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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二日,天黑以后,东村落过一场急雨。

晒谷场积着薄薄一层水,灯笼倒影被风吹皱,又被巡夜人的靴底踏碎。屋檐仍在滴水,一声一声,落进檐下的陶缸。

云满提灯绕过周文敬的囚车。

第一圈,她验车门。

第二圈,她查车底白灰。

第三圈,她在新锁前蹲下,拇指抹过锁孔外沿。水珠顺着她湿透的袖口往下滚,聚在腕骨处,滴进泥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刚回头,一片深青色从视线外落下来,带着干燥的皂角气息,盖住了她的肩。

谢临舟站在灯影边,替她把外氅另一侧拢好。

云满低头看看身上,又看看他:“我不冷。”

“风大。”

风从两排矮屋间穿过,吹得灯罩轻响。

云满没有立刻接话。她的眼睛映着灯,先弯起来,唇角才跟着动了动。

“哦。”

她把手臂伸进袖中,刚一抬手,笑意便僵了一下。

袖子长出整整一截,只露出几根指尖。她试着去够腰间的刀柄,长袖软塌塌压住手背,别说拔刀,连灯都提不稳。

云满索性把两只空袖举到谢临舟眼前。

“谢大人,”她晃了晃,“你这衣裳像是想把我藏起来。”

谢临舟看了她片刻,走近半步,握住左边袖口,向上折了一道。

“另一只。”

云满把右手递过去。

他垂着眼替她折袖。指尖隔着衣料托住她的手腕。灯火从他睫毛下漏过去,在眼底落了一点浅光。

云满安静看了一会儿。

叠好后云满晃了一下手腕,才折好的袖口唰地散开,盖住半只手。

谢临舟抬眼。

云满忍着笑,一脸无辜:“这可不是我乱动,是谢大人手艺不好。”

他没争辩,从袖中取出一枚小铜夹,重新替她折好,将袖角夹住。

云满低头端详:“哪来的夹子?”

“青砚买的。”

不远处,正往灯里添油的青砚背影一顿。

“公子让买的。”他说。

云满笑出了声:“谢大人,有心了。”

谢临舟扣好第二枚铜夹,退开半步:“试试。”

刀光出鞘,在雨后的夜里划出一道雪亮的弧,又利落归鞘。两只袖口纹丝未动。

云满满意地点头,转身要继续巡车,手肘却碰到外氅内侧一处硬物。

她探手摸出一块旧木牌。

木牌刻着个歪歪扭扭的圆,是她在废油坊削给谢临舟的木牌。

“怎么放到这里了?”

远处有巡夜军士走过,甲片摩擦声由近而远。他的声音混在檐角滴水声里,平常得像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方便想看的时候就拿出来。”

云满的手指停住了。

方才还在晃动的灯影落在她脸上。她看着他,没有笑,也没有说话。片刻后,她将木牌放回外氅内袋,掌心隔着衣料按了按,像替他收妥一件要紧东西。

“那你继续看。”她说,“看旧了,我再给你削一块。”

“一块便够。”

云满抬起眼。

两人隔着半步的距离对望。她眼里的笑意一点点重新漫上来,比方才更慢,也更深。

“谢临舟,你很会让人高兴。”

风忽然紧了一阵。

谢临舟身上只剩一件薄披风,衣摆被风压得贴在腿侧。他伸手替她拢住外氅领口,刚要收回去,云满已经一把握住他的手。

谢临舟微微一怔。

她的指腹压在他冰凉的指节上。

“查你冷不冷。”云满说得理直气壮,“手这么凉?”

青砚抱着灯油罐站在几步外,目光从自家公子脸上移到两人交握的手上,又移到云满那件明显过长的外氅上。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备用箱里还有军中棉褂。

一道车帘恰在此时掀开。

陈知微从医车下来,只看一眼便转过身:“阿荇,把那件棉褂拿来。”

片刻后,阿荇抱来一件灰扑扑的军中棉褂。衣裳厚实,肩背比谢临舟宽出一圈。

谢临舟接过就穿。

云满退开半步,从头到脚端详他:“像借了罗校尉的。”

“我的更宽。”

罗校尉的声音从祠堂方向插进来。众人回头,他正夹着两卷口供跨过水洼,显然听了个正着。

“谢大人若穿我的,里头还能再塞一个你。”

“那可不成。”云满立刻拢紧自己的外氅,“一件已经够长了。”

阿荇低头抿笑。青砚转过身,十分专心地拨弄灯芯。

陈知微走近,握住云满还没松开的那只手,摸了摸指尖温度。

“他的手凉,你的也没热到哪里去。”她说。

子时更声从村口传来。

沉沉三响,一声比一声远。

云满与下一班人交了值,披着深青外氅登上医车。车门将合未合时,她看见谢临舟从水光里走来。

“谢临舟。”

他停下。

云满掀着车帘:“进来。”

车内没有旁人。

谢临舟上了车,只在靠门的位置坐下。

两人之间空着大半张坐榻,足够再坐一个人。

云满看了看那段空隙,没说什么,只把外氅一角掀起来,越过空处,盖到他膝上。

外氅从她肩头斜斜落下,将两人圈在同一片暖意里。

谢临舟抬起手,把她快要滑落的领口往上提了一点。

车轮外的积水被风吹得轻响。灯芯燃了一阵,结出一朵小小的灯花。

车外忽然响起脚步。

青砚特意踩过一处水洼,脚步声在车门前重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走远。

云满朝帘外瞥去,唇角弯起来:“他怕我们不知道外头有人。”

“嗯。”

云满转过脸,认认真真看着他。

“谢大人,今日可以亲你吗?”

话音落下,车内只剩灯芯轻轻爆开的声音。

她没等他开口,先自己数起理由:“车外有人,落雁坡的事刚完,你还没正式问我愿不愿意同你在一起。所以,今日不行。”

谢临舟原本微微绷紧的肩背松了些,眼底却浮起很浅的笑。

“你替我答了?”

“我又不是不知道好歹。”云满晃了晃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每回都等你说,显得我没长进。”

“那我仍要自己答。”

她安静等着。

“今日不行。”谢临舟声音很轻,却没有含糊,“不是因为不想。”

“这一句我爱听。”

“也不是故意拖着你。”

云满望着他,轻轻点头:“手能不能继续牵?”

谢临舟反握住她。

“能。”

窗外的风掠过整座东村。树梢摇动,檐水滴落,远处巡夜人的灯沿着车阵缓缓移过去。

车内只有一盏灯,一件外氅。

深青色衣角从云满肩头垂落,盖住两人交叠的衣袖,也盖住那双始终没有松开的手。

次日清晨,雾散了。

押队绕过已经清理干净的落雁坡,沿东侧村道继续北行。

车轮驶过昨夜的水洼,将天空的倒影一一碾碎。云满站在路边,把外氅还给谢临舟。两枚铜夹仍好好扣在袖口,他收衣时没有摘。

那块认路牌也还在内袋,贴近心口的位置,随着他的步子,一下又一下,轻轻撞着衣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