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关外,晚风卷起粗砂,打在甲叶上沙沙作响。
晚霞给霍去病的重甲抹了层暗红。这桀骜的少年主将朝宋微明摊开掌心,一瞬不瞬的盯着她。
看着那只布满血痂的手,宋微明心口突地一跳。
前世在机关大院里,她见惯了抢功甩锅、见惯了画大饼,什么时候见过手握兵权的顶级大佬,敢把半条命这么敞亮的交托给一个基层文官?
她深吸一口气,刚想开口。
“假的!全都是假的!”
一道破了音的尖叫,硬生生扯碎了阵前的安静。
原本烂泥一样瘫在旁边的钦差,不知哪来的一股子力气,连滚带爬的扑上前。
他披头散发,指着宋微明丢在案板上的账册,眼珠子因为极度的不甘憋得通红。
“朝廷大军行进百里,沿途全是荒原盐碱!一万张饥肠辘辘的嘴,怎么可能没强征百姓一粒米?怎么可能没私抓一个壮丁充数?!”
钦差唾沫星子乱飞,扭头冲着宣旨的黄门郎嘶吼,“天使明鉴!大司农早有定论,新规繁琐必致哗变!他们定是谎报军情,瞒了阵亡和逃兵,暗中剥削乡绅填补亏空!这大考的评优,大司农绝对不认!”
这番死咬不放的控诉,听得赵破奴等一众新军将领怒火中烧。
“放你娘的屁!”
赵破奴一步跨出,大半截环首刀“沧浪”一声出了鞘,“老子一万兄弟嚼着草根硬生生扛到萧关,你这腐儒还敢在这空口白牙的喷粪?!”
霍去病面色一沉,眼神冷厉。
他根本懒得跟这跳梁小丑废话,手掌一翻就要去摸刀柄。
“侯爷,杀他脏了手。”
宋微明的嗓音不高,却透着股压住全场的凉意。
她上前一步,伸手按住霍去病的手腕,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地上的钦差。
“大司农不认?觉得账目粉饰太平?”
宋微明唇角扯出一丝冷峭的弧度,直接从腰带上解下那卷最厚重、绑着死结的主簿总牌,也就是这一路行军最底层的原始留痕。
“砰!”
宋微明手腕一甩,沾满泥沙的木简重重砸在钦差脸侧。
木简散开,密密麻麻的炭笔细纹,借着火光刺目无比。
“看清楚了。我宋微明做账,从不搞报喜不报忧那一套!”
宋微明字字如凿。
“查隐患?总牌第三卷,记着我军士卒陈小五等三人,因惧怕绝粮,私藏三块肉粉砖,依规鞭笞三十,全军通报!这等违纪之事,我一笔没删!”
“查延误?总牌第五卷,记着我新军在长平川遭遇洪峰,为了捞你们旧军的落水士卒,耗时一个时辰整。导致战马疲弊、未能准时过关,这贻误军机之过,我也一笔没改!”
宋微明弯下腰,死死盯着钦差煞白的脸,语速平稳却字字敲在骨上:“一万人的吃喝拉撒,没有半点水分。所有的错漏、损耗、惩处,全在这卷总牌里。你不服,大司农要复核,随便查。顺着大军的脚印,拿这本账去对!”
说罢,她直起身,看向那名持节的黄门郎,敛容拱手:“臣宋微明,请朝廷遣司直御史,沿途彻查新军所有行迹!若有一粒米是强征的,若有一个壮丁是私抓的,臣愿领死罪!”
黄门郎被这股硬核查账的气势震得心头发麻,郑重点头:“宋大人行事磊落,奴婢回京,必将此话一字不落呈报陛下!”
……
长安城,廷尉府。
御史大夫张汤看着案头呈上来的急报,那张刻板如铁的面庞上,难得扯出一抹讥嘲。
“好一个宋微明,连自己手下私藏军粮的丑事都敢直接往上捅。这是算准了体制内的留痕法,查得越狠,她的底盘就越稳啊。”
张汤发出一声鼻音,将铁签掷在桌案上。
“陈忠何在?”
门外,司直陈忠快步入内:“下官在!”
“大考的数据,大司农那边吵着要翻盘。”
张汤眼神幽深,“带上廷尉府的缇骑,拿着宋微明的底账,沿着萧关一路往回查!问里正,问驿卒,不要放过任何一个村落。谁敢做伪证,当场锁拿!”
“遵命!”
接下来的整整三日,对关陇豪强与旧制将领来说,简直是一场剥皮抽筋的酷刑。
廷尉府的缇骑像黑色的狂风刮过长平川和黑风谷。
大司农原本安插在沿途准备反咬一口的眼线们,绝望的发现,他们连缝都叮不进去。
查强征?
盐碱地的里正跪在陈忠马前,高举着盖有槐里县大印的结算木牌拼命磕头:“大人明鉴!霍侯爷的新军,连咱们井里的一口浊水,那都是拿足额的五铢钱买的!若是流寇,早把村子屠了,哪会跟咱们老百姓讲这规矩!”
查隐瞒减员?
黑水砭的驿站旁,缇骑扒开了新军埋葬阵亡士卒的土冢。
三具前锋营斥候的遗体,每一具嘴里都咬着一块木牌,刻着籍贯与死因。
仵作验尸,皆为毒箭穿心,跟宋微明账本上的“遇伏拔钉战死”严丝合缝,半个字都不差!
一切行迹,都被这套刻板无情的“留痕法”焊得死死的。
反倒是顺着这条线往深里挖,直接捅破了天。
黑风谷南坡。
陈忠骑在马上,冷眼看着缇骑从偏僻农庄里,拖出一个满身油污的旧军属官。
这属官是孙建麾下的辎重吏,此刻脖子上套着铁索,吓得裤裆洇湿了一大片。
属官身后的农院里,几名老农抱着被打断腿的里正,哭得撕心裂肺。
“这就是你们旧军的祖宗军法?”
陈忠用马鞭挑起属官的下巴,声音透着股阴损劲。
“新军为了填亏空,一万人干嚼草根。你倒好,长平川的军粮让大水冲了,你为了抹平烂账不去上报,带兵把乡里的过冬粮全抢了?还打断了里正的腿?”
属官牙关直打架,语无伦次:“大、大人……长官逼着要粮……若没有损耗的账簿,上面会砍了小人的头啊……小人也是依祖制‘就食于民’……”
“就食于民?”
陈忠笑意森然,“把你的狗头砍下来填账吧。带走!”
复核的铁证,把旧军千百年来藏在“祖制”遮羞布下的假账瞒报,彻底扒了个精光!
……
未央宫,宣室殿。
大殿里的气氛沉闷得能拧出水。
“啪!”
一本染着里正鲜血的请罪供状,被汉武帝刘彻狠狠砸下御阶,滑出老远,正正停在大司农陈延的鼻子底下。
“复核?这就是你们吵嚷着要的复核?!”
刘彻坐在龙榻上,没拔高嗓门,但那股子随时要杀人的帝王怒火,震得案头玉玺都颤了颤。
“一万人横绝百里,连偷藏了三块粮砖这种丢脸的腌臜事,宋微明都原原本本记在底账上呈给了朕!”
刘彻指着底下缩着脖子的群臣,一字一顿。
“你们说新规会哗变,结果呢?哗变的是你们这套烂透了的旧军法!为了掩盖损耗,隐瞒不报,纵兵抢粮,连朕的子民都敢打残!”
“孙建!”
老将孙建颤巍巍的从武将队列里爬出来,头盔早放了一旁,花白的头发贴着青砖,老泪纵横:“臣……臣治军不严,万死难辞其咎!”
“你这辈子最自豪的,就是按章法办差,可你的章法,全都在纸糊的账面上!”
刘彻霍然起身,目光刮过满朝公卿,“新军赢了,赢在他们敢把规矩立在刀刃上!从今往后,谁再敢非议宋微明的留痕法半个字,朕先抄了他的家,再让他去塞外喝风吃沙子!”
这一记闷棍,把关陇老臣们最后的侥幸碾得粉碎。
陈延伏在地上,面若死灰。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大司农垄断军需命脉的时代,已经被宋微明那套极度硬核的数据考评,硬生生凿开了一条裂缝。
大殿内一片死寂,只剩急促的呼吸。
群臣伏首帖耳,所有人都在等。
等陛下顺水推舟,降下隆恩,正式把新军兵权交托出去,给宋微明加官进爵。
然而,刘彻却慢慢坐回了龙榻。
帝王的胸膛缓缓平复,那股暴怒瞬间收拢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幽深不见底的莫测光芒。
他根本没提一句“练兵”和“封赏”的事。
“既然复核完了,军中的事,就先说到这。”
刘彻语气一转,平淡得让人后背发凉。
殿内的空气说不出的紧绷。
张汤微微抬起头,敏锐的察觉到不对劲,眉头死死拧成了川字。
刘彻靠着隐囊,手指在金丝楠木的桌案上轻轻叩击。
哒,哒,哒,清脆的声响像催命符一样敲在百官心头。
他垂下眼皮,目光瞥向旁边的黄门令。
“传朕的旨意。”
刘彻的嗓音很轻,却在每个人耳边轰然作响。
“去少府,把槐里县这几年所有的农政总账、粮仓底档,包括宋微明上任以来历年的度支花名册……”
帝王动作微顿,猛的抬眼,眸底射出两道锋利的冷光。
“全给朕抬进宣室殿来!”
此话一出,大殿内的气氛陡然诡异到了极点。
张汤心头猛地一沉。
查农政总账?
大考刚赢,军账查得清清楚楚。陛下在这个风光无限的节骨眼上,非但没给宋微明升官,怎么反倒越过大司农,直接要抄她发家的大本营?
这是要借着大胜的由头,把这个底层女干部的老底,连皮带骨的再扒一遍?!
关隘的硝烟尚未散尽,朝堂的风暴已然再起。
大汉朝堂的这个深渊漩涡,才刚刚向宋微明张开真正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