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泼瓢一样往下砸,天地间全被白花花的水帘子糊严实了。
雨点砸在中军大帐的牛皮顶上,动静沉闷,好似破鼓被敲响。
冷风顺着帐篷缝隙狂灌进来,吹得油灯直哆嗦,众人的影子在帐篷底上疯狂的乱晃。
墨渊胡乱的抹了一把脸上的黄泥水,扯着破锣嗓子在雷声里吼:“长平川发山洪了!水流急得能刮掉人一层皮。孙老将军刚带着两千前队过河,木桥就塌了!剩下的几千号人,还有那两百辆重型辎重车,全卡在断桥这头的泥坑里出不来了!”
这消息太重,砸得帐篷里一刹那没了动静。
“还没完!”
墨渊大喘了口气,又砸下一个雷,“旧军的车太沉,半拉轱辘都沤在烂泥里拔不动。洪峰一卷,最靠岸的十几辆车连人带马直接被拖下水了,后头全乱成了一锅粥!”
宋微明心里“咯噔”一下。
两百辆重车,那是几千号人的口粮和军械。
一旦被洪水吞干抹净,别说大考,这几千老兵能不能活过今晚都得两说。
就在这时,帐帘被猛的掀开,工匠韩三满身黄泥浆的冲了进来,双膝一软砸在地上。
“大人!侯爷!咱们这边的分段仓也进水了!”
韩三急得眼珠子通红,“一发大水,低洼处全积了泥浆。几个装粮的木箱底座已经沤透了,弟兄们正冒雨往底塞木头,可水涨得太快,根本来不及!”
天灾面前,一视同仁。
管你是重车还是轻砖,都在老天爷的重锤下死扛。
“侯爷!”
赵破奴猛的往前跨了一步,眼底冒出狂热的凶光,“这是老天爷开眼,给孙建那老贼遭现世报啊!他一路给咱们使绊子,填活井下死手,巴不得渴死咱们一万人,现在轮到他车毁人亡了!”
赵破奴手背青筋暴起,死死攥着刀柄:“趁他病要他命!咱们这边的粮虽然进水,但重量轻、好搬运。只要扔了那几箱泡水的,大军连夜找浅滩摸过去。天一亮,咱们就能彻底甩开旧军!这把大考,咱们赢麻了!”
帐内几名偏将呼吸粗重,纷纷点头。
“是啊侯爷!对这帮王八蛋心软,就是拿兄弟们的命开玩笑。”
“他们想整死咱们的时候可没留手,凭什么现在让咱们去当活菩萨?”
在场全是刀尖上舔血的骄兵悍将,在他们眼里,此刻的孙建就是案板上待宰的肉,不落井下石已经是祖上积德。
“放肆!”
宋微明一声厉喝,清冽的嗓音硬生生的撕开了帐子里的喧闹。
她上前两步,死死盯着赵破奴,眼底压着冷厉的火光:“赢麻了?踩着几千同袍的尸体爬过去,这也叫赢?”
“宋大人!”
赵破奴不服气的梗起脖子,“打仗讲什么妇人之仁!是他们先不讲规矩下死手的!”
“背地里下黑手的,是长安城里那些怕动了奶酪的关陇老朽!”
宋微明寸步不让,字字咬得极重,“现在在洪水里喊救命的,是跟你们一样在地里刨食的关中农家子弟!你们身上穿的铁甲、手里拎着的环首刀,是他们爹娘交的赋税打出来的!大汉的刀口向外,什么时候轮到朝自己人脖子上抹了?!”
这番话,有如一道惊雷在众人头顶滚过。
赵破奴被骂得脸颊涨红,嘴唇直哆嗦,肚子里那点火气硬生生的被这番降维打击的大局观给按死了。
宋微明转身,直视霍去病:“侯爷。演练的规矩是死磕,但大汉的军魂不能碎。新军今夜要是见死不救,就算第一个站到萧关城头,也不过是一群无情无义的虎狼,永远成不了令行禁止的铁军。”
霍去病没说话。
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夜空,映亮了少年统帅那张冷硬的好似铁铸的脸庞。
他的眼底没有半分幸灾乐祸,只有一抹刺骨的狂傲。
“赵破奴。”
霍去病开口了,嗓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末将在!”
“本侯要赢他孙建,得赢在堂堂正正的兵锋上,赢在千里奔袭的铁蹄下。”
霍去病反手拔出半截环首刀,寒光四射,“本侯嫌弃烂泥坑里的死人堆,嫌它垫脚太脏!”
“当啷——”一声,他将刀重重砸回鞘中,将令铁血斩下。
“传令!调一百羽林精骑,带上修具队所有的粗麻绳和木桩。跟本侯去长平川,救人!”
“喏!”
赵破奴骨子里的血气被彻底点燃,嘶吼着领命冲出大帐。
……
长平川岸边,彻底成了一个巨大的泥潭绞肉机。
原本齐腰深的河道,现在成了一条浑浊咆哮的泥龙。
断木碎石在水里疯狂翻滚,砸出沉闷的撞击声。
连接两岸的木石大桥被从中间暴力扯断,只剩几根木桩子在旋涡里直打晃。
河对岸,孙建带着两千前队,死死盯着自己大半的兵马被困在洪水这头,急得直跳脚,却连根木头都递不过来。
而新军这头的岸边,人喊马嘶混作一团。
十几辆沉重的木板辎重车已经滑到了水流边缘。
黄泥汤子没过了车轴,拉车的挽马在泥水里疯狂的刨蹄子,可车厢太重,一点点的把它们往深水区死拽。
“救命……拉我一把啊!”
几个旧军士卒死死抱着水里上下沉浮的车辕,嘴里全灌着泥沙。
岸上的老兵想伸手去捞,可脚底下的烂泥根本吃不住劲,刚往前一探,自己差点跟着滑下去。
绝望化作湿透的冷棉袄,死死裹住了这群旧兵。
带队的孙副将满脸惨白,握着佩剑的手抖的好似筛糠。
“轰隆隆——”
就在这当口,后方的暴雨狂风中,陡然砸来一阵沉闷齐整的马蹄声。
孙副将猛地回头。
漆黑的雨幕中,一百名黑甲骑兵如狂风般破开水帘,轰然在泥潭外围勒马停步。
当先一人玄甲红披,正是冠军侯霍去病。
旁侧一骑上,宋微明死死攥着缰绳。
被雨水浇透的灰色长袍紧贴在背上,眼神却透着山一般的镇定。
“侯、侯爷……”
孙副将牙根直打颤,看着这支从天而降的死对头,一时竟分不清对方是来捞人,还是来补刀的。
霍去病连半个眼神都没施舍给他,直接扬起马鞭:“动手!”
“诺!”
宋微明果断的翻身下马,厉声喝道:“韩三!把带着倒钩的粗麻绳全扯出来!战马排阵,找最粗的树桩打木楔做支点!”
新军工匠们动作快的带出残影。
这段日子被规矩折磨出来的肌肉记忆,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不过几息的工夫,十几条儿臂粗的麻绳拖着铁钩直接甩进了泥水里。
“把绳子死扣在车轴上!快!”
赵破奴冲到烂泥边,冲着水里的旧军士卒一通怒吼。
水里的老兵好似抓着救命稻草,疯了一样游过去,把铁钩卡死在辎重车的底轴上,又把多余的绳套死死勒在自己腰上。
“起——!”
宋微明手臂猛的向下一挥。
岸上的一百匹精锐战马同时发力。
马蹄在稀烂的泥地里生生犁出两尺深的沟,鼻腔喷出粗重的白气。
麻绳霎时绷成了一条直线,“嘎吱”的摩擦声听得人牙酸。
“一、二,拉!”
岸上的新军士卒和旧军老兵也顾不上什么派系,几十个大老爷们死死拽着同一根绳子,用肉体跟山洪死磕。
“还愣着等死啊!救你们自己的命!”
宋微明冲着一旁发懵的孙副将怒斥,“找石头去垫车轱辘!把陷在泥里的车硬撬出来!”
孙副将一个激灵,猛的拔出剑狂吼:“都他娘的听宋大人的!上!推车!”
战马生拉硬拽,加上百十号人的玩命猛推,一辆半个身子沤在洪水里的重型辎重车,硬生生的被从死亡线上撕扯出来,轰然砸在岸上的硬土里。
“活了!”
人群中爆出一声沙哑的狂吼。
紧接着,第二辆、第三辆……
在水里灌得快断气的人被像拔萝卜一样一个个拽上岸。
平日里连多看一眼都嫌烦的两军士卒,此刻四仰八叉的倒在烂泥里,对着暴雨大口喘气。
一个刚被拉上岸的旧军老卒,满身泥浆,踉跄两步猛的跪在霍去病和宋微明跟前,嚎啕大哭。
“侯爷……宋大人……咱们这帮老骨头不是人啊!”
老卒拿脑门死死磕在泥水里,砰砰作响,“咱们之前还跟着上头的人骂你们是乱军……结果真到了阎王殿门口,是你们拿咱们当个人看啊!”
这一出,让周遭的旧军汉子全臊得低下了头,眼眶憋得通红。
他们原以为自己是长安城里那些大人物的棋子,是专门用来堵死新军的石头。
谁能想到,在老天爷要收命的时候,朝他们伸出麻绳的,却是这支被他们嗤之以鼻的“新军”。
暴雨倾盆,霍去病端坐在黑马上,冷厉的视线扫过这群劫后余生的大头兵。
“本侯救你们,不是来听你们磕头的。”
霍去病居高临下,雨水顺着凌厉的下颌线直淌,“到了萧关,拿命去多砍几个匈奴脑袋,才算对得起今天这根拉你们上岸的麻绳!”
“末将……谨记侯爷教诲!”
孙副将眼眶通红,咬着牙单膝跪地,行了个结结实实的军礼。
半个时辰后,能拉上来的百余辆辎重车和几百条人命,全在岸上安顿稳妥了。
宋微明靠在一棵粗壮的老树旁,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滴。
她看着两边不再泾渭分明的士兵,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
这一把,捞的不只是命,更是把关陇那帮老朽企图用底层士卒制约新军的阴谋,彻彻底底的碾成了粉末。
霍去病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一把扯下自己身上厚实的防雨大氅,不由分说的裹在宋微明肩膀上。
“逞什么能。”
他语气依旧硬邦邦的,眼底却藏着一抹他自己都未曾留意的温和,“回头冻病了,本侯那一万人的破账找谁算去。”
宋微明拢了拢还带着少年体温的厚实大氅,正要说话。
就在这时,新军扎营的后方,陡然爆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凄厉惨叫。
一个留守辎重营的小校跌跌撞撞的狂奔而来,连摔了三个跟头,顺着泥坡滑跪到宋微明脚下。
“大人!天塌了!”
小校哭得满脸是泥水鼻涕,嗓子彻底劈了:“咱们的分段仓……垮了!”
宋微明呼吸一窒,瞳孔猛然收缩:“怎么垮的?不是用垫木死死架高了吗?!”
“架是架了!可底下的地基是空壳子啊!”
小校狠命的捶着烂泥,“刚才一波泥石流冲刷,左营那片地整个被掏空陷下去了!”
雷声再次炸响。
周遭嘈杂的雨夜,霎时一片死静。
霍去病一把薅住小校的领口,硬生生的把人提了起来,眼底的煞气勃然暴涨:“本侯再问一遍,粮呢?!”
“没了……全沤进洪水里了!”
小校号啕大哭,“装粮的木箱顺着暗沟全卷进了长平川!三个营,整整三万斤特制肉粉砖,一粒都没留下啊!”
宋微明脑子里“嗡”的一声长鸣。
三天的救命口粮,被洪水一口吞了个干干净净。
前一刻还在泥潭里把同袍拉出鬼门关的新军,被老天爷这毫不讲理的一记窝心脚,硬生生的踹进了深不见底的绝路死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