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初歇。
长平川的河水依旧像一条发了疯的泥龙,裹着断木碎石疯狂咆哮。
破晓的天光泛着铁青色。
冷风顺着泥泞的河滩灌过来,刺的人骨缝生疼。
新军营地里一片死寂。
那种压抑堆到了极点,只要一点火星,就能引爆漫天怨气。
“哐当!”
赵破奴把满是烂泥的头盔砸在地上,眼珠子通红。
他像头被逼到悬崖边上的饿狼,猛然扭头,死死剜着缩在避风处的旧军残兵。
“老子早就说过,这是大考,两军对阵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赵破奴的声音哑的像吞了把粗砂。
“为了捞这帮下绊子的玩意儿,抽空了左营,误了挪粮的时辰!”
“现在好了,三万斤肉粉砖全喂了王八,连片渣都没捞着!”
“咱们拿什么走到萧关?拿命去填吗?!”
原本闷头不吭声的新军士卒纷纷抬起头。
糊满黄泥的脸上,除了熬夜的虚脱,全是不甘。
“咱们又不欠他们的!”
“凭什么咱们省下来的口粮,给他们陪葬?”
“干脆散伙算了,在这烂滩子里等死吧!”
杂乱的抱怨声越来越响,刀鞘在冷风里碰的咔咔乱响。
后头被救上来的旧军兵卒听的真切,一个个把头埋进膝盖,死死攥的破烂的衣角,连口粗气都不敢喘。
“呛啷!”
一声清冽的刀鸣,生生的劈碎了所有的嘈杂。
霍去病一身黑甲大步跨出中军大帐,刀尖斜指地面,寒光凛冽。
“再敢多嚼半个字,本侯当场斩了祭旗。”
少年侯爷眼底戾气涌动,语调虽不高,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压迫感却扑面而来。
“不想走的,自己滚进泥坑里烂着!”
赵破奴脖子一缩,咬着牙不敢吭声。
嘴是闭上了,可上千人眼底那股子委屈和绝望,根本压不住。
“把刀收了,侯爷。”
宋微明清冷的声音从帐门处传出。
她挑开残破的帐帘,踩着没过脚面的黏泥,一步步走到两军士卒正当中。
青灰色的官袍早就被泥水沤透,唯独脊梁挺的笔直。
那张清瘦的脸上看不见半点慌乱,只剩下一股算计到骨子里的冷静。
宋微明扫视了一圈眼珠通红的新兵,既没讲什么保家卫国的大道理,也没出口责罚。
她侧过身,看向身后的军需官。
“去,把辎重营里没泡透的底子全扒出来,当场过秤。”
军需官打了个激灵,立刻带人去烂泥里翻找。
不多时,四个满是泥浆的小木箱被抬到众人眼皮子底下。
宋微明抬脚踢开一口箱盖。
里面装的,不过是从各营勉强抢救下来的碎渣,混着几块泡的发酸发硬的死面饼。
加在一起,满打满算不够五百斤。
几千双眼睛死死盯着那点残渣,四周的空气冷的让人窒息。
“就剩这点嚼头,怪谁?”
她嗓音不高,却字字砸在泥地里。
“怪天上下了暴雨?还是怪落水的旧军带塌了地基?”
满场兵卒哑口无言。
“天塌了,也是咱们自己没把地质算透的纰漏,军粮不是拿来斗气的!”
宋微明反手抽出腰间的短刻刀,两步跨到悬挂军需总账的木桩前。
刀锋咬进坚木,木屑扑簌簌落下。
“从这一刻起,原本的口粮规矩全部作废,立新案!”
宋微明手腕极稳,刀尖走的飞快。
“全军口粮重划四等!”
“第一等,全额补给前线斥候与战马,他们若是没了脚力,全军就是瞎子!”
“第二等,拨给前列结阵的步卒!”
“第三等,分给伤病员吊命!”
赵破奴愣了愣,忍不住高声问:
“大人!那统领全军的将官和你们这些随军文吏呢?”
“第四等。”
宋微明刻完最后一笔,收刀转身。
她伸手从桩旁抓起一块巴掌大的杂木牌,刀尖在正中重重划下一道深杠。
一道杠,便是全军最低劣、最末尾的配给。
在众目睽睽之下,宋微明将麻绳往头上一套,把那块末等牌挂在了自己的官袍前。
“我宋微明不提刀,不上阵,只负责拨算盘。”
“从现在起,一直到萧关城下,我的嚼头削去七成,只领寻常步卒的三成口粮。”
“走得动我就走,走不动我倒在路上,绝不多占大军一口吃食。”
四周静的只剩下风声。
赵破奴张大着嘴,眼眶子一下子憋的通红。
方才还在叫嚷的新军糙汉们,只觉得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一个朝廷派来的文弱官吏,平日里最体面的天子近臣,为了省下口粮给他们填肚子,自己先挂上了吊命的末等牌。
这让以勇武自居的关中汉子们,臊的抬不起头来。
话音未落,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伸了过来,一把扯下桩上另一块刻着一道杠的木牌。
霍去病面无波澜,直接把木牌套在了自己的玄铁甲胄上。
“本侯虽然提刀,但坐镇中军,同样不吃先锋营的粮。”
霍去病抬起眼皮,视线掠过全场。
“宋大人受得住,本侯就咽得下。怎么,主将能喝泥汤子,你们这帮大老爷们反倒娇贵起来了?”
主帅与军政官,同领末等牌!
“噗通!”
赵破奴单膝砸在烂泥里,抬手给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
“末将……该死!”
赵破奴脖颈青筋暴起,喉咙里扯出低吼:
“只要侯爷和大人还有一口气在,前锋营就算用牙啃,也把萧关的门板给啃穿!”
“誓死追随侯爷!誓死护卫大人!”
新军将士齐刷刷跪倒在地,吼声震碎了河滩上的晨雾。
怨气被这道刀刃向内的死规矩当场碾的粉碎,转瞬化作背水一战的煞气。
后方,孙副将带着两千多名旧军老卒,不知何时也默默跪了下去,眼底满是敬服。
军心稳住了,可脚下的死路还在。
“都起来。”
宋微明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铺开浸湿的羊皮图。
“官道大桥被冲垮,绕行下游浅滩至少要多耽搁两天,这点残粮根本撑不到萧关。”
众人围上前,脸色皆有些发沉。
“大人,侯爷。”
一道清脆的女声从旁侧传来。
阿依慕快步走近,她换了身利落的胡服,脸颊上沾着泥痕,眸子却格外明亮。
她伸出手指,点在羊皮图北侧的一道褶皱处。
“大路走不通,可以走私道。”
霍去病侧目看她:“你认得此处的路?”
“我不懂兵法,但我懂关陇商贾的门道。”
阿依慕指尖顺着一条极窄的虚线向北划去。
“边关走私为了避开官卡,常年在这山里踩道。穿过这处黑风谷,比官道足足近上一半!”
宋微明盯着图上的地形,大脑飞速盘算:
“既有近道,官图上为何不标?”
“因为险,也因为窄。”
阿依慕敛了神色,语气认真。
“两侧全是刀削一样的悬崖,终年落雾。人能贴着过,单马能行,但四轮辎重车和宽木箱,绝不可能推得进去。”
宋微明眼神一凝,立时明白了她的意思。
要想抢时间,就必须把整个车队拆的干干净净。
“拆车。”
宋微明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当场定夺:
“大车全弃在长平川!所有粮渣、箭矢、修具统统分包,人背马驮,化整为零!”
赵破奴有些犹疑:“大人,峡谷狭窄,万一里头……”
“没有万一。”
霍去病按住刀柄,截断了他的话头。
“兵贵神速,本侯打仗从来不嫌路险。传令,即刻砸箱,全军轻装进山!”
整座大营迅速动了起来。
不过两刻钟,沉重的车架被尽数抛弃,所有的口粮与军械被分装成轻巧的革囊,绑在战马两侧与兵卒背上。
万人大军收拢成一条极细的黑线,缓缓切入云雾遮蔽的黑风谷。
峡谷内部比预想的还要逼仄。
两侧漆黑的岩壁拔地而起,头顶只剩一线灰蒙蒙的天光。
阴冷的穿堂风在谷道里乱撞,发出类似鬼哭的呜咽声。
宋微明行事求稳,定下了分段推进的法子。
第一支五十人的精锐斥候队,牵着骡马提前半个时辰入谷探路。
双方约定,每前行五里,便在崖壁的枯藤上系一道双死结麻绳作为平安印信。
主力大军在谷口外静候。
半个时辰悄然而过。
谷内除了阴风,毫无声息。
既无约定的号鸟鸣叫,也无烟火升腾。
霍去病神色一冷,攥住刀柄的手指骨节绷紧。
“墨渊。”
一道黑影应声掠出,如同狸猫般扎进厚重的晨雾中。
宋微明立在黑马旁,掌心里渗出一层冷汗。
黑风谷既然商贾皆知,大司农那帮手眼通天的人绝不可能毫无防备。
莫非对方早在暴雨之前,就已在此布下了杀招?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前方的浓雾猛然被撞开。
墨渊跌跌撞撞的扑倒在地,左臂铁甲翻卷,一道伤口深可见骨,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泥水里。
“侯爷!大人!”墨渊重重喘着粗气。
赵破奴冲上去一把将他架住:“前面出了何事?斥候队的人呢?!”
“全空了……没有尸首,没有打斗痕迹,连骡马都不知去向!”
墨渊咬紧牙关,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截染着露水的湿麻绳,递向宋微明。
那是一截寻常的棕麻绳。
但在麻绳的正当中,原本应当死死扣住的双死结,被人用极快的利刃贴着边缘平整的削去了一半。
残绳半悬,豁口泛白。
宋微明的目光陡然凝固。
这是她留在槐里军需册上、唯有斥候主官才知晓的死信。
断结半悬的意思是:
前方有伏,十死无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