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武仓前的风,硬的像钝刀子割肉。
那卷盖着郡丞、郡长史和陇西七家宗老合印的帛书,在公案上大喇喇的摊着。
黑亮的墨迹刺人眼球,最后排的朱红印泥压的又重又厚。
差役跨在马上,下巴扬起一个傲慢的弧度,按着刀柄发出冷笑。
在他眼里,这位关内侯身板瘦削,一身旧麻布袍子洗的泛白,靴帮子上糊满烂泥。
哪像未央宫里走出来的贵人?分明是个在关中挖渠讨了巧、如今被一脚踹到边陲等死的软柿子。
“宋侯爷,话全在信里了。”
差役皮笑肉不笑的拱了拱手:“陇西的风烈,沙子刮脸,比不得关中舒服。大人若是明白人,趁早备车回京复命。对郡里,对朝廷,对您脖子上的脑袋,都是个体面。”
公案后,宋微明垂着眼,没有接话。
她指尖沿着帛书边缘滑过。
李、赵、魏、孙……七大宗族联名,连同地方佐贰官吏,抱成了一块铁板。
字里行间只有一句话:陇西姓这七个字,就是不姓刘,更容不下她宋微明。
仓台上一片鸦雀无声。
韩三握着八角铁锤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喉咙里憋着粗喘,眼珠子通红,只等宋微明一个眼色,便要把这狗腿子的脑壳砸扁。
然而,宋微明的手动了。
她握住扎进案板的短刻刀。
众人以为她要发难,那柄刃口却被她慢腾腾的拔了出来。
“当啷。”
短刀脱手,砸在木案上。
宋微明身子晃了晃,单手撑住桌角,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那叹息沉重无比,仿佛一身骨气都已在官场的大浪里被拍的粉碎。
“本官……原以为拿着天子节钺,捧着这方铜印,就能在陇西替老百姓抠出一碗粮。”
她闭了闭眼,嗓音沙哑发颤:“如今看来,是我想的太轻巧了。”
差役唇角的讥讽咧得更开。
“大人明白就好。这地方的规矩,从来不是靠几张纸就能翻过来的。”
宋微明自嘲的笑了声,手掌抚过怀中那枚缺了角的铜印,满脸疲惫:
“仓是空的,火烧成炭,外头几千口人张嘴要饭,诸位大人又联名相逼。”
“我一介文吏,既没有兵,也变不出麦子。这烂摊子,我宋微明接不住。”
她抬起头,声音虽不高,却字字清晰的穿透了寒风:
“回去转告郡丞和宗老。三日之内,本官封存太守印,上表请罪,引咎辞官。”
扑通一声。
度支属官吓的双膝砸进泥水里,袍底瞬间湿透。
“大……大人?!”
属官面如土色,牙关直打颤:“引咎辞职?您怀里揣着先斩后奏的密诏,连郡署的门都没进就退了……”
“未央宫的天威何在啊!御史的唾沫星子能把咱们全家淹死!下官……下官满门的脑袋都要跟着落地啊!”
差役却痛快的放声大笑,狠狠一兜缰绳:
“宋侯爷识大体!免了边陲一场刀兵之祸,真是苍生之福!小的这就回城报喜,预祝侯爷早日回京!”
马鞭甩出脆响,快马卷起一溜黄尘,狂奔而去。
差役一走,那句“引咎辞职”便落进了风里。
如同在数千饥民心口剜了一刀。
仓台下,刚因仓门被砸而生出微弱期盼的百姓,全僵在了原地。
短暂的静默过后,绝望的哭嚎声如同决堤的黄河,轰然炸响。
“青天……青天要跑了?!”
“官老爷不管咱们了!”
领头的老汉身子抖的像秋风里的叶子。
他直勾勾盯着那个低头的年轻官员,两眼淌下浑浊的热泪。
“咚!”
脑门撞在冻土上,碎冰混着血沫子溅开。
“大人啊!您不能走啊!”老汉嗓子全劈了,“您走了,襄武城里的活阎王能把咱们敲骨吸髓啊!”
“求大人留步!”
“救救陇西吧!”
数千饥民齐刷刷跪倒,哭声混着寒风在荒野上打转。
几个精壮汉子红着眼想往前涌,被北军的重盾硬生生的顶了回去。
“关门。”
宋微明面庞上没有一丝波澜,拂袖转身:“退入仓城。无本官令谕,擅开仓门者,斩。”
韩三牙齿咬的咯咯响,胸膛剧烈起伏。
他狠狠瞪了宋微明的背影一眼,猛的挥臂:“关门!退!”
生铁包角的木门轰然合拢。
沉重的撞击声,将漫天的哭喊彻底关在了门外。
……
天黑透了。
襄武城内,李氏祖祠深处。
银丝无烟炭在青铜盆里燃的噼啪作响,满屋飘着烤羊肉与烈酒的浓香。
陇西七家宗族的族老,正与郡丞李茂推杯换盏。
“报——!”
差役满头大汗冲进暖阁,膝盖一软跪在毯子上,喜形于色:
“成了!宗老,郡丞!全成了!”
李氏族长李崇山端着陶盏的手停在半空:“讲。”
“长安来的宋微明,根本就是个经不起吓的书呆子!”
差役手舞足蹈的比划:“小人把联名公文往案上一摔,提了军令状掉脑袋的事,他当场吓的把刀都扔了!”
“当着几千贱民的面亲口认栽,说是三日之内封印辞官,滚回长安受罚!”
满堂先是一静,紧接着爆发出剧烈的哄笑。
“哈哈哈哈!我还当天子派了个活阎王,合着是个一吓就尿裤子的雏儿!”
“关内侯?靠挖两条泥沟也配称侯?到了陇西这块地盘,是龙得盘着,是虎也得趴下!”
李茂捋着胡子长舒一口气,眼中尽是轻蔑:
“李延年回京前还千叮万嘱,说宋微明在宣室殿敢顶撞九卿。如今看来,仗着皇宠叫唤两声罢了,真见着边陲宗族的底气,还不是乖乖夹着尾巴滚蛋!”
一名老者红光满面的拍着桌子:
“他一认怂,眼下可是天赐的空档!霍去病在前头喝西北风,长安急的跳脚,等朝廷换人接手,少说得折腾一个月!”
李崇山抿干杯中酒,眯起的双眼里满是藏不住的贪婪:
“一个月,足够把那两万石官粮洗得干干净净了。”
“宗老的意思是……”
“连夜出库!”李崇山语气森寒,“关外的胡商饿疯了,一石粟米能换两头大尾羊,倒腾去草原就是翻倍的暴利!”
“趁着他交印、满城大乱,通知各处暗庄,把藏在地窖里的真粮全起出来,装车连夜出关!”
“干了!”
“发财就在今晚!”
觥筹交错,酒气熏天。
谁也没留意,窗外的夜风正顺着瓦当呜咽作响,越吹越急。
……
此时,襄武仓值房。
门窗钉死了厚毛毡,连个缝隙都不透光。
案头只点了一豆油灯。
白日里那副心灰意冷的窝囊模样,从宋微明脸上退了个一干二净。
她腰背挺的笔直,端坐在胡床上,脸色比案上的寒铁还要坚硬。
韩三与墨渊垂手站在下首。
“长史,外头那些庄户……哭的快把城墙拍塌了。”韩三低着头,声音发闷。
“我不演的窝囊,李家那帮吸血鬼怎么会动?”
宋微明抬起眼帘,目光清亮,犹如寒冰:“他们不以为我已走投无-路,又怎么舍得把吞进肚子里的肥肉吐出来?”
她看向墨渊:“二十骑北军精锐,如何了?”
墨渊黑甲染着干涸的血迹,抱拳低喝:
“回长史,二十骑全换了双层老毡裹蹄,拆了铜铃,全员衔枚。三十具强弩、六桶火油、短刀全开了锋,随时能扑杀!”
“韩三。”
“在!”
“找六辆轻便辎重车,车轴灌透猪油,一点动静都不许有。车上带足铁链、绞盘和飞爪。”
宋微明指尖在桌案上重重一敲:“今晚是场死猎。这帮地头蛇以为我要跑,必定连夜倒腾私粮。只要动了车,就是把脖子往刀口上送。”
“诺!”
“别忙着动身。”
宋微明听着外头隐约的梆子声,眼神微冷:“鱼饵还得再加一把猛料。光逼他们吐粮不够,当年顾衡那笔账,我得让他们自己扒开底裤。”
半个时辰后,仓城签押房。
宋微明随手将厚大氅搭在椅背上,案前铺开一张发黄的羊皮纸。
她握着狼毫笔,笔尖蘸透浓墨,手腕悬空,稳稳写下一行字。
《奏请按图起获顾衡黑仓密折》。
字迹工整锋利:“臣微明察验旧壁,得顾衡绝笔,十九年前两郡所亏万石精粟与冶铁官印,未曾焚毁,皆暗锁于襄武西南三十里落鹰谷枯道。发兵掘之,军需立解,元凶可诛……”
写完最后一行,她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向后堂木盆净手。
那张墨迹未干透的密折草稿,就这么摊在案子正中。
旁边,明晃晃压着那半枚刚从夹墙里起出来的“治粟顾衡”残木牌。
屏风的阴影里,那个负责端茶的小吏,悄悄探出了脑袋。
小吏姓王,地道襄武人,靠着李家的门路才混进衙门当差。
听着后堂水花轻响,他蹑手蹑脚蹭到案几前,贼眼往羊皮纸上一瞄。
只消一眼,他浑身的血液就仿佛都冲上了脑门。
“落鹰谷……暗仓古道……顾衡真迹……”
小吏后背瞬间被冷汗浇透。
当年顾衡溺死在官渠里,宗族对外说是西羌一把火烧光了账,内情如何,陇西官场谁心里没底?
那是诛九族的死罪!
真要是让宋微明带着北军把那批铁证挖出来……
水声忽止。
小吏打了个寒噤,缩回脖子,贴着墙根悄无声息的溜出了房门。
后堂里,宋微明拿麻布慢慢擦着指缝的水珠。
透过竹帘缝隙,她看着空荡荡的案桌前摇曳的灯影,唇边逸出一丝极淡的冷笑。
夜深,三更锣响。
风雪裹着冻沙在房梁上打转。
一道矮小的人影避开巡逻哨,翻过署衙后墙,踉跄着跌进烂泥里,疯了一样往李家大宅狂奔。
夜色深浓,这封致命的情报,不知会将何等巨大的贪欲与杀机,从藏身的洞穴里彻底引诱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