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武城李氏大宅里,暖阁的酒香还没散干净。
李崇山半眯着眼,正盘算着两万石官粮倒腾出关后能换回多少好皮毛。
厚重的棉门帘猛的被人撞开,带进一股割脸的冰碴子。
铜盆里的炭火被风一扫,噼里啪啦爆出火星。
“没规矩的东西,滚出去!”
李茂被冷风呛得直咳,端着酒爵张嘴就骂。
跪在砖石上的小吏连滚带爬的往前蹭,帽子不知丢在哪处泥坑里,泥浆和着冷汗糊了满脸。
他牙齿磕得咯咯响,话都打着卷:“宗……宗老,祸事……天大的祸事!”
李崇山放下手里的银筷子,声音压得极沉:“慌什么?那个姓宋的不是已经认怂交印了吗?还能翻了天去?”
“不是太守印……是顾衡!”
小吏撕着嗓子尖叫,整个人抖成一团:“顾衡留了血账!就在城外!”
满屋子的说笑声当场掐断。
“啪!”
李崇山手里的青铜酒爵掉在案几上,残酒泼了一身。
席上几个上了年纪的族老遭了一记重击,脸上原本红润的酒气退得干干净净,转眼泛起死灰。
建元二年,先帝治粟都尉顾衡奉密旨查核陇右仓粮军械。
那一趟,顾衡死在官渠里,尸体在冷水里泡了三天。
郡里上报的是西羌作乱、钦差殉国,连带那十九年的亏空全推给了一场大火。
这是陇西七家宗族身上最烂的一块肉,也是悬在所有人脖颈上的斩马刀——谋杀钦差,欺瞒先帝,按大汉律,夷三族!
“你说清楚!”李茂一把揪住小吏的衣领,眼眶全红了,“顾衡的账当年就烧成灰了!死无对证,哪来的血账?!”
“小人亲眼看见的!”小吏带着哭腔直抽气,“宋微明在签押房草拟密折,就摆在桌上!上面写着……写着他从空粮仓的暗洞里起出了‘绝密封存’黑木牌!上面写的真真的,十九年前的底账和冶铁官印,全被顾衡藏在落鹰谷枯道了!”
“落鹰谷……”
李崇山靠在凭几上,脊梁骨一阵发凉。
当年截杀顾衡的位置,就是落鹰谷外那条干河沟!
他们当年搜光了箱笼,唯独少了关键底账。
十九年了,本以为那些竹简早就烂在泥坑中,居然真被藏在了那处破山沟!
“宗老,这东西不能留啊!”一个族老哆嗦着站起来,嗓子都劈了,“姓宋的白天下跪认栽,是在把咱们当猴耍!他假装辞官,就是为了麻痹咱们,好腾出手去挖铁证!”
“这折子要是送进未央宫……咱们全家老小,脑袋全得挂上城门楼!”
李崇山死死扣着案角,手背青筋突起。
发大财的心思,在灭九族的刀刃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不能卖粮了。”李崇山猛的站直,眼角爬满血丝,“传话下去,运粮出关的车全压回暗窖!谁也不许动!”
“那落鹰谷呢?”
“去落鹰谷!现在就去!”李崇山狠狠的拍案,震得盘子乱跳,“敲铁钟,把七家私兵、死士全拉出来!带足松明火油!不管是竹简还是木牌,挖开三尺也要给我烧成灰!”
李茂咬着牙,发狠道:“要是姓宋的带兵去堵……”
“荒郊野岭,沙匪杀人,官军走丢了有什么稀奇?”李崇山从牙缝里吐出冷风,“今晚,不是顾衡的冤魂死,就是李家的宗族亡!走!”
……
深夜,襄武城南门。
街道上的梆子声早停了。
沉闷杂乱的脚步声从深宅深巷里涌出,皮甲摩擦,刀刃出鞘。
守城的小卒早收了李家的铜钱,悄悄的将厚重城门拉开一道缝。
城楼背光的暗角里,宋微明裹着旧麻斗篷,静静的立在发黑的女墙边。
寒风跟刀子似的刮过脸颊。
她居高临下,看着城门里钻出来的那条火把长龙。
五百多个带甲私兵,嘴里咬着布条,刀全拔了鞘,簇拥着几个管事,疯了一样往西南黑夜里扎。
“长史,咬实了。”
韩三站在她身后半步,手里八角铁锤的链子垂在砖面,没晃一下。
宋微明没说话,冷眼看着领头那几匹狂奔的快马。
白日里示弱的疲态褪得无影无踪,眼底只剩下一片冻冰一样的平静。
“肚子饿了,人顶多敢去偷点粮。”宋微明吐出口白汽,声音压得极稳,“但要是脖子上的脑袋保不住了,人会连命都不要的往坑里跳。”
她指尖按在腰间那枚缺角的关内侯印上。
“墨渊那边妥了么?”
“妥了。”韩三低声道,“墨统领半个时辰前就到了。
落鹰谷那个死口袋,进去容易,出来没门。”
宋微明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衣领。
“走,抓人。”
……
襄武西南三十里,落鹰谷。
两侧全是陡直的绝壁,下面是条干了几十年的旧河沟。
谷底形状好似一张张开的口袋,只有一条碎石小道能钻进去。
避风的土崖下面,新翻出的红泥散发着湿气。
半截烂辕车陷在泥坑里,车架子发黑,全是钝刀砍过的缺口。
坑边散着几根生锈的铁钎,浮土中间,半卷被火燎过边缘的发黄竹简斜斜露在外头。
断裂的简条上,朱砂小篆在阴影里若隐若现:
【建元二年秋,核陇右仓粟……】
急促的马蹄声在谷口撞响。
火光霎时撕破了峡谷的黑夜。
几百支火把乱晃,李崇山裹着熊皮袄,在一群死士护卫下跌跌撞撞冲了进来。
“找!快找!”李崇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崖壁乱喊,“看哪处的泥土是新翻的!”
一个眼尖的私兵举起火把指着土崖:“宗老!在那边!有新坑!”
李崇山脑子嗡的一声,脚底踩着碎石,连滚带爬扑了过去。
火光晃过泥坑里那半截烂车,照出那半卷朱红字迹的残简,他脸上的肉剧烈的抽动起来。
“真在这里……真在这里!”
李崇山犹如枯柴的手猛的抓进烂泥,硬生生的把那半卷简册抠了出来。
残简沉甸甸的,印文和年号,跟十九年前那个雨夜里顾衡至死抱在怀里的一模一样!
“哈哈哈哈!找着了!”
李崇山仰头大笑,笑声撞在石壁上,回音瘆人。
他一把抢过身旁死士的火把,直接按在竹简上:“倒火油!烧!烧成灰!我看未央宫拿什么审李家!我看那个小畜生拿什么翻案!”
火苗扑上竹简,黑烟腾的窜起。
李崇山脸上的狂笑还没收拢,半空里尖锐的呼啸猛然暴起。
“咻!”
一支带鸣镝的穿云箭拖着亮红的光,笔直钻入谷顶的黑夜。
李崇山脸上的笑僵住了。
“轰!”
毫无征兆,头顶数十丈高的断崖边缘,火光凭空腾起。
一支、十支、百支、千支!
两道火龙横贯崖顶,把这个狭窄逼仄的死口袋,照得宛若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