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八戒驾云,一路往南天门而来。
他自下凡投了猪胎之后,几乎不曾回过天庭,此番若不是被连番相劝,他是断断不肯走这一遭的。
远远望见南天门那金光万道、瑞气千条的景象,八戒心中便有些发虚。那守门四大天王远远瞧见一云飘来。
四人迎上前去,拱手施礼。魔礼海笑道:“天蓬元帅,听闻你保唐僧西天取经,今日怎的有空上天来了?”
八戒见四人态度尚好,心中稍安,整了整僧袍,拱手还礼道:“四位天王,许久不见了。俺老猪此番来此,乃是因为下界遇着了些麻烦。那齐天大圣、三太子与二郎真君,全被一个妖道困在阵中了。俺老猪一个人救不出,只得厚着脸皮上天来搬些救兵。”
四大天王互相看了一眼,面上都露出愕然之色,这三位不是才刚下去不久,怎得就一起被困了。
魔力红当即正色道:“元帅稍候,末将这便命人引你去见玉帝。”
当下唤来一个黄巾力士,引着八戒穿过南天门,一路往凌霄宝殿而去。越是靠近凌霄宝殿,他的脚步便越慢,心也跟着怦怦直跳,暗道:“俺老猪这副模样去见玉帝,可实在是没甚光彩的。当年做天蓬元帅时何等威风,如今却是一身邋遢僧袍,油光满面,哪有半点神仙模样。待会到了殿上,我该如何开口?”
正自胡思乱想间,已到了凌霄宝殿前。殿门两侧立着金甲神将,个个面色如铁,目不斜视。八戒跟着仙官一路进了殿中,只见殿上今日上朝的臣子不多,只有太白金星与几位天师正立在御案前与玉帝奏对。
八戒连忙上前几步,跪倒拜伏,嘴里道:“猪八戒叩见陛下。”
玉帝见是八戒,微微颔首,便问道:“八戒,你不保唐僧西行取经,上殿来有何事?”
八戒连忙将下界之事一五一十说了,说到那烈火道人布下阵法将悟空、哪吒与杨戬一并困住时,殿上几位天师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面上都有些微妙的变化。太白金星也捻着胡须,若有所思。
玉帝听完,面上露出一丝不悦之色,眉头微微皱起:“哪吒与杨戬,怎的不经通报便私自下界?”
太白金星连忙出班奏道:“陛下容禀。今日王母娘娘在瑶池设宴,犒赏金兜山之战的有功将士,杨戬与哪吒皆在席上。想是席间大圣寻他们相助,他二人见是降妖伏魔之事,便随大圣去了。大圣擒妖心切,他二人又饮了些酒,行事匆忙,未能及时上禀,倒也情有可原。娘娘当时也在场,想必是允了的。”
玉帝听了这话,面色才缓了几分,便问道:“罢了,既然娘娘都允了,此番便不予追究。”
他转向八戒问道:“你要请什么兵将?”
八戒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他本也没想过具体要请谁,只得闷声道:“全凭陛下做主。”
玉帝便看向太白金星,道:“金星,你且看看,今日哪部天将尚在值守?”
太白金星出班,自袖中取出一卷玉册翻了翻,那玉册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各部值守安排,看罢回奏道:“回陛下,今日轮值者乃雷部闻仲所部。”
玉帝点了点头,当即下旨:“着托塔天王李靖为帅,领雷部天将下界降妖,务必救出被困诸人。速去速回,不得有误。”
八戒闻言大喜,连连叩首道谢。
领了印信文书,便跟着传旨仙官出了凌霄宝殿,一路往雷部衙门而去。
这一路行来,八戒看着两旁熟悉的琼楼玉宇、瑶草琪花,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慨。
这条路他从前走过无数次,那时他一身银甲金盔,身后跟着水部兵将,仙官力士见了都要躬身行礼。如今再走此路,却已是投了猪胎、做了和尚,两旁的力士虽也朝他拱手,可那目光中分明带着几分好奇,看那昔日的天蓬大元帅如今变成了这副模样。
他心中暗叹一声,自言自语道:“想当年俺老猪做天蓬元帅的时候,统领水军,何等威风。如今真是...真是造化弄人哪。”
就这么一路感慨着,不觉便到了雷部衙门。
守门的仙官连忙进去通报。
不多时,仙官将八戒引入殿中,一个身着玄色官袍的老者正伏案记录
正是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闻仲。
闻仲见了八戒,面上露出一丝笑意,拱手道:“天蓬元帅,许久不曾相见了。你在下界保那唐僧取经,一路可还顺利?”
八戒连忙还礼,笑道:“天尊莫要取笑。什么天蓬元帅,俺老猪如今不过是取经路上的一个苦力罢了,今日来此,可是有正事相求。”
说着便将印信文书递了上去。
闻仲接过印信,展开一看,眉头便微微皱起。
他沉吟片刻,对身旁的仙官道:“速去点齐十天君与雷部兵将。”
那仙官面露难色,凑到闻仲耳边低声道:“天尊,今日王母瑶池设宴,有几位天君都去赴宴了,此刻怕是正在席上饮酒。这临时点将,恐怕...”
闻仲眉头皱得更紧,将印信又看了一遍,又看了看上头的名单,主帅是托塔天王李靖,而李靖此刻多半也在瑶池。
他叹了口气,对八戒道:“也罢,你在此稍候,我亲自去瑶池走一遭。那天君们散在各席上,旁人去叫,怕是叫不动。”
八戒连忙道:“有劳天尊,有劳天尊。俺老猪在此等着便是。”
闻仲驾起一道雷光,径往瑶池而去。
到了瑶池,只见宴席正酣,数百位神仙推杯换盏,仙乐声声,歌舞翩翩。他目光在席间一扫,很快便找到了正与几位天将推杯换盏的李靖。
李靖面上已有了几分酒意,闻仲走上前去,将印信在他面前一晃,低声道:“天王,玉帝有旨,命你领雷部兵将下界降妖。”
李靖看了印信,酒意登时醒了三分,站起身来沉声道:“既有玉帝旨意,李靖自当领命。”
他放下酒杯,向席上几位天将拱了拱手,便跟着闻仲出了瑶池。
闻仲又去席间将几位雷部天君一一寻出。
众天君虽说正喝得热闹,却也不敢抗命,当下纷纷起身,跟着闻仲回了雷部衙门。
他们心中暗自嘀咕:不知是哪路妖怪这般不长眼,王母娘娘好不容易办一次酒席,这酒还没喝好呢。
进了衙门,一眼便看见八戒正坐在厅中等候。
秦天君先是一愣,随即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天蓬元帅。怎么,你保唐僧取经,唐僧又让哪个妖怪抓去了?”
八戒摆手道:“秦天君莫要取笑。此番倒不是我师父被抓,那猴子、三太子与二郎真君,全被一个妖道困在阵中了。”
“什么?”几位天君面面相觑,面上都露出惊讶之色。孙大圣便也罢了,三太子与二郎真君可是天庭数得着的战神,三人联手竟被人困住,这倒是新鲜。
董天君连忙问道:“那妖道是何方神圣?可是什么上古大妖?”
八戒吞吞吐吐地道:“就是那个...那个烈火道人,你们都见过的。前番在金兜山他也在场,你们应该记得。”
此言一出,几位天君纷纷停下了脚步,互相看了一眼。而后各自去换了轻便些的装束,带了些行云布雨的法器,倒没几个拿刀枪剑戟的。
李靖已换了一身戎装,见天君们这副轻装上阵的模样,皱了皱眉,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玲珑宝塔托在手中,沉声道:“出发。”
当下李靖为主帅,领着一众雷部天君并数千雷部天兵,驾起滚滚雷云,浩浩荡荡地出了南天门,朝着下界毒敌山方向压去。
却说八戒这一趟在天上请兵,来来回回也耗了不少工夫。天上一日,地上便是一年。
虽说此番不过小半日,可下界也已过去了一月有余。
余尽倒也没闲着,他一直等那定光欢喜佛来,可左等又等也不见踪迹,仗着大阵在此,倒也不再担心。
而且他自那日与国王共参阴阳之后,便食髓知味,日日与国王相伴修行。
那太阳真火与太阴之气交融流转,阴阳互补,生生不息。
国王自从跟了余尽,虽不能如他那般吞吐天地灵气,却也日日浸润在那玄妙的道韵之中。
她生来便是太阴之体,对大道本就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亲近,只是从前无人指引,守着宝山却不知门径。
如今有余尽在身边,耳濡目染之下,竟也能感受到几分天地灵气的流动。
余尽见她悟性不低,索性将人参果取了出来,递与她服用。
那人参果状如三朝未满的婴儿,四肢俱全,五官清楚,通体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国王初时还有些害怕,不敢下口,在余尽再三劝说下才小口小口地吃了下去。果肉入腹,一股温和而磅礴的灵力自她体内涌出,洗髓伐骨,脱胎换骨。
不过三日工夫,她便从一个凡人之躯踏入了仙人之境,百病不侵,容颜永驻。
她本就生得极美,如今得了仙气滋养,皮肤愈发莹润如玉,一双凤目之中隐隐有灵光流转,衬得整个人愈发楚楚动人。
只是这般日日相处,耳鬓厮磨,余尽渐渐发觉自己有些沉沦其中了。
那国王性子温婉,对他百依百顺,柔情似水。
洞中岁月长,不知不觉间,他已习惯了她的陪伴。
这一日清晨,余尽自入定中醒来,看着身旁仍在酣睡的国王,忽然一个激灵,心中警醒:“我是修大道之人,若再这般沉溺下去,便是根基再厚也要垮。”
他轻轻起身,不敢再多看她一眼,转身出了洞府,径直往九曲黄河阵中而去。
这数月之间,那大阵依旧运转如常。
混元金斗悬在虚空中,金光流转,维持着整座大阵的格局。阵中的山川河流在八卦九宫的运转中缓缓变化,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余尽步入阵中,四周的云雾在他脚下自行散开,给他让出一条路来。他走过九曲河道,穿过八卦方位,一直走到那三人位置,方才停下脚步。
远远便看见了悟空、哪吒与杨戬三人。这数月以来,他们被九曲黄河阵困住,也不知经历了什么。
只见三人盘膝坐在地上,双目紧闭,面容平静,身上那股原本凌厉的气息已变得极为微弱,周身法力波动几乎感应不到,仿佛三尊石雕一般,一动不动。
余尽心头一紧,暗道:“莫不是混元金斗的威力比我想的还大,把他们神魂伤着了?不应该啊,我只是封住了他们的神识,并未伤其根本。三位都是三界顶尖的人物,怎会这般模样?”
他快步走上前去,要看个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