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不对劲啊。”
度支属官牙齿打颤,冷汗顺着下巴滴进衣领。
宋微明捏着那块墨迹发干的木券,拇指在暗红的火漆印上慢慢摩挲。
上一任太守一个月前已经回长安受赏,官印按律早该入库封存。可木券上的印信盖得端正,发放日期也清清楚楚写着半个月前。
人走了,印还留在别人手里。
宋微明把木券塞进革囊,转身看向身后跪成一片的饥民。
领头的老汉跪在冻泥里,脑门沾着干血,直直望着她。
“你们手里的木券,县里批给哪座仓,就去哪座仓兑。”宋微明开口,“离这里最近的官仓在哪边?”
老汉打了个激灵,枯柴般的手指向官道北面的土梁。
“回……回大人,往北七里就是襄武官仓。可看门的差役凶得很,天天拿水火棍抽人,咬死了里面一粒粮都没有!”
“七里。”
宋微明跨上轺车,拔出短刻刀。
笃的一声,刀身扎进车前挡木。
“韩三,掉头。带乡亲们去开仓。”
“大人,万万不可!”
属官扑到车辕旁,死死拽住套木。
“按朝廷规程,新官到任得先入郡署交割符节,会见僚佐,明发公文之后才能开库验粮。郡里还不知道您已经进界,您带着流民撞官仓,若报到长安,就是擅动府库、勾结乱民谋反的大罪!”
宋微明居高临下扫了他一眼。
“规矩是保活人的,不是给仓里的硕鼠遮掩的。”
她一把扯过缰绳。
“怕御史参你,就滚到后头车厢里蹲着。天塌下来,我的关内侯印顶着,轮不到你掉脑袋。”
属官脸色惨白,缩着脖子退到了队尾。
车马碾过冻土,嘎吱作响。几百名饥民跟在二十骑北军身后,脚步踉跄,却没人掉队。
七里路很快走完。
土坡后横着一座高大的夯土仓城。四面立着木哨楼,朱漆大门锁得严严实实,门缝糊满黄泥,正中扣着骑缝官印。
门外只有两个裹着破羊皮的看仓兵,靠着辕木打盹,嘴唇冻得发紫。
杂乱的马蹄声逼近,两人猛地惊醒。
看见前方的北军铁甲,又看见后头乌泱泱的饥民,其中一人拔腿就往门边跑。
“关门!快敲锣!流民抢仓了!”
“咻!”
一支去掉铁镞的鸣镝擦过他的发髻,钉进门板,尾羽不停颤动。
韩三勒住马,按刀喝道:
“天子使臣、新任太守车驾在此!乱动者按谋逆论处!”
“太……太守?”
两个看仓兵腿一软,长戟掉在泥地上。
宋微明跳下车,几步走上石阶,停在封着泥印的大门前。
“管事呢?”
一个看仓兵趴在地上发抖。
“回贵人的话,管库的王主簿一早回县衙交账去了。仓里只剩几个喂牲口的老汉。”
“早不走,晚不走,偏偏今天交账。”
宋微明蹲下身,用指甲刮了刮门缝上的封泥。
泥硬得发白,里面掺着陈年黄蒿。印章边缘细纹清晰,确实没有被揭动过。
属官连滚带爬地凑过来,瞧了一眼,暗暗松了口气。
“长史您看,官封原样未动,粮食肯定还在里面。旧账写得明白,襄武仓实存精粟两万石、秋草十五万束。外头这些人,兴许是受了谁的挑唆……”
宋微明没理他,转身推开旁边的值房。
屋里陈设简陋,案头落了一层薄灰,砚台里的墨却还没干透,旁边整整齐齐码着几卷发黄的册子。
她翻开最上面那本《襄武上仓收支总目》。
“元朔六年正月,实存精粟两万一千四百石,草料充足,封锁固存。”
出入库和损耗记得很细,连升斗零头都对得上。
宋微明合上账册。
“账做得漂亮。”
她走出值房,指向大铁锁。
“韩三。”
“在!”
“砸。”
属官脸色顿时青了。
“长史,未经郡署批文,擅砸官仓封泥,这是掉脑袋的大罪!”
宋微明回头。
“门不开,百姓能嚼你的公文活命吗?”
韩三转身从辎重车上拖下八角铁锤,抡圆手臂砸向铜锁铁链。
“铛——!”
铁链崩断,封泥四散。
韩三抬脚踹开仓门,陈年麦壳和霉灰一齐涌了出来。
门外的饥民屏住呼吸,纷纷伸长脖子往里看。
日光照进阴暗的仓底,里面一座座粮垛堆得齐整,外面围着干苇席。席缝里挤出一层圆滚滚的粟米,谷芒发亮,压得地面沉沉作响。
“有粮!”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几个年轻后生眼圈发红,差点冲进仓去。
属官抹了把冷汗,笑意刚浮到脸上。
“下官就说,前任李大人是朝廷重臣,怎么可能作假?两万石精粮都在这里,大家不必惊慌——”
“动静不对。”
韩三打断他,站在最近的粮垛前,侧耳听了一会儿。
宋微明看向他。
韩三抽出腰间铁钎。
“刚才那一锤砸在门框上,回音太空。真有两万石粮压着,声音不会这样。”
他把铁钎狠狠扎进粮垛。
铁钎只进去半尺,里面便传出木板断裂声。
韩三脸色一变,双手抓住苇席,猛地撕开。
“哗啦——”
一层黄粟滑落。
苇席里面没有麻袋,也没有粮食,只有一排排临时钉成的柳木架。架子里塞着黑蒿、烂泥和枯草,中间空得连只老鼠都藏不住。
外头那层薄薄的新粟,只有两寸厚。
韩三抡起铁锤,连砸三座粮垛。
烂蒿、臭泥和碎木板滚了一地。
仓房最深处,连木架都省了,只用大石垒出几个粮垛,外面抹上一层黄土。
两万石官粮,只有外头糊着的几十石浮粟是真的。
属官腿一软,瘫在碎土里,张着嘴喘气。
门外静了片刻。
随后,凄厉的哭喊冲破了仓城。
“全是假的!”
“秋税交上去了,粮呢?!”
“饿死的娃儿找谁赔!”
“跟他们拼了!”
饥民捡起石块砸向仓墙,几个年轻后生抄起木棍,红着眼往前冲。
北军骑兵齐齐拔刀,在车驾前列开阵势。
“长史,民变了!”
属官手脚并用爬过来,抓住宋微明的袍角。
“快回营调兵!再不走,饥民要把咱们撕碎了!”
“把刀收了!”
宋微明厉喝一声。
她没有后退,提着袍角走上仓台最高一级台阶。
怀里的黑漆木匣被她重重放在公案上。她拔出短刻刀,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刀扎穿《襄武上仓收支总目》,刀尖钉进案板。
“乡亲们,睁眼看清楚!”
吵嚷声停了下来。
宋微明指向那几座被拆开的空粮垛。
“这些烂木架不是今天才垒的,也不是留给你们的粮。”
她举起账册。
“朝廷拨给陇西的赈粮、买马钱,早被地头蛇掏空了。他们骗了天子,骗了关外将士,也拿你们一家老小的命往私库里填金银!”
老汉被人扶着,声音发颤。
“青天大老爷,说这些有什么用?大伙儿活不过开春啊!”
“我说有粮,就一定把粮找出来。”
宋微明往前走了一步,抬手指向南面的襄武城。
“假粮堆在官仓里,真粮去了哪里?两万石麦子不会自己走路,能吞下它的,只有城里的私仓!”
她扫过跪地的人群。
“我宋微明接了这枚太守印,今天把话说在这里。三天之内,官家欠你们的活命粮,本官就是砸遍城里豪强的门,也要一升一斗掏出来还给你们!”
她拔出刻刀,刀尖在账册上敲了一下。
“做不到,我把这条命交给你们!”
风声掠过仓台。
百姓望着她,眼里的怒火渐渐变成了哭声。
老汉扑通跪下,后头几百人跟着伏倒在冻泥里。
宋微明压下胸口的寒气,回头喊道:
“韩三!”
“在!”
“带两个人搜账房和后院水井。真粮运走,守仓点验的人脱不了干系。把仓吏全拖出来!”
“诺!”
韩三带着四名骑兵奔向后院。
不到半盏茶,后院传来一声怒骂。
“长史!出事了!”
宋微明快步穿过穿堂,刚踏进柴房,腥味便冲了过来。
梁上吊着一具尸体。
看仓的老役夫舌头吐出半截,眼睛睁着,脚上的破草鞋掉了一只,悬在风里轻轻晃动。
韩三踩上柴禾垛,一刀砍断绳索,把尸体放到泥地上。
宋微明蹲下,翻看死者颈部的勒痕。皮肉发黑,青紫的淤血从下颌一直压到耳根,临死前显然挣扎过。
死者右手攥得很紧,指甲全裂了。
宋微明用短刀挑开僵硬的手指,里面卡着半尺长的深褐绳头。
绳子编得密实,打的是双死回环扣,表面浸着一层发亮的胶。
她凑近闻了闻。
苦杏仁味很淡,却躲不过鼻子。
“军需织坊配发的浸毒麻绳。”
宋微明缓缓起身。
长杨原大营里,细作就是用同样的绳子毒杀战马。
这是灭口。
她看向柴房四周。
地面浮尘上有一道细细的拖痕,斜斜指向北墙。
宋微明走过去,用刀尖沿着砖缝一挑。
“笃。”
泥灰落下,一块青砖被撬开,后面露出巴掌大的暗洞。
洞里放着半截焦黑木牌,边缘有刀劈留下的缺口,表面落满白灰。
宋微明取出木牌,擦去灰尘。
正面刻着一行小篆:
“建元二年……陇右度支转运牌。”
她翻过木牌。
下方的方槽里嵌着一枚暗褐色旧印,印文古拙,刻着四个字:
治粟顾衡。
柴房门缝里灌进寒风。
十九年前,顾衡奉先帝密旨出关查账,死在狄道官渠,账册被烧得干干净净。
十九年后,在同一片陇西土地上,同一座堆着烂泥的假粮仓里,他留下的木牌重新见了天日。
两代治粟官,查的是同一笔账。
底下埋着的,都是人命。
“踏踏踏——!”
仓外突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快马冲进大门,马上差役勒住缰绳,抖开一卷系着黑绶的加急官文,扯着嗓子喊:
“襄武仓前何人喧哗?陇西郡署急发公文!”
差役翻身下马,跨上石阶,把盖着郡丞、郡长史和七家宗老合印的帛书摔在案上。
他瞥了眼宋微明身上的旧麻袍,冷笑着开口:
“郡中父老与各县合词具保,新任太守宋微明,未履任所,擅惊饥民,行止轻狂,难孚众望!”
他抬起下巴。
“郡署合议,边陲生乱,不宜轻动官防。请宋太守三日之内移驾回京,引咎辞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