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白熊、小钻风几个妖怪领着天牢囚犯,自牢道里鱼贯而出。
外头几名守卫听见牢门震响,提刀赶来查看,才转过墙角,便见一个三丈多高的妖怪立在火把底下。
那几个守卫吓得手中长刀都拿不稳。
小钻风两只眼一瞪,张口喝道:“瞧甚么瞧!你们若是肯闭上眼睛,便留你们一条小命;若敢叫嚷,我便将你们都吃了!”
守卫哪里敢答,把头点得如捣蒜一般。
白熊在旁边不耐烦道:“莫与他们啰唣,要快些出城,迟了便要生变。”
小钻风嘿嘿一笑,伸手往前一推。
掌风卷过,那几名守卫连人带刀,滚作一团,撞在墙边昏了过去。
几个小妖忙将他们拖入阴影里,又扯下身上衣带,胡乱堵住嘴巴,免得半夜醒来乱叫。
一个披头散发的武官从人群中走出,抱拳道:“末将曾任禁军副统领,对城中布防颇熟。西南城墙外有一片废弃的马厩,近年守军多被国丈调往王宫附近,那一带人手最为薄弱。”
白熊道:“西南便西南,你且带路。”
武官道:“诸位随我来。”
当下众人借着月色遮掩,出了天牢往西南而去。
只是到了这城墙边,众人却犯了难。那比丘国的城墙虽不算极高,却也有四丈上下。
小钻风道:“这有什么难的?我将你们一个个丢过去便是。”
说着将身一晃,竟又平白长了几分,有四丈来高,比那城墙只矮了半头。
那些囚犯见他忽然变作个巨人,吓得个个面如土色,有几个又要叫喊。
小钻风低声道:“叫什么叫!届时引来了城中兵马,我们便不管你们了!”
众人听他这么说,方才勉强稳住心神。
白熊也现出原身,对小钻风说道:“你将人一个个扔过城墙,我去外头接着!”
但见一头巨熊拔地而起,它四足一蹬,便跃到城墙外边,轰然落在干涸的护城沟旁,震得碎土飞扬。
一众文官武将面面相觑。
那武官脸色发青,道:“扔、扔过去?”
小钻风俯下身来,嘿笑道:“怕甚么?我这般大的手,抓你们同抓一把豆子没甚么分别。你们闭着眼睛,一会儿便过去了。”
宰相先走上前来:“老夫先来。”
小钻风用两根手指小心捏住宰相衣领,像捏一片树叶一般,将老人提了起来。
“走你!”
呼的一声。
宰相整个人划过夜空,越过高高城墙,朝外头飞去。城外白熊早张开双臂,稳稳将他接住,又轻轻放到地上。
一时间,月光下人影来去,倒像一串串被抛上天的木偶。
你道他几个为何不使个妖风将这些官员裹了?
原来这些个大臣,个个身负天命,又有官气护体,妖风根本裹挟不动。
且这些人在牢中关了许久,身上浊气未去,沉重非常。
小钻风抛了二三十个,便觉两臂发酸,忍不住低声骂道:“这些个官儿,怎得比那山石还沉!”
嘴上骂着,手上却不敢停。
如此又费了半个时辰,数十名囚犯终于尽数出了城。
好容易将人都运了出去,便见前方夜雾之中,一个接一个的彩缎笼子正无声无息地朝前飘动。
小钻风瞪大了眼:“这些笼子怎得自己飞出来了?莫不是闹鬼了?”
白熊精道:“定然是师父的手笔。莫要多问,快些跟上去。若被城中兵士发觉了,便麻烦了。”
宰相等人也看得呆住。
白熊走在最前,小钻风与几个小妖护在两侧,领着数十名囚犯,紧紧跟随那一片漂浮竹笼,往城南而去。
月光从薄云间漏下,照着这支古怪队伍。
前头是千余彩笼浮空而行,后头是衣衫破旧的文官武将,左右又有几个相貌狰狞的妖怪护送。
祖巫分身却始终立在云端,俯瞰下方。
他本以为天牢囚犯大举出逃,少不得有追兵闻风而至。谁知整座比丘城安安静静,竟不见半个巡兵追来。
待他凝神看去,才见城隍正亲自领着一队阴兵,在前方偏僻小路上引路。土地公则带着一众小神,分散在道路两旁,或压住犬吠,或遮掩人目。
祖巫分身见了,不由暗暗点头:“还是本地神只办事方便。此间道路、城门、阴阳气脉,他们日日巡查,远非外人可比。”
待到城中最后一只彩缎笼子飘出城外,城门缓缓合拢,仿佛从未有人出入过。
祖巫分身这才按下云头,往城南而去。
城南十余里外,有一片浓密柳林。
柳林之外,荒草如毯,野花点点,正是白熊先前说的清华庄子所在。此时白熊、小钻风、数十囚犯与上千竹笼,皆已聚在林边。
那些笼中婴童,竟也未发出半点哭闹之声,似被什么法术安抚住了一般。
城隍、土地也在旁等候。
见祖巫分身落下,二神忙迎上前来,躬身拜道:“真君,城中孩童俱已移出,无一遗漏。”
祖巫分身点头道:“你二人辛苦。”
他伸手往定海珠上一拂,取出两颗丹丸来。
祖巫分身道:“这两颗丹,算作今夜谢礼。虽非甚么绝顶仙丹,助你二人增些道行、温养神体,却也足够。”
城隍与土地见了,慌忙伏地:“真君赐宝,小神何敢受?”
祖巫分身笑道:“拿着罢。做了好事,便该有些好处。若只教你们吃苦,将来谁还肯做事?”
城隍、土地这才千恩万谢,将丹丸接了,小心收入袖中。
祖巫分身回头望了望柳林,道:“土地,此处可有一处洞天?”
土地公听得一惊,胡须都颤了颤:“真君怎得连这个也知晓?”
祖巫分身只笑不答。
土地公不敢怠慢,忙拄着木杖在前引路,穿过层层垂柳,来到一株极老的杨树之前。
那杨树树干粗壮,树皮皲裂,枝头却异常繁茂。最奇的是主干之上分出九条大叉枝,仿佛九条青龙探爪,直指夜空。
土地公指着杨树道:“此树便是门户。小神也是几年前,才得知其中关窍。”
说罢,他绕着杨树左转三圈,又右转三圈,木杖轻轻拍在树干上,口中叫道:“开门!”
九条叉枝同时摇动,杨树正中裂开一道青光门户,门户之后云雾翻涌,霞气缭绕,仿佛另有一片天地藏在其中。
那些官员囚犯无不失声惊呼。
“原来世上真有神仙!”
“我等先前竟将真君当作妖怪,实在惭愧!”
祖巫分身道:“莫在外头耽搁。白熊,你领他们进去。”
白熊应了一声,先弯腰钻入门户。
众人随在后面,穿过青光,只觉周身一暖。
但见其中烟霞明亮,不见半点夜色。
远处青山连绵,近处瑶草铺地;一道清溪自石间流过,水声叮咚如鸣佩环。
两旁奇花竞放,蜂蝶在花间翩翩,几只彩羽灵鸟掠过林梢,鸣声清越。
一阵暖风吹来,带着草木清香,叫人心神舒畅。
更往里去,立着一座古朴府邸。青砖碧瓦,飞檐翘角。
门上四个篆字,正是“清华仙府”。
那些官员进了这仙家洞天,一个个如在梦中,连脚步都轻了几分。
祖巫分身道:“府中房舍不少,先各自安顿。受伤的自行去溪边洗净伤口,未受伤的便且歇上一歇。”
而后到了那些竹笼之前,抬手一挥。
上千只笼子同时裂开。
彩缎纷落,竹片散作尘屑,轻轻落在草地上。一个个孩子从笼中露出身来,年纪大多不过四至七岁之间,衣衫皱巴巴的,小脸沾着泪痕。
只是笼门已开,孩子们竟不哭也不跑。
他们一个个缩在原处,双手抱着膝盖,睁着惊惶的大眼睛望向四周。有人看见奇花异草,眸中虽有好奇,却不敢伸手;有人听见溪水流声,仍旧呆呆坐着,像是生怕一动,便要招来责打。
祖巫分身看在眼里,心中微沉。
这些孩子被关得久了,早被恐惧压住了天性。原本最该哭闹奔跑的年纪,如今却连走出半步也不敢。
宰相与一众官员见状,俱都红了眼。
宰相上前深深一礼,道:“仙人救我等性命,又救比丘国千余孩童。此等大恩,我等纵粉身碎骨,也难报答。老夫必为仙人立庙塑像,使后世百姓晨昏供奉,永念大恩。”
众官员也齐齐跪下,道:“愿为仙人立像立碑,永世供奉!”
祖巫分身摆手道:“塑像烧香,于我无甚用处。我救你们,不是要你们拜我,是有一件事需要你们去做。”
宰相忙道:“真君但有吩咐,我等定当竭尽全力。”
祖巫分身看着他,道:“你们想要复国否?”
宰相愣住。
一众文官武将也俱是面面相觑。
祖巫分身缓缓道:“那国丈与那妃子,都是妖孽所化。他们借国王之名,拿捏朝政,屠害百姓。我虽能将他们打死,却不好直接插手凡国气运。要使比丘国回到正轨,还须你们这些本国臣子站出来。”
宰相迟疑道:“可我等皆是阶下囚,手无兵马,如何相助?”
祖巫分身道:“你们是朝廷重臣,国中还有旧部,还有忠于王室的将士。你们打出‘清君侧、诛邪祟’的名号,建立一支义军,届时可名正言顺攻回王城,救下国王。”
此言一出,一片寂静。
那宰相脸色数变,终究摇头道:“此事...此事乃反叛之举。纵国丈专权,陛下仍在位。我等若起兵攻城,岂不要背上乱臣贼子之名?千秋之后,史书又该如何写我等?”
祖巫分身淡淡道:“那便任由两个妖怪继续祸害国王,任由国中百姓生灵涂炭。你独善其身,保全了清名,便能无愧于心么?”
宰相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祖巫分身抬手指向那些孩童:“你且看看他们。”
宰相循着手指望去。
月白色的洞天光华下,一群孩子仍蜷在草地上。他们是比丘国下一代的根基,如今却被装进笼中,等着掏心挖肝。
祖巫分身道:“你们国王年岁已大,又被妖妃日日榨取血气,命不久矣。待他归天,国丈与妖妃得了全国,比丘国便不只抓这个年岁的孩童。便是更小的孩子说不得也要遭他们毒手。”
“比丘国无人出生,无人长成,到那时,国将不国,城将不城。你们今日怕担一个反叛之名,便要看着整个比丘国一点点的走向破灭不成?”
宰相面色惨白,浑身颤抖。
祖巫分身接着道:“这些孩子他们未来如何,比丘国未来如何,都在你等手中,自己考虑罢。”
文官武将皆垂下头去。
有人攥紧拳头,有人咬破嘴唇,有人望着那些孩子,眼中渐渐生出悲愤。只是宰相不曾开口,众人也不敢先出言。
正沉默间,忽听不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笑声。
众人转头看去。
却是小钻风正蹲着逗弄一个小童。那小童先前还抱膝不动,此刻却不知怎的,竟敢伸手去抓小钻风尖尖的耳朵。
小钻风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甩开,只压低声音道:“小祖宗,你轻些!我这耳朵还要留着听大王吩咐哩。”
那孩子不怕,反倒抓住他一绺乱发,使劲往下拽。
小钻风哎哟一声,装模作样倒在草地上,孩子也被他逗弄的笑出声来。
旁边几个孩子听见,也悄悄抬起头,有的看着小钻风那副滑稽模样,有的跟着露出一点怯生生的笑意。
宰相望着那群孩子,老泪纵横。
他忽然撩起破旧官袍,向祖巫分身跪倒:“仙人说得是。老夫食君之禄四十余年,护不得君,救不得民,已是有罪。如今若还只顾自己一身清名,任由妖邪毁国害民,便真个枉读圣贤书,枉受百姓供养!”
他重重叩首:“老夫愿听仙人之言,联络旧部,清君侧,诛邪祟,光复比丘国!”
一众文武见宰相决断,也齐齐拜倒。
“愿随相爷起义,诛除妖孽!”
“救陛下,救百姓!”
“清君侧,诛邪祟!”
洞天之中,喝声渐起,惊得林中飞鸟振翅而飞。原本困顿潦倒的一班囚徒,此刻眸中终于有了火光。
祖巫分身点了点头,道:“好。今夜诸位先去安歇,养足精神。后面的事,自有安排。”
宰相等人又拜,这才带着众官员往清华仙府中去了。
祖巫分身回头一看,小钻风还陪着孩子们打闹。
先前死气沉沉的孩童间,渐渐有了细小笑语。
祖巫分身走过去,道:“小钻风。”
小钻风忙将头发从孩子手里轻轻挣出,起身道:“大王有何吩咐?”
祖巫分身道:“你们去附近找些民妇过来,帮着做饭。孩子与官员都饿了,总不能叫他们只饮些溪水。”
小钻风点头道:“我这便去。”
祖巫分身又对白熊道:“你去看看附近有无什么妖怪,全部给拿回来。”
白熊拱手道:“弟子遵命。”
几妖领了吩咐,各自化作遁光,往洞天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