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舟伤得不轻。
左臂一道刀口,腰侧被弩箭擦过,青衣被雨水浸透,血色晕开一大片。云满用指腹沾了一点伤口边缘的血,闻过后眉头没有松开。
谢临舟道:“不是毒。”
“是麻药。”
他停了一下:“你闻得出来?”
“山里猎人会用。毒不死人,但会让手脚慢。”云满抬头看他,“追你的人呢?”
“两个倒在药铺后院,一个追到巷口,被我甩开了。”
云满侧耳听了片刻:“没有甩开。”
雨声里,有人踩过巷外积水。
一人,两人。
还有一道呼吸藏在屋檐上方。
云满先把谢临舟扶起来:“能走吗?”
“能。”
云满没有松手:“站稳了再说。”
谢临舟被她扶住腰背,低低吸了口气,到底没有逞强。
云满带着他往巷子更深处退。巷底看似无路,右侧却有一扇堆放泔水桶的小门。她方才过来时已经看过,门闩朽了,后头连着酒楼厨房。
她一脚踢开门。
热气和油烟迎面扑来。厨子正忙着起锅,看见两个浑身湿透的人闯进来,刚要喊,云满从腰间钱袋里摸出两枚铜钱放到案上:“借路。”
厨子还没反应过来,两人已经从前堂穿了出去。
追兵冲进厨房,被迎面一盆刷锅水泼了满身。掌柜以为有人闹事,带着伙计抄起长凳便拦。前后只耽误了十几息,云满已经扶谢临舟绕过石桥,拐入晚市未散的人群。
谢临舟低声道:“往东。青砚在东桥外等。”
“太远。”云满看了一眼他左手。麻药已经起效,指尖微微发僵,“先找地方把药逼出来。”
“他们知道这一带的医馆。”
“不用医馆。”
云满把他带进一家卖姜汤的小铺,要了一大碗滚烫姜汤和一壶热水。她选最里面的位置,让谢临舟背对门坐下,自己拆开他左臂湿透的布带。
伤口不深,麻药却已经随血入肉。
云满从怀里取出自配药粉,先洒在伤口四周,又用银针在臂弯几处浅刺。谢临舟额上出了一层冷汗,神情仍没有变。
她问:“疼吗?”
“不疼。”
云满抬眼看他。
谢临舟改口:“疼。”
“疼才对。麻药还没把手全麻住。”
她将热水浸过的布压在他手臂上,逼他喝完大半碗姜汤。约莫一刻钟后,谢临舟僵硬的手指终于能重新屈伸。
铺外却又出现了那道脚步。
剩下的追兵循血找来了。
云满放下药碗:“坐着。”
“云满。”
“你付姜汤钱。”
她提刀从后门出去。
屋檐下那人刚探头,云满已经从侧面扣住他持弩的手。弩箭擦着墙飞过,她手腕一拧,弩机落地。另一名追兵从桥边拔刀扑来,被她抬脚踢起一只竹筐挡住视线。
晚市还未散尽,周围都是人。
云满没有拔刀见血,只用刀鞘击关节。第一下敲腕,第二下撞膝,第三下顶住喉间。两人甚至没来得及喊出暗号,便一前一后倒进卖姜摊的草棚里。
她从其中一人袖中摸到半枚水纹牌,另一人怀里则藏着一张画得很粗的江宁城图。春和药铺、惠民医馆和梁记分号都被朱砂圈了出来。
三处地点,正好与谢临舟在上京交给她的路线相同。
这份路线只在上京商定过。消息早在他们南下之前,便已从上京泄到了江南。
云满把两人捆在柴棚后,回铺里扶谢临舟起身:“走。”
谢临舟已经付过钱,还多留了一小块碎银赔后门和草棚。
两人避开大路,从河边窄巷往东桥走。雨渐渐小了,青砚终于带着两名护卫寻来。
青砚看见谢临舟身上的血,脸瞬间白了;再看见扶着他的人是云满,眼圈又险些红起来。
“云护卫——”
“先上车。”谢临舟打断他。
青砚连忙扶人。
车厢里已经备着干衣和伤药。车门落下后,青砚才压低声音道:“我们今日未时末刚到江宁,暗桩便报了云升号数日前遇袭的事。公子听说船期和你的形貌都泄了,先让人去东码头找你,自己又来了春和药铺。”
云满等谢临舟坐稳,才问:“你什么时候离开上京?”
“你走后的第三日。”
宫中密旨直到那日午后才下。谢临舟带青砚走官驿,前两日故意留下南下痕迹,第三日改乘轻舟,此后水陆交替,过驿换马,也在官船上熬过二十余夜。他们比云升号少停几个货运码头,却仍用了整整三十日,终于在今日未时末赶到江宁。
他先派人去东码头接云满,自己则来春和药铺验暗点。
药铺门前没有青葫芦,谢临舟本不该进去。但他看见后墙那道警示针痕被人补了一笔,原本向西的记号变成了指向药铺内。
“有人故意改了母亲的警示。”他说,“我若没见过她留下的原图,很容易以为药铺里藏着信。”
“你知道是假的还进去?”云满问。
谢临舟停了一下:“我想抓改记号的人。”
云满看着他。
“公子带了两名护卫。”青砚赶紧解释,“谁知药铺地窖还有一道临河水门,里头藏了六个人。护卫被隔在前院,公子只能从后巷突围。”
云满仍看着谢临舟:“所以不是意外。”
谢临舟自知理亏:“不是。是我失算。”
云满终于收回目光,从怀里取出船上得来的东西。
乌沉木牌,船期窄纸,沈字铁扣,还有沾着盐霜的黑漆箱布。
谢临舟逐一看过,眼神越来越冷。
“槐山县旧盐仓的车,确实是沈家陆运线。”他说,“水牌用沈家空箱运送弩机、假票和密账,返程再装私盐或现银。北仓赈粮也可能在这条线上被换车换船。”
云满又把背面刻“春”字的水牌递给他:“他们知道春和药铺。药铺后墙有你画过的那种针痕,往西又有一道,最后指向城南。”
“城南旧堤。”谢临舟道,“她最后一封真信也提到无户灾民。”
车轮驶过东桥,拐进一条临河小路。
云满坐在谢临舟对面,看着青砚重新替他包伤。直到布带系好,她才问:“你还要侍卫吗?”
谢临舟抬眸。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今日江宁三个暗点全部暴露,水牌在官面和码头都有人。云满的刀再快,也不可能每一次都避开暗箭。
“江南比北境更险。”谢临舟道,“他们已经见过你,也知道你与我同行。你继续留下,下一次未必只是截船。”
“他们已经见过我了。”云满道,“我现在走,也不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谢临舟眉心微蹙:“我不是怀疑你的本事。”
“我知道。”云满看着他,“你怕我受伤。”
车轮碾过一片积水,车厢轻轻晃了一下。谢临舟没有否认。
“母亲若知道,我让师伯的徒弟从北境一路涉险到江南,见面以后,大概会先骂我。”
“那便先把她找回来。”云满道,“她若真骂你,我会告诉她,是我自己要留下的。”
她顿了顿,又道:“师姑本来就是我要找的人,江南的账我也已经查到这里。往后发现陷阱,先告诉我,不要再自己进去。”
“继续做我的护卫,不是让你替我挡刀。”
“我知道。”云满道,“该挡的时候我会挡,该跑的时候也会跑。你也一样。”
谢临舟看了她片刻:“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谢临舟眼底的忧色没有散尽,唇边却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好。”他说,“那便继续同行。往后每一步,事先说清,一起进,也一起退。”
青砚在旁默默松了口气。
马车驶入一座不起眼的临河小宅。院门关上前,云满回头看了一眼雨后的长巷。
他们抵达江宁的第一日,三个暗点全部暴露,谢临舟再次受伤,陈知微仍不知所踪。
可至少他们已经会合。
接下来,谁也不用独自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