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妖妃却只冷笑一声,身后那尊恶鬼虚影骤然凝实,原本攥在手中的人足、人臂,竟齐齐扭曲起来。
骨肉翻卷,血光一闪,两条残肢已化作两柄乌沉沉的钢叉,叉尖寒芒如电,直刺夜空。
只听铛的一声暴响。
钢叉一挑,石桌顿时裂作十数块,碎石四下飞溅,打得槐树枝叶噼啪乱响。
小钻风吃了一惊,仍不肯退,又将一张石凳抡圆了砸来。旁边几个小妖也都红了眼,一个举石鼓,一个掀花台,一个甚至拽起地上嵌的石砖,一齐往前冲来。
那妖妃身后的恶鬼虚影两臂挥舞,钢叉纵横,如两道黑色闪电。
砰!砰!砰!
石凳碎,花台倒,石砖裂。
几个小妖被钢叉扫中,身子倒飞出去。
小钻风翻身而起,怒道:“好你个妖婆!我等平日里都是研究如何切别人心挖别人肝的,怎可容得你如此欺负?!”
他这一怒,体内妖性尽数激发。
但见小钻风身上筋骨咯咯作响,霎时撑起三丈有余。再度朝那妖妃当头抓去。
其余几个小妖也各自显出真身。
有的肩生硬毛,如一头灰狼;有的额上长角,蹄足踏地;有的双臂暴涨,掌上生出青鳞。
一时之间,宫前妖风乱卷,砖瓦震颤。
妖妃望着几人扑来,神色仍旧不惧,那张原本妖艳无双的脸,骤然扭曲。
但见她双颊生出白毛,鼻尖前突,耳朵尖长如叶;一双水眸化作碧惨惨的竖瞳,朱唇裂开,露出两排森白利齿。
罗裙翻卷间,七条雪白大尾从身后拖出,尾梢扫过地面,带起阵阵阴冷妖雾。
正是一只白面狐狸精。
那狐狸精仰头一声厉啸,身后恶鬼虚影也随之暴涨。原本不过丈余高的鬼影,眨眼便高过殿檐,乱发披散如乌云,血口张开,腥气直冲九霄。
“几只下贱小妖,也敢在本宫面前撒野!”
狐狸精五指一张,恶鬼虚影手中钢叉分作两道黑虹。
小钻风刚探出爪子,左臂便被钢叉狠狠一磕。那叉上阴气钻入皮肉,他只觉半条胳膊又冷又麻,连忙翻身避开。
另一个小妖才跃到半空,便被恶鬼虚影一掌拍中胸口,惨叫着砸塌一座花架。
余下几个还待扑上,狐狸精已摇身闪到他们中间。
她显了狐相,动作快得如鬼魅穿梭。
白尾一卷,便将一个小妖扫翻;利爪一挥,在地上犁出五道深深沟痕;恶鬼虚影则在她背后抡动钢叉,招招阴狠,专取要害。
不过几个照面,小钻风几个已尽数被打得倒飞。
小钻风重重跌在槐树根下,胸中翻腾,正要强撑着爬起。抬头一看,却见那狐狸精提着钢叉,踏着满地碎石,一步步朝他走来。
狐狸精龇牙笑道:“你方才说甚么来着?要你家大王来打死本宫?我倒想瞧瞧,你那大王有几颗心肝,够不够本宫慢慢吃。”
树梢上,祖巫分身把这一场争斗看得分明,知晓若是再叫小钻风他们斗下去,徒然送命。
他轻轻扇动了两下翅膀,那不过是一只翠鸟的轻轻扇动,可院中却陡然刮起一阵狂风。
那风来得邪性,卷着沙石枯叶,直朝那妖妃面上扑去。
那妖妃被风一迷,双眼酸涩,拿手去揉。待她再睁开眼时,院中哪还有那几个妖怪的影子?
她咬着牙,狠狠啐了一口:“打不过便逃,竟也是些没用的东西!”
她话声未落,一道青光自天而降,落在那院中,青光敛处,现出那鹤发童颜、手拄蟠龙杖的国丈来。
他衣袍仍旧齐整,面上却带着几分急色,显然是感应到后宫妖气冲天,才匆匆赶来。
国丈见满院残破,又见狐狸精现了本相,不由皱眉道:“你怎的露了妖身?此处发生何事?”
狐狸精冷着脸,将白尾一收,仍是那副白面狐相,道:“还不是你叫人带来的几个质子。原以为是些凡人孩童,谁知全是狮驼国来的妖精。”
那国丈冷笑道:“原来真是那狮驼国来的妖孽。我早说那使者形迹可疑。什么通好复国,皆是鬼话!说不得他们那狮驼国根本不曾改邪归正,只是换了个名头,要将我朝兵马骗过去,给那些妖怪充作口粮。”
狐狸精冷笑道:“可惜叫那几个小东西逃了。”
国丈忽然神色一变:“坏了!”
狐狸精道:“怎么了?”
国丈转身便要走,沉声道:“那使者还在天牢!他既与这些妖怪是一伙的,必定不是善类。天牢中关着这许多官员犯人,说不得他已大开杀戒了!”
狐狸精缓缓走到他身旁,重新化作那轻纱女子模样。
她伸手勾住国丈衣袖,声音柔媚:“天牢里那些人横竖都是要死的。若真叫狮驼国妖怪吃了,岂不是正好有了一个绝佳借口?”
国丈脚步一顿。
狐狸精偎近他身子,吐气如兰:“到那时,你便可昭告天下,说狮驼国群妖死性不改,遣使入城,只为食人作乱。那些不服你的文武百官,正好一并扣个勾结妖魔的罪名。”
国丈眸光闪烁,显然已有几分意动。
狐狸精又轻轻叹道:“倒是那老不死的,你究竟准备甚么时候弄死他?我已经受够了他那一身将死未死的味儿了。日间还要扮着笑脸伺候他,我真是快忍不下去了。”
国丈面上露出几分无奈:“他乃一国人君,身上有天命护持,轻易杀不得。若骤然横死,我俩必遭反噬,只好叫他一点点衰败,外人看去,只当是久病不愈,命数该尽。”
狐狸精哼了一声:“你们这些修道的,做事总是这般拖泥带水。”
国丈忙赔笑道:“我的好美人,非是我不尽心。只待时日一到,他自会归天。彼时这比丘国上下,还不尽在你我掌中?”
狐狸精瞥了他一眼,道:“那他那个孙子呢?你可曾抓到他?本宫听说那小子命格不凡,得了他,比这老东西强上十倍。”
国丈脸上的笑意一滞:“我已派人搜寻半年,那孩子前出宫后,便音讯全无。国中内外的寺观、村镇、山林,都翻了数遍,仍是不见踪影。”
狐狸精眉尖一挑,轻嗔道:“求你一点小事都办不好。甚么国丈,甚么高人,到头来连个孩童也寻不得。”
国丈被她说得脸上讪讪,却不敢发作。
他连忙将蟠龙杖往旁一靠,伸手搂住狐狸精,哄道:“美人莫恼,我已派了亲信假扮流民,四处打听。只要那娃娃还在我比丘国中,便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狐狸精这才转嗔为喜,伸出一根青葱玉指,在他胸口轻轻一划,声如莺啼:“既如此,那今晚你便好好补偿我一番。我要你...”
那国丈只觉喉头一干,伸手便揽住她的腰肢,二人拥入房中。
不多时,那殿内便传出一阵极轻极媚的笑声,混在夜风之中,散入满园花木。
正是:妖狐媚眼迷君主,老鹿昏心乱国纲。
祖巫分身自然没兴趣听那墙根。他早携着小钻风等妖,一道灰光遁回了天牢。
小钻风揉着胸口爬起来,见是自家大王,忙道:“大王,我还以为要被那狐狸吃了哩!”
祖巫分身道:“凭你们几个,能同她斗上几招,已算有些胆气。”
小钻风有些不服气,道:“我一时没带兵器。若是在狮驼岭,我拿了梆子,叫来几百弟兄,非把她皮扒了了不可。”
祖巫分身笑道:“你就不能自己好生修炼?”
小钻风讪讪挠头,便不再强辩。
见四下皆是牢门铁栅,不由问道:“大王,你带我等来此处作甚?这地方阴森森的,看着可不太吉利。”
祖巫分身笑道:“你先前在狮驼岭杀人杀得多,如今正好有一件事交给你。”
小钻风道:“大王请吩咐”
祖巫分身道:“我要你将这里弄成一处被屠杀过的现场。”
小钻风一愣,转头看了看满牢犯人,那些囚犯被他一望,皆是面如土色。
小钻风忙道:“可是大王先前不是说了,不让我等再吃人杀人么?怎的如今又变了?”
祖巫分身抬手在他脑门上敲了一记:“谁让你杀人了?让你弄出假象!叫你做戏,将这里弄得像被妖怪血洗过一般,越乱越好。要让那国丈以为,这些犯人都叫妖怪吃了。”
小钻风道:“那没有血啊。”
祖巫分身指了指他撑到三丈高的壮实身板,似笑非笑道:“你血多,随便撒一点,不就有了?”
小钻风脸色顿时煞白:“大王,我这点血可金贵得很!方才那狐狸没吃着俺,如今倒要俺自己放血?这可不成,这可万万不成!”
白熊在旁边看得忍不住咧嘴。
祖巫分身笑了笑,道:“与你说笑罢了。你且出去,将这里的官员犯人都送到城外去。”
小钻风这才松了一口气,拍着胸脯道:“原来是救人。这事我会办!”
他一步上前,抬脚便往牢门踹去。
只听轰隆一声,半扇牢门轰然倒地。
牢道里睡着的狱卒被巨响惊醒,迷迷糊糊坐起来,正见小钻风三丈妖身堵在眼前。
那狱卒眼珠一翻,连一句“妖怪”都未喊全,便又吓得昏死过去。
牢中的囚犯何曾见过这等场面?有的大叫,有的哭泣,有的拼命往墙角缩,更有几个胆小的直接尿了裤子。
小钻风被吵得耳烦,猛地把嗓门一提,吼道:“都闭嘴!若再敢再蹦出半个字来,我此时便将你们一口吃了!”
那些囚犯连忙捂住嘴巴,一个个缩着脖子,再不敢出声。
祖巫分身道:“诸位莫慌。他是我手下,今日便是来带你们离开此处的。愿走的,随他出去;不愿走的,也无人强逼。”
宰相看着祖巫分身,苦笑道:“天牢既破,我等岂有不走之理?只是城门森严,外头又有守军,如何走得脱?”
祖巫分身道:“宰相莫慌,我自有办法。”
小钻风便带着几个小妖,将那些文官武将被拽出牢房,白熊也上前帮忙,将受伤最重的几人背在肩上。
祖巫分身对白熊道:“你且先护送他们出城,若是我没记错,城南有一处清华庄子,你们先去那里等我。”
白熊道:“师父,若路上遇着追兵,或城门守军拦阻,却该如何?”
祖巫分身道:“你化出原身,还有何人敢追你?”
白熊听了,点头道:“我明白了。”
他当即将两名伤重老臣扶上肩头,又把一个腿脚不便的武将夹在腋下。小钻风几个则在前开路,领着囚犯沿牢道往外走去。
宰相走到祖巫分身面前,深深一揖,道:“使者大恩,比丘国上下没齿难忘。只是你不与我等同行么?”
祖巫分身道:“我还有些事要办。相爷先走。”
宰相张了张口,最终只又拜了一拜,随着众人离去。
待天牢中囚犯尽散,祖巫分身身形化作一线遁光,径直往城隍庙而来。
祖巫分身立在城隍庙前,抬手一指。
庙门无风自开。
只见庙中神像微微晃动,青烟袅袅之间,走出一位城隍来。
那城隍一见来者神威凛凛,气息如山,连忙拜倒在地:“小神拜见上仙!”
分身道:“你且将此地土地也叫出来吧。”
城隍忙不迭的跺了跺脚,而后一小老儿自地上爬了起来,两人一起拜倒。
祖巫分身道:“起来罢。我乃是勾陈宫中太玄真君,今日到此想问一问你二人,城中这些被装在笼里的孩童,你二人为何不管?”
城隍土地一听,眼前来人竟然这般大的来头,腿脚差点又弯了下去。
那城隍面露惭色,说道:“真君容禀,小神早知此事有异,却受天条拘束,不敢擅自干预凡间事务。且那国丈身上另有仙家气数,小神更是不敢轻动。”
祖巫分身点了点头:“那便不治你二人之罪了,只是我见这些孩童着实可怜,不忍心他们被如此关着,故而我想请你们趁着天亮之前,将那些笼子连同孩子,全部送到城南清华庄去。你们可愿意帮我这个忙?”
城隍土地连忙点头道:“愿意愿意,小神这便去办!”
当下城隍祭起玉印,唤来数十个阴兵,听候差遣。
土地公则钻入地下一转,不多时,便唤来十数个相熟的社神。
夜色如墨,城中却悄然起了一场无声搬运。
原本挂满街头的彩笼,便一只又一只的飘在半空往那城外去了。
城门处的守卒正在门洞里面围着火盆打盹。
忽听厚重城门吱呀呀发出响声,而后便有一阵阵阴风灌来,吹得火苗乱跳。
那些个守门的连忙去查看,那土地公见他们出来,手持拐杖,照着他们脑门一人一下。
那几个兵卒只觉眼前一黑,便都软倒在地。
夜色沉沉,城门大开,一队队鬼差与社神抬着那彩缎笼罩的笼子,朝城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