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尽压下云头,落在一处山峰之上,放眼望去。
时值深秋,只见此处山脉连绵起伏,漫山遍野尽是柿树,绵延万顷不见尽头。
那柿树枝头挂满了熟透的红果,个个饱满如灯笼,在秋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泽,煞是好看。
若是单看这漫山红遍的景致,倒也称得上一处难得的秋色胜境。
可那山涧之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余尽只望了一眼便皱起了眉头,那山涧里堆积着不知多少年的烂柿子,
红色的黑色的果肉铺满山谷,厚厚一层,还在不停的冒着气泡。
那些腐败之物被秋风一吹,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便是隔着数十里,也能闻到几分。
更怪的是,这污秽之地竟无半点生灵痕迹。飞鸟绕行,走兽避退。
余尽站在峰顶,看着眼前景象,忍不住轻叹一声:“这地方,想必便是那七绝山稀柿衕了,那条吃了不知多少人的赤红大蟒蛇便盘踞在此处。”
这漫山遍野的腐臭柿子便是那妖怪的天然屏障,寻常凡人莫说翻山,便是靠近山脚便已被臭气熏得晕了过去。
“那大蟒蛇不过是个本领稀松的妖怪,被悟空八戒一顿乱打便丢了性命,我还是直接寻到那妖怪的洞府,五色神光一刷收走了事,干脆利落。“
可他站在山巅,望着那漫山遍野的腐臭柿泥,却迟迟没有动手。
他忽然想起了弥勒佛那张笑眯眯的胖脸,那胖和尚将他装进人种袋,强行以梵音渡化,差点便将他变成了龙华树下只会口诵佛号的傀儡。那等润物无声的手段,比冥河的元屠阿鼻双剑、比孔宣的五色神光还要阴险百倍。
“你们佛门要东扩,要取经,要凑那八十一难,”余尽望着山涧中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腐臭柿泥,嘴角浮起一抹冷笑,自言自语道,“那我便替你们把这一难加加码。唐僧啊唐僧,也该让你明白,修行不只是念经。有些东西,光靠念佛,可过不去。”
打定主意后,余尽身形一动,落入山谷之中,刚踏入其中,一股恶臭便扑面而来,脚下一片泥泞。
便是以他的肉身已然可扛金箍棒,也忍不住眉头跳了跳:“嘶...我什么时候也开始嫌弃这些东西了?如今修为渐高,反倒有了几分洁癖。”余尽无奈摇头:“修行修久了,毛病倒是越来越多。”
说罢,他运转法力,在周身形成一道无形屏障,将那些恶臭隔绝在外。
随后闭目感应蛇妖洞府,片刻后,余尽睁开双眼:“在那里。”
他身形缓缓向前,而就在他身后不远处,一抹红色悄然自柿林中渐渐浮动。
那红色游动之间,无声无息,一双冰冷眼眸,死死盯着余尽行动的身影。
余尽嘴角微微一动,早已察觉:“倒是有些意思,看样子是要来过吃我了。”
他故意放慢脚步,等那黑影越来越近,直到距离不过数丈之时,余尽忽然停下,说道:“跟了一路,也该出来了吧。”
话音落下,只见一条巨蟒从林中冲出,那妖蟒通体赤红,鳞片如同千块玛瑙拼接而成,在阳光下闪耀妖异光泽。
它头顶生出两根肉角,形似珊瑚,眼眸如星,却透着凶戾之气。
鼻息之间,喷出两道白雾。
那庞大的身躯盘绕山林,竟似一座移动的小山。张口之时,獠牙森寒,如同两柄巨大的钢剑。
若是寻常凡人见了,只怕当场便要吓得魂飞魄散。
那大蛇居高临下看着余尽不跑不叫,似乎在等它一般,口吐人言道:“小道士,你见我现身,为何不怕?”
余尽上下打量了它一眼,确实是条道行尚浅的蛇妖,笑道:“你就是个小妖怪而已,我为何要怕?”
那大蛇一愣,蛇信吞吐数下,似乎在感应余尽气息:“你这小道士身上无多少法力波动,怎敢如此夸口?!我修行千年,吃得凡人无数,旁人见我便直接魂飞魄散,你莫不是被吓傻了,开始说起胡话来了?”
它慢慢靠近,并没察觉到有什么危险自余尽身上袭来,而后蛇信吞吐,笑道:“你这小道士看着皮肉细嫩的,倒是个好食材,我许久未尝人味,今日便拿你填腹。”
余尽笑了:“你倒是自信,就不怕我对你出手?”
大蛇冷哼:“我盘踞此地多年,道士和尚也吃过数个,皆是要对我出手的,你也莫要假作逞强了,老老实实让我吃下去,我给你个痛快。”
余尽摇头道:“我真的是为了你好,你若真个将我吞下,只怕死的是你。”
大蛇瞳孔一缩:“什么意思?”
余尽一本正经说道:“因为我有毒。”
那大蛇愣了片刻,忽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哈!你这凡人,为了活命,竟编出这般可笑理由。”
它自以为识破了这个人类的拙劣谎言,再也不犹豫,庞大的身躯猛然弹射,裹挟着一股腥风,朝着余尽猛扑而来。
余尽不闪不避,右手一翻,自定海珠中取出长剑。
数月来他一直揣摩那黑袍道人所授的上清剑法,将诛仙戮仙两股剑意与那套剑法互相印证,自问已摸到了几分门道,只是一直没有寻到合适的对手来试剑。
眼前这条大蛇虽然道行浅薄,体型却足够庞大,正是个不错的活靶子。他便将自身修为压到与大蛇相差无几的地步。
大蛇的血盆大口当头罩下,上下两排倒钩般的獠牙如两扇铡刀般合拢。余尽脚下一动,身形如同鬼魅般侧身滑开,那蛇口堪堪擦着他的衣角掠过,咬了个空。
他右腕轻转,剑光如秋水般潋滟,剑尖在蛇吻侧面的鳞甲上轻轻一点。这一剑看似轻描淡写,却精准地刺在了两片鳞甲之间的缝隙处。那大蛇只觉嘴角一阵刺痛,几片鳞甲已被挑飞。
大蛇吃痛,怒吼一声:“你这小道人,倒有些本事!不过你也惹怒我了,抓了你,我要将你分作三段,分三日吃尽!”
余尽笑道:“你这小妖怪,口气太大,我有点受不了,能不能把嘴闭上,直接打?”
大蛇勃然大怒,下一瞬,它身躯猛然一动,巨大的蛇尾横扫而来。
轰!
山石崩裂。
余尽身形一闪,避开这一击,他在半空中翻身,头下脚上,长剑向下连刺七剑。七道剑光如同七颗流星般坠下,剑光划过蛇鳞,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大蛇慢慢身躯盘旋而来,将四周空间尽数封锁,巨大的蛇身如同一座围墙,不断压缩余尽活动范围。
可余尽身法剑法游走不定,在狭小的空间屡屡给大蛇带来剧烈疼痛。
那大蛇越打越惊:“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剑法如此古怪?”
大蛇身上伤口越来越多,虽然不致命,却让它愈发暴躁。
“吼!”
它忽然张口喷出一股腥风。
余尽身形一退,就在这一瞬,那大蛇猛然钻入下方山涧。
“轰!”
趁机一头扎进那漫山遍野的稀柿烂泥之中,不见了踪影。
余尽持剑悬在半空,也不追击,只是饶有兴趣地看着下方那缓缓鼓起的泥面。他知道这大蛇不是要逃,它在此地盘踞数百年,这稀柿衕便是它的主场,它只是要借助地利来对付自己。
果然,烂泥忽然炸开,那大蛇从泥中弹射而出,这一扑比方才更快更猛,那张血盆大口已撑到了极限。
余尽头也不回,长剑向后斜斜一撩。这一剑看似随意,角度却刁钻至极,剑锋贴着蛇信子划过,在蛇信分叉处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大蛇吃痛,攻势为之一顿。余尽借着这个间隙转过身来,长剑顺势刺出,这一剑递出之后,剑尖处竟凝出了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那涟漪在虚空中缓缓扩散。
大蛇本能地想要躲避,可它忽然发现自己周围的空间仿佛变成了黏稠的沼泽,无论它往哪个方向躲,那慢吞吞的剑尖都始终笼罩着它。
大蛇被那看似慢吞吞的剑意逼得狼狈不堪,在烂泥中疯狂翻滚躲避。那剑锋明明看着像老牛拉车,可每次它以为躲开了,剑尖便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它眼前。
它的鳞甲被一片片削飞,身上多了十几道口子,虽都不深,却疼得它浑身发抖。
它终于明白眼前这人有古怪,明明气息不强,剑法却诡异得离谱,再不敢恋战,将身子一缩,便往那稀柿泥潭中钻去。
那泥潭直接炸开数十丈高,腐泥翻涌,无数污秽飞溅,散发着更加剧烈的恶臭。
余尽悬在半空,望着那黑乎乎的烂泥坑,眉头皱了起来:“这积了不知多少年的陈年老泥,跟粪坑也没什么区别了,光是那股味道便足以让普通神仙都退避三舍。”
他虽能隔绝气息,可要他钻进这烂泥里去追一条蛇,实在是有些为难。
他看着那泥面上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气泡的黑色腐汁,他忍不住叹气:“算了,这地方我是真不想进去。”
他提着剑在半空中悬了片刻,朝着下方喊道:“那小妖怪,你快些出来吧,我给你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