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庚从灵果树的灌木丛后面缓缓站起身来。
他的目光落在空明禅师嘴角那缕血丝上。
又移到舍利子表面那两股互相撕扯的光芒上。
半枚已染尸煞,对尸魅大补
——黑甲枯僵若吞了这半枚尸煞舍利子。
立地冲击镇阴冢境,届时狼化玄洪也未必压得住。
“老和尚,舍利子我帮你收了
——尸煞那半归我,佛光那半你带回去。”
苏长庚朝着空明禅师呼喊道。
从崖壁阴影中走出来,大步朝谷口正中央走去。
多来米从他肩上跳下来,无声无息地钻进灌木丛,借着命契回了一句:
“老爷你疯了玄洪正满山谷找你
——那双狼眼睛刚才差点把你脑袋咬下来!”
苏长庚没有回答,脚步不停。
玄洪的竖瞳狼眸猛地转过来,四目相对
——但此刻他已经顾不上玄洪了,舍利子正在半空中剧烈震颤,尸煞之气即将压倒佛光。
他抬手捏出剑诀,诸法归一玄册的雷法催动,蓝白色电弧在指尖炸开。
黑甲枯僵正从侧面扑向舍利子,被电弧劈中背心。
发出一声嘶哑的惨嚎,半身铠甲应声碎裂。
苏长庚左手托着雷光,右手从识海里抽出那根雷击桃木。
黝黑沉敛的雷纹在佛光和雷法的双重刺激下骤然亮起;
纯阳阳雷道韵灌入剑诀,一道极粗的蓝白雷光从指尖射出,正中舍利子。
尸煞之气在雷光中剧烈翻涌,被阳雷硬生生从舍利子表面剥离。
化作一团浓稠的青黑煞气朝他倒卷回来。
苏长庚没有躲
——他要的就是这半枚尸煞。
他把雷击桃木往地上一插,双手同时掐诀,诸法归一玄册全力催动;
将半枚尸煞之气引入识海,镇压在世界树苗旁边的青雾深处。
舍利子被剥离尸煞之后乳白佛光顿时澄净如初,在半空中缓缓旋转,莲纹隐现。
苏长庚把舍利子轻轻推向空明禅师。
“佛光那半完璧归赵,尸煞那半我替你收了。
这老僵尸吞不着舍利子,成不了镇阴冢。”
空明禅师双手接过舍利子,深深看了苏长庚一眼。
“施主既通雷法又识佛门舍利子,不知是道家哪一脉的传承。”
苏长庚没有回答,只是把白面具往下压了压。
玄洪的狼爪已经拍了过来
——利爪带着荒古苍狼的寒煞之气,擦着他的面具边缘扫过去。
在崖壁上撕开一道深达数尺的爪痕。
苏长庚借着玄洪这一爪的劲风倒翻出去,落在灵果树原来扎根的位置。
背心撞在岩壁上才堪堪稳住身形。
“还我面具!”
玄洪怒吼道。
“面具是我从你脸上摘的
——但今日拿了你的面具,我便还你一样东西。”
苏长庚说完。
把插在地上的雷击桃木拔出来横在身前。
“这柄雷击桃木能镇住你的苍狼血脉反噬,效用虽不及你那面具,但够你撑到回大朔。”
说完便把雷击桃木朝玄洪抛去。
“你若是觉得亏了,日后我在大朔随时奉陪。”
玄洪伸手接住桃木,狼爪微微一震。
桃木上的纯阳雷痕在他蛮族血脉的冲击下骤然亮起。
他竖瞳中狂暴的寒光被压下几分,喘息粗重但神智显然比刚才清醒了不少。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桃木,又抬头看了看苏长庚,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低吼
——不是愤怒,更像是认了这笔账。
身后的苍狼虚影缓缓消散,浑身狼毛开始收缩。
利爪退入指缝,血脉变身正在消退。
“走。”
苏长庚借着命契给多来米传了一道念头。
多来米从灌木丛中无声地窜回他肩头。
一人一鼠借着夜色和混乱朝谷口方向疾速退去。
白面具在佛光和雷光的余晖中一闪而逝。
空明禅师双手合十,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低低念了声佛号。
谷口的混战从深夜一直打到天边泛了鱼肚白。
山魈妖王是最后一个倒下的,被狼化玄洪撕碎了整条左臂。
又被空明禅师最后一道佛光烧穿了胸口;
三丈高的青黑巨躯轰然砸在碎石滩上,震得地面跳了三跳。
它没死
——荒域巅峰的妖核还在,给它半年就能重新长回那条胳膊。
黑甲枯僵被雷法和佛光反复灼烧,在谷口南侧化作一堆焦黑的枯骨。
幽绿尸火在晨曦中缓缓熄灭。
怨骨厉鬼被狼化玄洪撕碎之后黑雾散了又聚,清晨第一缕日光穿透谷口时。
整团黑雾像被烧红的铁棍捅穿的棉花,从中间消融成几缕极淡的灰烟。
岩山巨罴缩在谷口西侧山壁边上,小山般的身躯上全是剑痕和雷击的焦痕
——它皮糙肉厚,是这几头大妖里伤得最轻的一个;
但也是最识相的一个,狼化玄洪一爪撕碎山魈手臂时它就缓缓往后退。
把庞大的身躯重新沉入了地底。
玄风老狐在苏长庚收走灵果树之后就缩进了乱石堆深处,三条半尾巴紧紧卷着身子;
一直等到狼化玄洪的血脉变身消退、空明禅师开始诵经超度。
才无声无息地从乱石缝里溜了出去。
踏出谷口时它回头望了一眼,狭长狐眼里闪过一丝极复杂的光
——两枚灵果没了,整棵树被人连根拔了;
一条残尾被僵尸撕了,这趟浑水什么都没捞着。
但它活下来了,活着就还有机会。
散修们伤亡最惨。
二十多个散修倒在谷口碎石滩上,有的被山魈一掌拍碎内脏。
有的被僵尸煞气入体浑身乌黑;
修为弱些的直接被厉鬼怨嚎震碎了神魂。
空明禅师让四个年轻僧人把禅杖插在谷口正中央,盘膝坐下为亡魂诵经超度。
经声停歇,禅师缓缓睁眼,吩咐弟子:
“把伤员抬出谷口。
能救的,尽力救;
救不了的,送他走完最后一程。”
年轻僧人合十应了一声,转身去招呼还活着的散修帮忙。
玄洪拄着苏长庚给他的那柄雷击桃木,站在谷口南侧的山壁上。
血脉变身已经完全消退,络腮胡上沾满了山魈的血和僵尸的碎肉。
兽皮甲被自己的狼爪撑裂了好几道口子;
浑身肌肉还在微微发颤
——那是变身之后的虚弱期。
他能站着全凭桃木上的纯阳雷痕压着体内残余的戾气。
铁骨部落还剩下五个人,出发时是八个。
三个被山魈砸进了碎石滩,尸骨都拼不全。
剩下的也个个带伤,最严重的一个被僵尸煞气侵入经脉,整条右臂乌黑发肿。
玄洪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柄黝黑沉敛的桃木,雷痕在晨光下隐隐流转。
他转身对部落的汉子们说了句大朔蛮语,嗓音沙哑但依然低沉。
五个蛮族汉子扶起伤员,跟着他大步朝山谷外面走去,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一眼谷口。
空明禅师把舍利子用佛光封好收进怀中。
走到黑甲枯僵那堆焦黑的枯骨前站了很久,低低念了声佛号;
转头对身后弟子说道:
“此谷煞气未消,回去之后在谷口布一道封禁,免得再有散修误入。”
四个年轻僧人齐声应是。
空明禅师最后望了一眼谷口
——白面具道士早已不见踪影,玄洪也走了;
山魈还躺在地上喘着粗气,巨罴缩回了地底,老狐溜了,厉鬼化了。
整片青谷地在晨光中安静得诡异,只有满地碎剑、断肢。
碎石和焦黑的煞痕还在诉说着这一夜的混战。
他低低叹了口气,拄着禅杖朝谷口走去。
身后四个年轻僧人抬着伤员。
跟着他缓缓消失在山道转弯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