄荷茶,试了试温度,拿勺子轻轻搅了两下。
何闻南站在一旁,视线在邮件和靳宴辞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心里默默感慨:这画面属实有点魔幻。
一边是床边喂药,一边是手机里拆局。
别人谈商战,是会议室、投影、签字笔。
这位爷谈商战,是勺子一递,顺手掀堂兄的桌。
靳宴辞托着黎初念后颈,把人慢慢扶起来一点。
她烧退了些,身子还是软,往他怀里靠的时候,额头贴上他下巴,热热的呼吸拂过他颈侧。白t恤领口因为动作微微滑开,露出一小截细白肩颈,脆得像一碰就折。靳宴辞手掌托在她背后,隔着薄布都能摸到她清瘦的骨线,脸色更沉了点。
“张嘴。”他低声说。
黎初念眼皮动了动,没配合。
靳宴辞把勺子碰到她唇边,语气淡淡的:“再装睡,我就按昨晚标准继续执行。”
何闻南差点笑出声。
执行。
这年头连喂药都能被他说成项目流程。
床上的人像是被这句讨人嫌的话刺中了点神经,唇瓣总算松开些。靳宴辞趁机喂进去半勺。
药茶入口不苦,先暖后清,带着一点姜香。黎初念喉间轻轻一滚,咽了。
靳宴辞又喂第二勺。
她皱着眉,像想躲,脑袋却被他掌心稳稳托着。病中的人少了平时那股炸毛劲,反倒显得乖,乖得靳宴辞胸口发闷。
昨晚还死抓电脑包,今天就只剩这点力气跟勺子闹别扭。
他一边喂,一边开口:“给我个名单。”
何闻南立刻接上:“我刚梳过三层。第一层,盛星内部考核组里谁接了外部风向。第二层,谁给评议口喂了‘边界风险’这套话。第三层,谁拿了钱,或者拿了别的好处。”
靳宴辞把第三勺喂进黎初念嘴里,垂眼看着她咽下去,语气平静得吓人:“追Ip不够,顺着收款人找。”
何闻南点头:“明白。”
“先别惊动盛星高层。”
“怕他们切线?”
“不是怕。”靳宴辞抬手用指腹擦掉黎初念唇边一点药渍,“是线还不够长。现在抓一个发邮件的,意义不大。我要看是谁开口叫压她,谁点头让这话落地,谁在后面补钱。”
何闻南沉吟两秒:“如果真跟靳禹州有关,资金未必从他那边直走。”
“那就看他习惯借谁的手。”靳宴辞冷声道,“他做事爱绕,绕来绕去也就那几条路。合同层、代采层、返点层,拆开一层层翻。谁账户里突然干净得不正常,谁就最该看。”
何闻南眼神动了动。
这就是他熟悉的靳宴辞。
平时懒得抬眼,真动手时,压根不跟人玩表面文章。别人还在扒邮件头,他已经在想,钱最后停在哪个口袋里。
床上的黎初念又喝了两勺,睫毛颤得厉害,似醒非醒。她大概是嫌热,偏头想躲,脸颊却正好蹭过靳宴辞衬衫领口,蹭得那片本就皱了的布料又乱几分。
靳宴辞喂药的动作停了半拍。
她迷迷糊糊地皱着眉,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苦。”
“苦什么苦,薄荷都给你煮成奶茶风了。”靳宴辞低声回她,“再矫情,下回给你上黄连。”
何闻南:“……”
好,熟悉的嘴毒恢复上线,说明局面至少没失控。
黎初念像是听见了“黄连”,眉头皱得更深,勉强掀开一点眼皮。她视线散着,先看见的是他靠得太近的下颌,再往上,是熬了一夜后有点发红的眼底。
她愣了两秒,像没分清现实和梦。
靳宴辞却先开了口:“醒了就自己喝。”
黎初念嗓子发哑,开口像小猫挠墙:“你怎么……还在?”
“我走了谁给你续命。”靳宴辞把勺子递到她唇边,“张嘴。”
她盯着他,没动。
高烧后的眼神有点空,也有点软,没平时那种防得密不透风的刺。那双眼睛落在靳宴辞脸上,最后停在他眼底的红血丝上,像是终于从混沌里慢慢拼出了昨晚的画面。
他守了一夜。
这个认知一冒头,黎初念喉咙里那句“你离我远点”卡住了,半天没说出来。
靳宴辞看她发呆,挑了下眉:“看什么,熬得比鬼好看?”
黎初念:“……你现在这个状态,跟医院宣传册上的高岭之花差了十万八千里。”
“那正好。”靳宴辞面无表情,“省得你病中犯花痴。”
她想翻白眼,体力不允许,只能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还是张口把那口药喝了。
何闻南识相地转过身,给自己留了点职场生存空间,顺便继续看手机里新进的消息。下一秒,他眉梢一抬:“又有东西进来了。”
靳宴辞没回头:“念。”
“不是邮件,是一条转来的风控提示。”何闻南语速放轻,“有人在打听盛星期度考核评议组成员名单,用的是外包咨询口。下单账户挂在中间公司名下,钱走得不大,像试探。”
靳宴辞把最后一勺喂完,把杯子放回床头,才接过何闻南递来的手机。
屏幕上是简短几行信息。
看着不起眼,脏味却更重。
先压她,再摸评议组名单。
这不是单纯放风,这是准备做实操。有人已经把手伸进来了,接下来要么买口径,要么换顺位,要么干脆给黎初念的考核结果动刀。
靳宴辞盯着屏幕,眸色冷得像压了一层冰。
黎初念靠在床头,看不清手机上的字,只看见他下颌线一点点绷紧。她脑子还昏,职业雷达却没彻底关机,低声问:“又出什么事了?”
何闻南刚想打个圆场,靳宴辞却直接把手机扣下。
“没什么。”他说,“有人嫌命太长。”
黎初念听完,病中那点迟钝都被他这句阴间发言弄清醒了半分。
“你这说法,法治频道听了都要申请给你单开一档。”
“那你记得给我拉收视率。”
她靠着枕头,脸色还是白,唇上也没血色,这会儿却被他气得眼里有了点活气。靳宴辞看着她这副又虚又想怼人的样子,胸口那团火反倒压住了些。
至少她醒了。
能骂人,说明魂回来了大半。
何闻南适时开口:“黎小姐,您先休息。考核那边有点杂音,我们会先处理。”
“会处理”和“已经被人处理”在公关人的耳朵里是两码事。
黎初念抬眼看他,声音还哑,却不笨:“杂音到你们两个一起守着,说明不是小事。”
何闻南推了推眼镜,没贸然接话。
靳宴辞把被子往她肩头拽了拽,动作不轻不重:“你现在的任务是退烧,不是开晨会。”
“我方案还没交。”
“烧到三十九度还惦记方案,盛星不给你颁个劳模骨灰盒都说不过去。”
“靳宴辞。”
“嗯。”
“你嘴真欠。”
“有力气骂我,说明恢复得不错。”
黎初念气得想拿枕头砸他,手抬到一半就没劲了。靳宴辞顺势把她手腕握住,重新塞回被子里。她手心还热,手指却凉,落进他掌心时,轻得像一团虚软的云。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
“放手。”
“不放。”靳宴辞抬眼看她,“你昨晚抓我袖子抓得挺熟练,现在装什么正经。”
黎初念耳根慢慢热起来,病气里掺了点恼:“我那是烧糊涂了。”
“嗯,烧糊涂了都知道挑最贵的抓。”
何闻南默默往旁边挪了一步。
这屋里已经不适合普通打工人久留了。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又开口:“靳医生,我出去打个电话,把收款线和评议组那边分开查。还有,董事会早上八点有一轮例行追问,靳禹州那边多半还会来。”
靳宴辞点头:“去吧。”
何闻南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补了句:“如果真坐实他把手伸到盛星,不只是越界。”
靳宴辞抬眸,目光冷得利落:“那就剁。”
门轻轻合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雨声、监测仪的轻响,还有药香在空气里慢慢浮动。
黎初念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她脑子还有点沉,心口那种被人掐住的慌却比昨晚淡了。也许是药起了效,也许是这个人还坐在床边,像块嘴毒版定海神针,烦人归烦人,至少不会让她在醒来第一秒就觉得自己被世界清仓大甩卖了。
靳宴辞把杯子拿起,垂眼看她:“还要不要再喝一口?”
黎初念盯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忽然问:“你一夜没睡?”
靳宴辞顿了顿,轻描淡写:“睡了。”
“在哪睡的?”
“梦里。”
黎初念:“……”
果然,指望这人正经回答,不如指望她老板突然良心发现。
她抿了抿唇,声音低了点:“你眼睛都熬红了。”
靳宴辞看着她,没接话。
这句关心从她嘴里蹦出来,稀有得像盛星财务主动给预算加钱。
空气静了两秒。
他忽然俯下身,离她近了些,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混着药气和冷水味的气息。那张脸熬了一夜,还是好看得过分,眉骨压着,鼻梁挺,眼底的红丝却把平日那股高冷滤镜扯开了点,露出一点硬撑后的倦。
“黎初念。”他低声叫她。
“……干吗?”
“你再这么看我,我容易误诊。”
她一愣:“误诊什么?”
靳宴辞唇角压得平平,声音却低得发痒:“误诊成你开始心疼我了。”
黎初念耳尖一下烫起来,差点当场把退下去的烧再续上半场。
“你少给自己加戏。”
“行。”靳宴辞直起身,重新把杯子递过去,“那先喝药,喝完接着嘴硬。”
她瞪了他一眼,还是接过杯子,慢慢喝了一小口。
窗外雨线斜斜落下,老街的屋檐滴答作响。天彻底亮了,屋里的光线也跟着清透了些。
靳宴辞拿起手机,屏幕重新亮起,那封邮件还静静躺在最上面,两个字像钉子一样扎着——压她。
他垂着眼,指尖在屏幕边缘轻轻敲了两下,神色冷淡,心里的账却已经一笔笔记上了。
这事到这儿,不再是挡风,不再是切割,不再是自保。
谁敢把手伸到黎初念身上,谁就别想完整收回去。
床上的人喝完药,指尖轻轻动了动,像终于攒回一点力气。她抬眼看他,第一下撞进的,不是天花板,不是窗外的雨,也不是这间破酒店发黄的墙。
是靳宴辞眼底熬出来的红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