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粮不对!这不是咱们的砖!”狗儿这一嗓子,喊破了音,直接把辎重营的平静撕了个粉碎。
周围排队的新兵们仿佛被踩了尾巴,几百只糙手不约而同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唰”的一声,刀刃出鞘的动静,在沉闷的黄沙里扎的人耳朵生疼。
“都不许乱!把刀收了!”百夫长厉声嘶吼,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劈手夺下狗儿手里断成两截的粮砖。
只捏了一下,百夫长那张常年见血的脸就沉了。
触感不对。
原本特制的肉粉砖掺了碎肉干,摸着该发涩。
可这半块,边缘滑腻,明显是涂了便宜油脂强行压出来的定型货。
没等大头兵们闹起来,后方马蹄轰鸣。
霍去病和宋微明策马赶到了。
羽林卫一身铁甲森严,硬生生在乱哄哄的人群里蹚开一条道。
宋微明翻身下马,大步跨到百夫长跟前,接过了那半块假砖。
天光灰暗,粮砖截面处,一条极细的暗红色砂砾线,似一道刀疤嵌在底料深处。
“大人,外头的印记,跟作坊里雕的分毫不差,连边角的磨损都一模一样。”百夫长咬着牙,额头青筋直跳,“可这瓤子不对,根本不是弟兄们的口粮!”
宋微明冷着脸,指腹碾上那条暗红色的线。
粉末扑簌簌往下掉,带着一股刺鼻的土腥味。
“面子功夫做的挺全。”她拍了拍手上的红土,声音极冷,“找个老木匠花两天功夫,刻个以假乱真的泥模印不难。
可他们只知道抄皮,却猜不到我藏在里头的规矩。”
她猛的转身,把那半块假砖狠狠砸在运粮的木箱上。
“砰”的一声重响。
“发兵前我就定了铁律!不同营的粮砖,压的内芯全不一样!”宋微明的目光扫过周遭紧绷的新兵,“前锋营压黑豆粉,左校营压粟米皮。
而你们乙字营,压的是干苜蓿碎!”
她指着案子上的红土高粱面:“他们能造假皮,但绝算不到大军今天临时给你们发什么底料!”
新兵们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防不胜防的暗码,硬生生把一万人的口粮护成了捅不破的铁桶。
“全营开箱!按宋大人的规矩,一箱箱给我过手!”霍去病端坐在黑马上,马鞭狠狠一指辎重车,杀机毕露,“查斤两,看成色,漏掉一块,提头来见!”
“喏!”号令如山。
被惊醒的一万新兵再没半点抱怨,动作整齐划一。
撬箱子的爆裂声此起彼伏。
士兵们用最笨却最管用的法子,掰开粮砖,死死盯着断口里的底料纹理。
不到半个时辰,清查利索了。
赵破奴大步奔来,脸色铁青:“侯爷,大人!一共十二箱,全掺在辎重车队里头!外包装毫无破绽,里头全是有红线的假货!”
“程医官!”宋微明厉声喝道。
早就候着的程女医提着药箱上前。
银针探水,清亮如初;灌给随军试毒的活鸡,鸡不仅没死,反而扑腾着翅膀啄食表面上的草籽。
没毒。
“没毒?”赵破奴懵了,粗犷的脸上写满不解,“大司农那帮龟孙费这么大劲换粮,就是为了请弟兄们嚼几口红土面?”
大头兵们互相看看,心里也泛起了嘀咕。
没下药,算哪门子的绝户计?
“没毒,才是最要命的。”宋微明抓起一把散碎的红面,任由它被大漠的风吹净。
“这叫投石问路。”她转过身,字字带刀,直视台下的一万名新兵,“觉的他们心慈手软?长安城那帮旧官僚,是在探你们的底!”
“他们在看,这一万人饿急眼的时候,还会不会死守查验的规矩!会不会嫌麻烦,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咽下去!”
宋微明身上的压迫感轰然砸下:“只要今天,这十二箱红土粮全须全尾下了你们的锅。
等明天大军走的更深,送来的就是见血封喉的毒药!
到那时候,连查都没人去查,你们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狂风猛的大了起来,刮在甲片上沙沙作响。
一万名将士只觉的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刚才还嫌对扣子麻烦的兵,现在脸上的肉都在抽搐。
差一点,就差那么一丝侥幸。
要不是狗儿按规矩掰开了砖,这支军队的底裤就被拔光了。
被人当猪狗试探底线的屈辱,霎时点燃了一万人的怒火。
“操他祖宗的旧军老狗!”赵破奴猛的拔刀,一刀劈碎木箱,“末将这就去把押车的民夫全揪来扒皮,看谁还敢嘴硬!”
“晚了。”查库的军吏跌跌撞撞的跑过来,急的直接跪在沙面上:“侯爷,大人……刚才营里乱着验粮,押假车的那个马夫头子,割了挽马的缰绳……跑了。”
跑了。
这耳光扇的结结实实。
“在老子眼皮子底下溜了?”赵破奴怒发冲冠,“侯爷!给末将五百精骑,我去把那孙子活剥回来!”
全军校尉的目光唰的看向霍去病。
霍去病摩挲着刀柄,忽的扯出一个冷笑,溢出一声冷嗤。
“大考期限已定,萧关在望。
为了一个细作,停下一万铁骑?”霍去病猛的一拉缰绳,战马人立而起,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长嘶。
“大漠的狼,不抓野兔!”霍去病声如洪钟,死死压住了底下的躁动,“他们就是想看我们大军停摆,拖死在查案上!”
环首刀出鞘,雪亮的刀尖直指西北黄沙。
“传本侯令!按时拔营!假粮当众烧了,缺的从底粮里补!天塌下来,日落前也得给本侯蹚平这片盐碱滩!”
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这霸道的将令,生生斩断了那双妄图拽住大军后腿的手。
宋微明看着马背上的少年统帅。
这股子不按套路出牌的狂劲儿,就是新军无坚不摧的矛。
而她要做的,就是稳住手里的盾。
明枪不管,但耗子不能真放走。
“墨渊!”霍去病收刀入鞘,声线压低。
一道黑影似魅影闪出阴影,“在。”
“带三个脚程最快的。
不披甲,不打旗。”霍去病眼底满是杀意,“顺着马蹄印咬死他。
不要活口,只要他身上带的东西。”
“喏!”墨渊翻身上马,带着三骑似离弦之箭,刹那间扎进了灰蒙蒙的风沙里。
天色全暗了。
狂风卷着粗粝的盐碱颗粒往人脸上抽,大军在干旱荒芜的荒原上艰难推进。
就在这时,前方开路的先锋营起了一阵骚动。
一骑快马从风沙深处跌跌撞撞的冲过来。
马口鼻全吐着白沫,马上的人半边身子都被血糊透了,几乎握不住缰绳。
是墨渊。
“拦住他!”赵破奴急冲上去,一把拽住辔头。
那马悲鸣一声,前蹄一软,轰然跪倒在盐碱坑里。
墨渊跟着滚下马背,连滚带爬的扑到霍去病马前。
“侯爷……”他嗓子哑的仿佛吞了炭,“人追到了……但在距离官道十里的土沟里,他不是在逃命,他是在故意等我们。”
霍去病翻身下马,三步跨到他跟前:“东西呢?”
墨渊颤着手,从怀里掏出一块血染的羊皮。
层层剥开后,里头没有供词,也没有西域细作的密信。
包着的,是一张北军正规的传令麻布。
宋微明大步走上前,只扫了一眼,心头猛的往下坠。
麻布的正中央,明晃晃的盖着一方鲜红刺眼的四字大印——冠军侯印。
这是霍去病随身携带、用来调遣大汉主力军的最高帅印。
“侯爷……”墨渊满眼惊骇,声音发抖,“那死掉的马夫说,这是您的将令。
前方盐碱滩生了旱裂,大军无法通行。
着令全军,即刻改道向南……突袭长平仓。”
耳边的风啸在这一刹那骤然止息了。
大汉军中,见印如见人。
有人在用比真金还真的帅印,逼着这一万精锐违背路线,擅自扑向国家级的大粮仓。
这叫谋逆,是要株连九族的造反死局!
红土假粮不过是障眼法,这张逼着他们“造反”的催命符,才是关陇豪强真正的绝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