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粗砂卷着狂风,砸在中军大帐的牛皮顶上,动静沉闷,仿佛催命的鼓点。
帐内落针可闻。
十几支儿臂粗的牛油火把被风扯得直晃,映得在场武将的脸一层白一层青。
那方盖着血红“冠军侯印”的传令麻布,正大喇喇的摊在主帅的漆木大案上。
赵破奴死死的盯着那四个篆字,常年握刀稳如磐石的手,此刻竟止不住的哆嗦。
“长平仓……大汉西线最大的官仓,屯粮三十万石。”
赵破奴喉结滚了又滚,嗓音干得直掉渣,“未奉明诏,统兵大将调转兵锋,擅叩国仓……这是谋逆!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话音刚落,帐内几名偏将齐刷刷变了脸色。
有人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半步,连原本按在刀柄上的手都触电似的缩了回来。
大汉军律,见印如见人。
管你多大的将官,敢在大军开拔时抗拒主帅大印,立斩不赦。
可要是真听了这道令,带兵扑向长平仓,等在前面的绝不是救命粮,而是早就磨好刀的平叛大军。
这他娘的就是个死局。
伸头一刀,缩头还是一刀!
“印是真的?”霍去病站在案后,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冷冽的目光直接扫向下首众人。
“回侯爷。”
负责核对文书的长史满头大汗,双手捧着一方尺牍直打摆子,“印泥用的是少府特贡的赤岩砂,掺了金粉;印文的篆刻,连‘侯’字右下角那一点极细的崩口,都……都分毫不差。行文格式、抬头落款,全是对的。”
长史双膝一软,直接跌跪在地:“侯爷,这就是真印盖出来的死令啊!”
“真印?”霍去病冷嗤一声。
他猛的扯下腰间的丝绦,“砰”的一声,将一枚鎏金虎钮铜印重重砸在案上。
“本侯的帅印,从出长安就没离开过腰带。这要是真印,本侯算什么东西?!”霍去病的声音透着毫不掩饰的杀机。
帐内再闻不到半点声息,将领们全跪了下去。
谁都明白过味儿来了,有人在长安防备最严密的印绶局,一比一刻了冠军侯的假萝卜章!
“侯爷息怒!”
赵破奴猛的抬头,眼底一片猩红,“既然印是别人伪造的,这破军令咱们绝不能接!末将这就下令全军停止拔营,把内鬼查个水落石出再说!”
“不能停。”
一道清冷沉稳的女声,突兀的切断了帐内一触即发的恐慌。
宋微明从阴影中走出来,径直走到书案前。
她看都没看那枚要命的帅印,直接将目光锁死在那块传令的麻布上。
“大考之期,未央宫的眼线,沿途州县的官吏,无数双眼睛正盯着西线。大军一旦停下查案,等于告诉天下人,新军内部出了乱子。”
宋微明目光如刀,“这正中幕后黑手下怀。他们就是要拖死我们,让我们连萧关的门槛都摸不到。”
“那依宋大人的意思,咱们就揣着这造反的文书往前走?!”一名老资历的校尉急红了眼,“这要在半路上被廷尉府的人截住,人赃并获,咱们这几万人就是板上钉钉的反贼!”
“谁说这军令挑不出毛病了?”宋微明的语气出奇平稳,却带着一股让体制内老油条都背脊发凉的理智。
她转头看向半身是血的墨渊:“你追上那个细作的时候,离官驿多远?”
“回大人,十里。”墨渊如实作答,“那马夫是故意停在土沟里等属下的。”
宋微明点点头,从袖中抽出一把木尺,大步走到羊皮舆图前。
“长平仓在南面,距离此地至少一百二十里。”宋微明的木尺在图上压出一道笔直的线,“如果这真是一道十万火急、要求全军改道的军令,传令兵必须死催战马,一路狂奔。”
她霍然转身,盯着赵破奴:“赵将军,军中战马若不惜马力狂奔百里,会是什么下场?”
“口吐白沫,汗出如血,轻则脱力,重则暴毙。”赵破奴脱口而出。
宋微明一字一顿的追问:“那你们刚才看清了吗,细作骑的那匹传令马,是个什么德行?”
赵破奴愣住了,脑子里迅速闪过那匹倒在盐碱滩上的马。
“吐了白沫,但……马身大半是干的,出汗并不多。”
“不仅出汗不多。”
宋微明接上他的话,目光凌厉的扫过全场,“我刚才在营外验了那匹马。它蹄铁上的磨损痕迹极新,马腿上沾着的根本不是盐碱滩的白泥,而是黄褐色的粘土!”
她指尖重重戳在地图上的一个黑点上:“这方圆三十里内,唯一有黄褐色粘土的地方,只有身后的那座废弃官驿!这匹马,撑死只跑了三十里!”
全场将领只觉得后颈发凉,隐约抓住了什么。
“一份号称要大军突袭百里外长平仓的绝密军令,传令的马却连大汗都没出一身?”
宋微明冷笑一声,语气里透着查糊涂账时的无情穿透力,“这军印是真的,行文格式也是对的。唯独‘程序’说谎了——这道军令,根本不是从长安发出来的,而是在距离我们三十里的驿站,临时伪造盖上去的!”
“不仅如此。”
宋微明逼近一步,“他们原计划用十二箱假粮拖住大军,却没料到被我们的‘查验规矩’当场掀了桌子。眼看大军要继续推进,潜伏在驿站的内鬼只能仓促动用这张底牌,抛出‘谋逆’的罪名,硬生生的吓停我们!”
逻辑严丝合缝。
仿佛剥洋葱,把那层恐怖的造反外衣剥的连渣都不剩。
赵破奴瞪大了眼,冷汗把后背的里衣都浸透了。
就差那么一点,他们就被这帮老阴比的连环计给唬住了!
但他心头依然有顾虑,粗犷的脸上挤满挣扎:“宋大人,您说的都在理。可……底下当兵的不懂这弯弯绕绕啊!他们只认印,不认理!真印盖的令如果不遵,底下的兵会不会觉得咱们抗命?”
“军印盖下去就是死律,这规矩是谁定的?”宋微明眼神极冷,厉声反问。
“祖宗定的!兵书上写的!”一名校尉硬着头皮顶了一句。
“那就把这狗屁规矩砸了!”
一直沉默的霍去病突然开口,声若平地惊雷。
他大步流星的绕过桌案,一把抓起桌上那张盖着真印的造反军令,“刺啦”一声,当着所有将领的面,直接扯了个粉碎!
“侯爷!”众人大惊失色。
“祖宗的规矩能当饭吃?兵书能替你们挡对面的刀子?”霍去病把碎布狠狠掼在地上,一脚踩了上去。
他转过头,一双孤狼般的眼眸透着睥睨天下的狂放。
“本侯今天在这,就立个新规矩!”
霍去病猛的拔出腰间环首刀,“当啷”一声剁在案几上,入木三分。
“从今往后,我新军的大营里,没什么是不能查的!”
他一字一顿,带着血腥气的话语砸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粮草可以查,路线可以查,就算是我冠军侯的军印盖出来的令,只要账目对不上,路程对不上,底层大头兵和校尉,一样可以查!”
帐内的将领全都被震得不敢吱声。
这在大汉的军制里,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主将亲自发话,让下头去查自己的军令!
这等于是把套在军队脖子上的盲从枷锁,一刀劈了个稀碎!
“宋大人教给你们的规矩,不是用来糊弄上官的,是用来保命的。”
霍去病收起狂放,目光幽深的看向赵破奴,“一张破布就能吓停一万铁骑?真到了漠北,遇上匈奴的疑兵,你们是不是也要跪下来等死?!”
赵破奴浑身一震,黑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单膝重重砸在地上,抱拳大吼:“末将知罪!以后再有来路不明的军令,不管盖的什么印,只要账目不对,末将就当他是在放屁!”
“末将遵令!”众将齐刷刷磕头。
刚才弥漫在帐内的恐慌与憋屈,被这横空出世的霸道新规彻底碾碎。
一万大军,终于在这绝境中被锤打成了一块咬不动的真铁。
宋微明看着案上的断刀和地上的碎布,紧绷的脊背终于松弛下来。
她看向霍去病,少年神将也正看着她,两人目光一触即分,却在眼底兜住了那份绝对的信任。
“侯爷,细作是从三十里外的驿站来的。”宋微明收回目光,迅速切回公事公办的冷静,“既然军令是临时盖的,驿站里绝对有顾三留下的接头人。”
“传本侯将令!”
霍去病猛的转过身,披风在半空划出凌厉的弧线,“大军即刻拔营,向西北强行军!全军按规矩查验水囊,一滴生水不准碰。入夜前,给本侯蹚平这六十里盐碱滩!”
“至于那个驿站……”霍去病眼角泛起嗜血的冷笑,“赵破奴!”
“末将在!”
“点五十名游骑,不披甲,不打旗。抄小道摸回驿站,把那个内鬼,给本侯活着抠出来!”
“喏!”
战鼓再次轰鸣。
一万名将士踩着干裂的盐碱地,没有半点犹豫,宛如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悍然扎进了那片连鸟兽都绝迹的死地。
……
就在新军顶着风沙、靠着极其严苛的后勤规矩在死路上死磕时。
长安城,未央宫。
宣室殿内檀香袅袅,却压不住大殿中央剑拔弩张的肃杀气。
汉武帝刘彻端坐在玄黑色的龙座上,目光幽深的盯着案头刚送达的军报。
竹简上的朱批,刺眼得让人心惊肉跳。
台阶下,大司农陈延和几位须发皆白的关陇老臣,正跪伏在地,声音哀切至极。
“陛下!十万火急啊!”
陈延连磕了两个响头,高高的举起手中另一份加急战报,“昨日黄昏,左大将孙建统帅的旧制大军,已顺着官道顺利推进,距萧关只剩最后四十里!沿途辎重充足,士气高昂,实乃我大汉之福!”
“反观冠军侯那边……”
陈延抬起头,脸上挂着忧国忧民的焦灼,眼底却藏着一抹阴毒,“据前方驿站传回的急报,霍将军为了推行那套繁杂死板的‘查验规矩’,行军速度犹如龟爬!更是抗拒了朝廷安排的补给线,带着一万新兵一头扎进了寸草不生的盐碱滩!”
陈延膝行半步:“陛下,那可是整整六十里死地!大军若在里面断了水粮,一万大汉儿郎就要白白渴死在黄沙里啊!宋微明一介文官,用这种死规矩治军,简直是拿将士的命在儿戏!”
“臣等叩请陛下!”
几名老臣齐声高呼,“提前终止大考!判定霍去病与宋微明败局!即刻遣飞骑传旨,勒令新军撤出西线,废除一切新规,改用旧制辎重,以免一万儿郎枉死荒野!”
逼宫。
这是朝堂旧势力在看到孙建遥遥领先三十里后,迫不及待要将新军掐死在摇篮里的最后疯狂。
刘彻没有说话。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着玉案,发出“笃、笃”的脆响,在鸦雀无声的大殿里,便如催命的丧钟。
老将领跑三十里,这在军争中几乎是碾压的优势。
而此刻在所有人的推演中,霍去病和宋微明的那一万人,怕是已经被查验规矩拖垮,正在干旱的泥坑里打转。
刘彻的目光越过殿门,望向西北那片被残阳染成血红的天际。
宋微明,霍去病。
朕给你们的大旗,你们真的扛得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