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尽沉在冥冥之中,总觉其中生出了一种极其奇异的变化。
那变化不在法力,也不在肉身,似阴阳未分之前的一线混沌,也似清浊既判之后的一点本真。
余尽几次追寻那丝感觉参悟,那感觉却总在将要触及时悄然散去。
“究竟是什么?”他眉头微皱,继续运转法力。
就在此时,识海忽然震动,余尽神识沉入识海。
沉寂多时的万仙图终于自行腾起。图卷缓缓展开,仙神虚影流转,古文字浮现在金光之中:
“已收录玄武·半完整。”
“已收录五色真龙·半完整。”
“反哺之赐:上清剑法。”
余尽心中一动:“终于有动静了。”
他此前还以为此次反哺要延后许久,不想今日图卷终于将所得梳理完成。
只见万仙图上,二十八宿图录已有大半清晰,那株人参果树上,竟又多出五颗果实。
万仙图一道光团出现,神识轻轻一点,光团轰然散开。
一片无边苍茫之地浮现眼前。
天地无山无水,只余一道黑袍身影立在虚空。那人背对余尽,身形并不高大,腰间只悬一柄寻常长剑。既无惊天威压,也无凌厉剑气,看去仿佛只是个山野习剑之人。
下一刻,黑袍人拔剑。
剑光起时,余尽心中竟没有半分惊艳之感。
那一剑不快,也不慢,剑锋只是顺着手腕轻轻游走,斜斩、平削、反挑、回刺,每一式都简单至极,似凡间剑客也能施展。
可余尽看了片刻,神色却渐渐凝重。
那剑招看似随意,偏偏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剑锋所指,正是天地气机流转最为薄弱之处;脚步所落,正是阴阳转换、五行生克的关窍。剑与人并不刻意契合大道,却仿佛本就生在道中。
剑起,道随,剑落,法成。
余尽心头隐有所悟:“这不是以剑招引动大道,而是将剑招本身化作大道之用。”
黑袍人的剑法渐渐变化。
初时如春水流淌,剑势绵延,前招未尽,后招已生;继而又似秋风卷叶,剑光一掠,万物凋零。忽而轻如鸿毛,剑尖一点便破开虚空;忽而重如山岳,一剑压下,连天地都似向下沉了一寸。
剑招似快似慢,变化无常,余尽明明能看清每一式,却无法判断下一剑将从何处而来。
又过数招,黑袍人身上的气息忽然变了。
原本圆融自在的剑意中,陡然生出一股滔天杀机。
那杀机不是嗜血,不是凶恶,更非发狂,而是一种纯粹至极的“争”。
争先机。
争生死,争大道。
黑袍人一剑斩出,虚空中忽然多出另一道身影,紧接着,天地间出现万道人影,每一道都施展不同剑法,有的霸烈,有的阴狠,有的诡异,有的堂皇,却无一不带着强烈的杀意!
余尽神魂被那杀意激得剧烈震颤,眼前人影也快得逐渐模糊。
他竭力去看,却已看不清剑式,只能感受到那一股越来越强、越来越纯粹的争意。
大道有数,行者无尽。谁先踏出一步,谁便占得先机。谁能以自身之道斩开前路,谁便可继续走下去。
就在余尽快要承受不住之时,黑袍人忽然停下,万千身影尽数消失,漫天剑光归于一处,天地重归寂静。
黑袍人收剑入鞘,声音却直接响在余尽神魂之中:“道为法之本,法为道之用。何以争道?先识本心。”
话音落下,黑袍身影缓缓散去。
余尽神识退出万仙图,猛然睁开双眼。
荒山依旧,云雾未散。
可他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又显出了食铁兽本相。四肢粗壮,血气翻涌,呼吸之间便震得周围碎石轻轻跳动。
体内力量充盈到了极处,余尽下意识抬起熊掌,朝旁边山石轻轻一按。
没有施展神通,也未曾催动法力。
那块数丈高的青石却“咔嚓”一声,从掌下裂开无数缝隙,随后轰然碎成一地石粉。
余尽自己也怔了一下:“血脉融合之后,肉身又强了不少。”
他连忙收起本相,化作道人模样。随后一挥手,从定海珠中取出一柄宝剑。
此剑是他车迟国炼制,虽也算一件法宝,却远不及月桂斧。此刻用来演练剑法,倒正合适。
余尽站在石台中央,闭目回想黑袍人的第一剑。
片刻后,他缓缓拔剑。
剑锋斜落,起初还有些生涩,剑势也不够自然。他虽已参悟诛仙、戮仙两道剑意许久,可往日多重剑意威势,真正的剑招却少有打磨。
如今依上清剑法运剑,才发现剑意再强,若无合适的承载之法,终究如洪水漫地,威势虽大,却不够凝练。
第二剑落下,余尽手腕轻转,诛仙剑意随剑锋而行,那股无物不斩的杀伐之意原本锋芒毕露,此刻却被剑招收束成极细一线。剑尖从半空划过,没有惊人声势,只在数百丈外一棵古松上留下一道细痕。
山风一吹,那古松从中平整裂开。
余尽眼中亮起光芒。“原来如此。”
他继续运剑,剑法越来越快,初时还能看清他持剑而行,后来剩一道残影。剑光纵横交织,却不显杂乱,每一剑都与上一剑相接,又在最意想不到之处转折。
杀意也随剑势逐渐升腾,周围草木无风自折,山间鸟兽惊慌奔逃。
他渐渐忘了自己正在练剑,也不知演练了多久,忽然漫天剑光骤然消散,长剑归鞘。
原本激荡至极的杀意也在这一瞬尽数收回体内。
精、气、神重新归于圆融。
方才狂暴剑势像从未出现过一般,唯有四周无数剑痕,证明此地曾有一场惊人演法。
便在精气神归一之时,余尽神魂忽然一震。
冥冥之中,那扇曾在他冲击大罗时出现的大道之门,竟又一次显出模糊轮廓。
门后道光流转,似只要他向前一步,便能再度踏入那条无数修行者梦寐以求的道路。
余尽脸色微变,立刻收敛心神:“不去,这次说什么也不去。”
上回冲击大罗,引来冥河追杀;这一次若贸然推门,谁知道孔宣、弥勒会不会一同出现。以他如今底蕴,虽比先前强了许多,可远没到能无视这等人物阻道的地步。
余尽看着那扇渐渐淡去的大道之门,心中暗道:“且再等等,至少等诛仙四剑与阵图都入手,真正布成诛仙剑阵。届时我倒要看看,谁还敢来阻我!”
大道之门彻底隐去。
余尽方才松了口气,体内却忽然传来一阵空虚。
丹田里那一品青莲莲叶微动,又开始缓缓汲取他的法力。虽不似先前吞佛光时那般疯狂,可恢复不久的法力还是肉眼可见地减少。
余尽嘴角一抽:“你又作妖。”
青莲轻轻摇晃,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余尽无奈,只能重新盘膝:“罢了,且在此地再盘桓几日。正好将这上清剑法多练几遍,也把你喂饱。”
于是余尽便留在荒山。
而悟空仍在瑶池宴上吃喝,与杨戬、哪吒坐在一处,先前些许算计与不快,几杯仙酿下肚便散了大半。
哪吒抱着酒坛,道:“猴子,这回你师父救了,那黄眉也下了地府,你总该安心了罢?”
悟空抓起一只蟠桃,笑道:“安心,安心。还是你这主意多,若非把二郎真君拖下去,陛下未必肯发十万天兵。”
杨戬放下酒盏,道:“你们两个当着我的面说这些,倒也坦然。”
哪吒忙给他添酒:“二哥神通广大,也无甚损伤。何况此番救了诸神,正显二哥威名。”
杨戬瞥他一眼:“那下次换你前去。”
哪吒顿时低头喝酒,不敢再接。
三人又吃了许久。
杨戬看提醒道:“大圣,你若再饮下去,只怕唐长老要等得着急了。”
悟空正伸手去拿一盘火枣,闻言动作骤然停住,“糟了!”
他想到天地之间时光差异,顿时跳了起来:“俺只顾吃酒,师父他们在下界怕已等了几个月!”
哪吒笑道:“哈哈哈,谁叫你自己不知节制?”
悟空也顾不得与他斗嘴,忙又拔下毫毛,变出一个大布袋,把桌上剩余仙桃、火枣、玉露糕与几壶仙酿装入其中。
哪吒一把护住自己的盘子:“你怎么还拿?”
悟空嘿嘿笑道:“俺师父师弟还在下界,俺总归带些东西下去。”
杨戬笑道:“装吧装吧,反正我俩已然吃的差不多了。”
悟空又收了许多,把袋子往肩上一扛,朝二人拱手:“二位,改日再饮。俺老孙先回下界。”
说罢,出了瑶池,驾筋斗云直往小雷音寺而去。
待他落到山门前,只见寺中金光已散,妖气全无。
那些小妖大多离山而去,只剩猪妖、蛤蟆精等几个胆大的仍住在偏殿,守着空寺。
八戒正在山门外晒太阳,见悟空回来,立刻跳起骂道:“好你个弼马温!叫我们等几日,你这一去就是几个月!可是去天上快活,不要师父了?”
悟空自知理亏,干笑道:“师父何在?”
八戒朝后院一指:“禅房里看经呢。”
原来唐僧左等右等,不见悟空回来,闲来无事便在寺中四处查看。
走到黄眉原先禅房,见里面堆满真正佛经,便如入宝山。
这黄眉终究出自正统佛门,所藏经卷多有来历。唐僧一看便舍不得离开,索性日日在禅房研读。
悟空快步入内,只见唐僧坐在案前,左右堆满经书。
沙僧在旁整理行李,见悟空进来,忙道:“大师兄回来了。”
唐僧抬头,道:“悟空,你怎耽搁这许久?”
悟空挠头道:“师父,俺送黄眉上天受审,正赶上蟠桃盛会。陛下又留众仙继续宴饮,俺与哪吒、二郎真君多吃了几杯,一时忘了下界时辰。”
唐僧闻到他身上尚有酒气,眉头微皱:“为师与八戒沙僧在此等候,你却在天上饮酒作乐。虽说事情已了,也不可如此贪杯误事。需守得佛门戒律。”
悟空忙道:“师父教训得是。不过俺也不是空手而归。”
他解开布袋,顿时仙香满室。
八戒闻味冲进来,一见满袋蟠桃火枣,脸上怒气顷刻全消,笑道:“猴哥果然讲义气!我就知你不会忘了俺老猪。”
悟空丢给他一只桃,道:“方才还骂俺,怎又变脸?”
八戒咬了一口,含糊道:“骂归骂,吃归吃,两样也不相干。”
沙僧接过仙果,认真拜谢道:“多谢大师兄。”
唐僧原不欲吃,可架不住八戒连声劝说,也取了一小枚仙果尝了几口。仙果入口清香,疲惫顿时去了大半。
吃过之后,唐僧便道:“既然你已回来,那便要快些上路了。我们在此已耽搁数月,不可再误西行。”
悟空连连点头:“正是,正是。”
他先去寻当地土地,取回龙马,又与八戒、沙僧收拾行李。
师徒四众重新出了小雷音寺,踏上西行之路。
而余尽也在那荒山中修行了数月,这数月里,他每日练剑不辍。
从前与人争斗,多依仗神通、阵法与法宝,久而久之,他竟把自身的战法看轻了几分。
黑袍人那句“先识本心”,却像一记重锤,将他点醒。
法宝终究是外物,真正决定修行者能走多远的,还是本身。
他若连自身一拳一剑都未曾磨炼到极致,纵手握顶级法宝,也不过仰仗宝物逞威。除非真有顶级先天灵宝、类似盘古幡、玄黄塔那等至宝,可横压一切。
更何况他本就是食铁兽之身,血脉中天然藏着搏杀本能,祖巫血脉又最重肉身战斗。放着这般天赋不用,反倒日日想着如何以阵法宝物压人,确是舍本逐末。
数月打磨,余尽由剑法回返大道,收获极多。
何以争道?先识本心。
余尽的本心,从来不是慈悲救世,也不是清静无为。
他要活,要强,要自由,谁挡路,便与谁争。
数月过去,弥勒佛始终未曾再现,那股被时间长河锁定的危险感也没有重新出现。余尽渐渐放下担忧,收了洞府禁制,准备再度启程。
他化作一道遁光,朝西方而行,一路越过山川河谷,又从小雷音寺上空经过。
余尽低头看了一眼,那座假佛寺已显出几分荒凉,金光不再,唐僧师徒也早已离开,只剩几座空殿立在山岭之间。
余尽没有落下,此地因果已了,再无回去查看的必要。
他继续西行,又飞了千里之遥,忽然察觉前方山岭间有一股浓郁妖气升腾。
余尽收了遁光,缓缓落下,还未落得山峰之上,一阵恶臭便迎面袭来。
余尽皱起眉头,掩住鼻息:“什么东西,竟这般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