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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四日申时初,云升号靠进江宁东码头。

江宁比上京湿。

云满下船时,春雨刚停。青石板被洗得发亮,屋檐还在滴水。码头外是一条长街,糖藕、桂花糕、蟹黄面、酒酿圆子沿街摆开,热气和甜香一层压着一层。

她停了两息。

第三息,船老大在后头咳了一声:“云小兄弟,再不走,卸货的脚夫都要散了。”

云满把目光从一锅酒酿圆子上拔回来:“我知道。”

她没有直接往城西走,而是先随搬货脚夫进了附近货栈。换下船上穿了一个多月的旧外袍,重新束紧头发,又把乌鞘短刀裹进一卷粗布,作成刚下船找活的短工模样。

船老大照梁记总号出发前的安排,只在江宁卸货短工名册上替她挂了个假名,叫云山,没有写登船地点。

“三个活口送进巡检水寨已经五日。”船老大道,“水寨的快船一日便能到江宁。若官里有人来问,我只能照实说云升号遇过袭。”

官面的消息此刻必然已经进城,至于最先落到谁手里,谁也说不准。云满没有让船老大替她另编一套经不起查问的来历,只决定下船后不再与云升号的人同行。

云满点头:“你们什么时候走?”

“卸完货,后日返程。”

“小心黑篷船。”

船老大笑了一下:“吃水上饭的,哪日不小心。”

孙厨子从船上追下来,硬塞给她一包刚蒸好的米糕。云满收下,郑重道谢,随后混进码头脚夫中离开。

她先绕了半座城。

江宁水巷多,直路少。春和药铺明明在西边,沿河走却要过三座桥、绕两条窄巷。云满没有问路,只看谢临舟给的图,又顺着药材车留下的碎叶和空气里的药香慢慢找。

申时末,她到了春和街。

药铺在街尾,门脸不大,檐下没有悬青葫芦,也没有白布。

两扇门紧闭,门缝里积着薄灰。

云满没有靠近。

她在对面馄饨摊坐下,要了两大碗馄饨,一边吃,一边看药铺周围的人。

街口有个补伞匠,半个时辰只补了一把伞,眼睛却往药铺方向看了七次。右侧茶棚坐着两个穿短褐的男人,一壶茶喝到凉,也没有起身。药铺后巷口还有个卖旧书的,脚边书册怕潮,他却偏把摊摆在积水旁。

三处都有人守。

水牌不只知道春和药铺,还不知道谢临舟已经看穿这处暗点,所以仍在等人上门。

云满吃完第二碗馄饨,问摊主:“春和药铺怎么关了?”

摊主压低声音:“掌柜病了。前几日夜里有人听见铺里砸东西,第二日便关门。衙差来过,只说遭了贼。”

“掌柜人呢?”

“谁知道。家里也没人。”

云满付过钱,起身离开。

补伞匠没有动,茶棚里却有一个男人放下茶钱,隔了十几步跟上来。

云满像没发现,先去买了一包糖藕,又在布摊看了半天粗布。等跟踪的人渐渐失去耐心,她拐进一处挤满菜筐的小市。

市中挑夫多,扁担和竹筐塞满窄路。

云满弯腰替一个婆婆扶住歪倒的菜筐,顺势把自己那卷藏刀粗布放进一辆空推车。她又从晾衣绳上借下一件半干蓑衣,披上后推车从另一头出去。

跟踪的人挤进小市时,只看见方才那个短衣少年还在布摊方向,实际那只是云满临时塞进粗布外袍的一捆竹席。

她甩开尾巴,绕到春和药铺后巷。

后墙很高,墙根长着青苔。云满没有翻进去,只顺着墙脚慢慢走。走到西南角时,她看见青砖缝里有三道极细划痕。

像银针留下的。

两道向下,一道向西。

云满蹲下摸了摸。划痕里积灰不深,至多二十日。

谢临舟临行前画给她的,正是这种记号。

两道向下,表示药铺已经暴露,不可进入;最后一针向西,是让后来的人往西查。

即便针痕与谢临舟所画相同,也不能就此断定是陈知微亲手所留。可能是她留下的,也可能有人见过旧痕,故意照样仿刻。眼下只能确定,刻痕的人想将后来者往西引。

云满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稍微松开一点。

她顺着向西的记号走出两条巷,又在一口废井边找到第二处针痕。这一次针尖指向城南。

城南是惠民医馆和旧堤灾民棚的方向。

云满没有立刻去旧堤。

她先到惠民医馆。

医馆前排满病人,湿衣、药气和咳嗽声混在一处。云满排了半个时辰,轮到她时,柜后坐着个留山羊胡的中年大夫。

谢临舟说,赵大夫左眉有一道旧疤。

眼前这人左眉很平,右手虎口却有常年握刀磨出的硬茧。

云满没有拿出铜扣,只把一张普通药方放到桌上:“去岁旧方还有没有?”

中年人看她一眼:“什么旧方?本店只开新方。”

暗号不对。

云满点头:“那我走错了。”

她转身时,门边两个抓药伙计同时看了过来。

身后中年人忽然道:“小兄弟留步。你这方子像是治水湿烂脚的,谁给你的?”

云满没有回头:“路边捡的。”

她一步跨出门槛。

一名伙计立刻来拦。云满肩膀一沉,从他手臂下穿过去,脚尖勾住门边长凳往后一带。长凳横在门口,两名伙计被病人和药筐堵住,眼睁睁看她混进街上人流。

惠民医馆也不能用了。

天色渐暗,江宁又飘起细雨。

云满在屋檐下吃掉孙厨子给的米糕,想起谢临舟交代,两个暗点都不对便去梁记江宁分号。

她确实去了。

只是没从正门进。

梁记分号后院正卸茶。云满藏在邻院屋脊上看了一刻钟,认出一个曾在云升号青浦码头问话的瘦脸男人。那人换了衣裳,正在同分号伙计说话。

梁记未必叛了,但分号已经被盯住。

她悄无声息退下屋脊。

三个落脚点全坏了。

谢临舟最快今日到,慢则明日。若他照原计划去春和,一样会撞进埋伏。

云满站在雨里想了片刻,决定再回春和街外围。

她不能进药铺,却可以在谢临舟靠近前拦住他。

夜色落下后,春和街的铺子陆续关门。卖旧书的收了摊,补伞匠却还在。茶棚换了一拨人,檐下多出一盏没有字号的白灯。

云满藏在河对岸一条窄巷里,等了近一个时辰。

亥时前,药铺后巷忽然响起一声很轻的瓦裂。

随后是兵刃相撞声。

只有两下,很快便停了。

云满按住刀,没有贸然过去。她先绕到河边,借乌篷船遮挡从另一侧接近。离后巷还有十余步,她闻见雨水里混着血腥味。

还有一股熟悉的冷药香。

谢临舟肩伤时,用的就是这种药。

云满眼神一变,沿着墙根几滴被雨冲淡的血追进巷中。

巷底靠墙坐着一个人。

青衣染血,左臂垂在身侧,腰间衣料也被划开。他脸色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眉眼在昏暗雨色里仍旧好看得很。

脚步靠近时,谢临舟右手仍扣着一截断刃。待看清从雨里走来的人,他握刀的手蓦地松了。

“云满?”

那声名字脱口而出,比平日快了一些。谢临舟原以为她还在东码头,派去接她的人至今未回;更没想到自己被逼入后巷时,她会循着血迹找来。意外之后,一直压在眉间的冷意竟松了松,眼底也浮起一点来不及掩住的笑。

云满一身雨水,衣袖沾泥,高束的头发也被风雨冲乱了,显然也是一路追过来的。谢临舟看着她,胸口忽然重重跳了一下,竟比方才听见追兵逼近时还要分明。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片刻,才落向她握刀的手、肩背和衣摆。确认那些暗色痕迹只是泥水,没有血,他绷紧的指节才真正松开。

云满快步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她先闻了闻伤口,又抬头看他。

“才一个月没见,你怎么又伤了?”

谢临舟靠着湿冷砖墙,低声道:“出了点意外。”

云满觉得,这个人果然一点都不能离开护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