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天天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襄武仓前的风,硬的像钝刀子割肉。

那卷盖着郡丞、郡长史和陇西七家宗老合印的帛书,在公案上大喇喇的摊着。

黑亮的墨迹刺人眼球,最后排的朱红印泥压的又重又厚。

差役跨在马上,下巴扬起一个傲慢的弧度,按着刀柄发出冷笑。

在他眼里,这位关内侯身板瘦削,一身旧麻布袍子洗的泛白,靴帮子上糊满烂泥。

哪像未央宫里走出来的贵人?分明是个在关中挖渠讨了巧、如今被一脚踹到边陲等死的软柿子。

“宋侯爷,话全在信里了。”

差役皮笑肉不笑的拱了拱手:“陇西的风烈,沙子刮脸,比不得关中舒服。大人若是明白人,趁早备车回京复命。对郡里,对朝廷,对您脖子上的脑袋,都是个体面。”

公案后,宋微明垂着眼,没有接话。

她指尖沿着帛书边缘滑过。

李、赵、魏、孙……七大宗族联名,连同地方佐贰官吏,抱成了一块铁板。

字里行间只有一句话:陇西姓这七个字,就是不姓刘,更容不下她宋微明。

仓台上一片鸦雀无声。

韩三握着八角铁锤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喉咙里憋着粗喘,眼珠子通红,只等宋微明一个眼色,便要把这狗腿子的脑壳砸扁。

然而,宋微明的手动了。

她握住扎进案板的短刻刀。

众人以为她要发难,那柄刃口却被她慢腾腾的拔了出来。

“当啷。”

短刀脱手,砸在木案上。

宋微明身子晃了晃,单手撑住桌角,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那叹息沉重无比,仿佛一身骨气都已在官场的大浪里被拍的粉碎。

“本官……原以为拿着天子节钺,捧着这方铜印,就能在陇西替老百姓抠出一碗粮。”

她闭了闭眼,嗓音沙哑发颤:“如今看来,是我想的太轻巧了。”

差役唇角的讥讽咧得更开。

“大人明白就好。这地方的规矩,从来不是靠几张纸就能翻过来的。”

宋微明自嘲的笑了声,手掌抚过怀中那枚缺了角的铜印,满脸疲惫:

“仓是空的,火烧成炭,外头几千口人张嘴要饭,诸位大人又联名相逼。”

“我一介文吏,既没有兵,也变不出麦子。这烂摊子,我宋微明接不住。”

她抬起头,声音虽不高,却字字清晰的穿透了寒风:

“回去转告郡丞和宗老。三日之内,本官封存太守印,上表请罪,引咎辞官。”

扑通一声。

度支属官吓的双膝砸进泥水里,袍底瞬间湿透。

“大……大人?!”

属官面如土色,牙关直打颤:“引咎辞职?您怀里揣着先斩后奏的密诏,连郡署的门都没进就退了……”

“未央宫的天威何在啊!御史的唾沫星子能把咱们全家淹死!下官……下官满门的脑袋都要跟着落地啊!”

差役却痛快的放声大笑,狠狠一兜缰绳:

“宋侯爷识大体!免了边陲一场刀兵之祸,真是苍生之福!小的这就回城报喜,预祝侯爷早日回京!”

马鞭甩出脆响,快马卷起一溜黄尘,狂奔而去。

差役一走,那句“引咎辞职”便落进了风里。

如同在数千饥民心口剜了一刀。

仓台下,刚因仓门被砸而生出微弱期盼的百姓,全僵在了原地。

短暂的静默过后,绝望的哭嚎声如同决堤的黄河,轰然炸响。

“青天……青天要跑了?!”

“官老爷不管咱们了!”

领头的老汉身子抖的像秋风里的叶子。

他直勾勾盯着那个低头的年轻官员,两眼淌下浑浊的热泪。

“咚!”

脑门撞在冻土上,碎冰混着血沫子溅开。

“大人啊!您不能走啊!”老汉嗓子全劈了,“您走了,襄武城里的活阎王能把咱们敲骨吸髓啊!”

“求大人留步!”

“救救陇西吧!”

数千饥民齐刷刷跪倒,哭声混着寒风在荒野上打转。

几个精壮汉子红着眼想往前涌,被北军的重盾硬生生的顶了回去。

“关门。”

宋微明面庞上没有一丝波澜,拂袖转身:“退入仓城。无本官令谕,擅开仓门者,斩。”

韩三牙齿咬的咯咯响,胸膛剧烈起伏。

他狠狠瞪了宋微明的背影一眼,猛的挥臂:“关门!退!”

生铁包角的木门轰然合拢。

沉重的撞击声,将漫天的哭喊彻底关在了门外。

……

天黑透了。

襄武城内,李氏祖祠深处。

银丝无烟炭在青铜盆里燃的噼啪作响,满屋飘着烤羊肉与烈酒的浓香。

陇西七家宗族的族老,正与郡丞李茂推杯换盏。

“报——!”

差役满头大汗冲进暖阁,膝盖一软跪在毯子上,喜形于色:

“成了!宗老,郡丞!全成了!”

李氏族长李崇山端着陶盏的手停在半空:“讲。”

“长安来的宋微明,根本就是个经不起吓的书呆子!”

差役手舞足蹈的比划:“小人把联名公文往案上一摔,提了军令状掉脑袋的事,他当场吓的把刀都扔了!”

“当着几千贱民的面亲口认栽,说是三日之内封印辞官,滚回长安受罚!”

满堂先是一静,紧接着爆发出剧烈的哄笑。

“哈哈哈哈!我还当天子派了个活阎王,合着是个一吓就尿裤子的雏儿!”

“关内侯?靠挖两条泥沟也配称侯?到了陇西这块地盘,是龙得盘着,是虎也得趴下!”

李茂捋着胡子长舒一口气,眼中尽是轻蔑:

“李延年回京前还千叮万嘱,说宋微明在宣室殿敢顶撞九卿。如今看来,仗着皇宠叫唤两声罢了,真见着边陲宗族的底气,还不是乖乖夹着尾巴滚蛋!”

一名老者红光满面的拍着桌子:

“他一认怂,眼下可是天赐的空档!霍去病在前头喝西北风,长安急的跳脚,等朝廷换人接手,少说得折腾一个月!”

李崇山抿干杯中酒,眯起的双眼里满是藏不住的贪婪:

“一个月,足够把那两万石官粮洗得干干净净了。”

“宗老的意思是……”

“连夜出库!”李崇山语气森寒,“关外的胡商饿疯了,一石粟米能换两头大尾羊,倒腾去草原就是翻倍的暴利!”

“趁着他交印、满城大乱,通知各处暗庄,把藏在地窖里的真粮全起出来,装车连夜出关!”

“干了!”

“发财就在今晚!”

觥筹交错,酒气熏天。

谁也没留意,窗外的夜风正顺着瓦当呜咽作响,越吹越急。

……

此时,襄武仓值房。

门窗钉死了厚毛毡,连个缝隙都不透光。

案头只点了一豆油灯。

白日里那副心灰意冷的窝囊模样,从宋微明脸上退了个一干二净。

她腰背挺的笔直,端坐在胡床上,脸色比案上的寒铁还要坚硬。

韩三与墨渊垂手站在下首。

“长史,外头那些庄户……哭的快把城墙拍塌了。”韩三低着头,声音发闷。

“我不演的窝囊,李家那帮吸血鬼怎么会动?”

宋微明抬起眼帘,目光清亮,犹如寒冰:“他们不以为我已走投无-路,又怎么舍得把吞进肚子里的肥肉吐出来?”

她看向墨渊:“二十骑北军精锐,如何了?”

墨渊黑甲染着干涸的血迹,抱拳低喝:

“回长史,二十骑全换了双层老毡裹蹄,拆了铜铃,全员衔枚。三十具强弩、六桶火油、短刀全开了锋,随时能扑杀!”

“韩三。”

“在!”

“找六辆轻便辎重车,车轴灌透猪油,一点动静都不许有。车上带足铁链、绞盘和飞爪。”

宋微明指尖在桌案上重重一敲:“今晚是场死猎。这帮地头蛇以为我要跑,必定连夜倒腾私粮。只要动了车,就是把脖子往刀口上送。”

“诺!”

“别忙着动身。”

宋微明听着外头隐约的梆子声,眼神微冷:“鱼饵还得再加一把猛料。光逼他们吐粮不够,当年顾衡那笔账,我得让他们自己扒开底裤。”

半个时辰后,仓城签押房。

宋微明随手将厚大氅搭在椅背上,案前铺开一张发黄的羊皮纸。

她握着狼毫笔,笔尖蘸透浓墨,手腕悬空,稳稳写下一行字。

《奏请按图起获顾衡黑仓密折》。

字迹工整锋利:“臣微明察验旧壁,得顾衡绝笔,十九年前两郡所亏万石精粟与冶铁官印,未曾焚毁,皆暗锁于襄武西南三十里落鹰谷枯道。发兵掘之,军需立解,元凶可诛……”

写完最后一行,她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向后堂木盆净手。

那张墨迹未干透的密折草稿,就这么摊在案子正中。

旁边,明晃晃压着那半枚刚从夹墙里起出来的“治粟顾衡”残木牌。

屏风的阴影里,那个负责端茶的小吏,悄悄探出了脑袋。

小吏姓王,地道襄武人,靠着李家的门路才混进衙门当差。

听着后堂水花轻响,他蹑手蹑脚蹭到案几前,贼眼往羊皮纸上一瞄。

只消一眼,他浑身的血液就仿佛都冲上了脑门。

“落鹰谷……暗仓古道……顾衡真迹……”

小吏后背瞬间被冷汗浇透。

当年顾衡溺死在官渠里,宗族对外说是西羌一把火烧光了账,内情如何,陇西官场谁心里没底?

那是诛九族的死罪!

真要是让宋微明带着北军把那批铁证挖出来……

水声忽止。

小吏打了个寒噤,缩回脖子,贴着墙根悄无声息的溜出了房门。

后堂里,宋微明拿麻布慢慢擦着指缝的水珠。

透过竹帘缝隙,她看着空荡荡的案桌前摇曳的灯影,唇边逸出一丝极淡的冷笑。

夜深,三更锣响。

风雪裹着冻沙在房梁上打转。

一道矮小的人影避开巡逻哨,翻过署衙后墙,踉跄着跌进烂泥里,疯了一样往李家大宅狂奔。

夜色深浓,这封致命的情报,不知会将何等巨大的贪欲与杀机,从藏身的洞穴里彻底引诱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