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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四日午后,一个自称韩顺的男人找到了驿外。

他四十上下,眉骨有痣,右腕横着一道烫疤,连咳起来先按右肩的小动作,都与客舍掌柜的供词一模一样。

更要紧的是,他手里有一把铜钥匙。

钥匙柄上,两道锉痕交错成叉。韩顺失踪前,只把这把钥匙的模样告诉过妻子。

韩妻并未随押队北上,已由邻府保护处另行安置。

罗校尉隔着栅栏看了片刻,低声问:“谢大人,如何处置?”

“先隔在外面。”谢临舟道,“没验清身份前不能让他靠近车阵。”

男人坐在驿外矮凳上,看似一直低着头,视线却已经从前队扫到后队。

云满压低声音:“他好像是来数车的。”

谢临舟只看了一眼,便抬手叫来青砚:“屏风再加一重,问话的人不露面。”

青砚应声去办。

罗校尉道:“若他是真的,咱们把人挡在外头,岂不是寒了证人的心?”

谢临舟道,“先验人。”

云满转身去守第一道栅门:“你问,我替你盯着他。”

两重木栅,一道屏风,将男人与车阵彻底隔开。

问话前,当地医者隔着栅栏验过他腕上的烫疤,让他将手腕内外各转一遍。医者把疤痕走向画在纸上,送入屏风。

第一轮由谢临舟主问,问的都是能从旧卷里查到的事。

“县仓废柜里有几份驳回稿?”

“十八份。”

“夹板朝哪边开?”

“向东。”

“城南客舍住哪一间?”

“后院东一房。”

男人答得又快又稳,连韩顺三年前誊错过哪一笔数都记得。

云满走到谢临舟身旁,用刀鞘在地上点了三下。

“未免背得也太顺了。”她低声道。

谢临舟没有回头,只示意青砚送入一张写有十个字的纸:“照抄。右手一遍,左手一遍。”

男人抬头:“这是要验笔迹?”

“照写便是。”

他握住笔,右手十字一气写完,“仓”字末笔向左收,笔迹与旧稿有七八分相似。换到左手后,落笔明显慢了,写到第四字还洇开了一点墨。

谢临舟只道:“问话暂歇。”

云满用木托接回两张纸,与谢临舟、陈知微和青砚一同退进驿门内的值房。房门合上,外面的男人听不见半句。罗校尉仍留在栅前,两名盾手挡住出口,四名弓手守着两侧。

陈知微把医者画下的疤痕图放到桌上:“人是假的。韩顺的旧同僚说,他那道伤来自热油泼落,疤痕应从腕内斜向小臂。这人的疤边缘齐整,是热铁按出来的。”

青砚把两张纸并在旧稿旁:“按旧同僚的证言,韩顺誊官册用右手,私下记数常因肩伤换左手。这人右手学过韩顺的收笔,左手却只会勉强写字。还有行距,他每列都从右边空出两指。”

谢临舟将疤痕图与两张新纸压在问答记录上,“伤法不对,左手习惯不对,可以确定,他不是韩顺。先拿下,再搜查随身物。”

谢临舟看向青砚:“让熟识韩顺的人都不要露面。”

青砚应下。

谢临舟又对云满道:“你守外侧,防他逃;罗校尉拿人时,先封住他的嘴和双手。”

“明白。”云满握住刀鞘,退回第一道栅门外。

谢临舟走出值房,来到栅前:“罗校尉,将人单独看押。先查口中、衣领与袖袋,别给他毁证的机会。”

盾手同时向前。

男人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猛地撞向栅门。

盾牌合拢,砰的一声将他逼回矮凳。男人并不逃,低头便咬自己的衣领。

“毒!”陈知微在屏风后喝道。

云满的刀比声音更快。

刀没有出鞘。乌木鞘横穿栅隙,先一步卡进男人齿间。男人挣扎着去咬,云满手腕一翻,硬生生把他下颌顶开。

一粒蜡封黑丸从衣领夹缝滚出来。

男人袖中寒光又闪,一根骨针直刺云满手背。谢临舟抓住她腕子往后一带,罗校尉的盾已重重压下,将人连同凳子一并扣在地上。

骨针落地,针尖泛着青色。

“谢大人。”云满被谢临舟拽退两步,先看针,又看他还扣在自己腕上的手,“多谢。”

两人对视一息。

云满唇角刚要弯,陈知微已经从屏风后出来:“手给我。”

她一句话把两人都叫得站直了。

云满乖乖摊手。陈知微逐根看过她的手指,确认没有破皮,才放开。

陈知微接着戴上厚皮手套,挑出毒丸,又以木夹拾起骨针:“丸中毒性极烈,针上也淬了毒。两样分开封,别混了。”

陈知微又看向云满,“下次别把手伸到毒针前。”

云满答得很快:“是,师姑。”

陈知微看看儿子,又看看云满,到底没再训,只道:“先把正事办完。”

骨针中空,尾端旋开后,倒出三张卷得极紧的小像。

第一张画陈知微,第二张画阿荇,第三张是陈三安,每张人像旁边都留着一个空圈。

罗校尉看清三张脸,脸色沉下来:“这是来认人?”

谢临舟将三张小像排开:“嗯。”

青砚看向画像旁的空圈:“三个圈都没有点墨。说明今日这一趟,他还没来得及确认。”

“所以他一直盯着屏风。”云满道,“可惜人没见着,只看见了我的刀鞘。”

谢临舟把假钥匙单独封存,当即命人向邻府保护处发出双向密信。信中只问两件事:真钥匙是否仍在韩妻手中,除她以外,还有谁见过钥匙上的锉痕。

谢临舟看向被缚在地上的男人:“谁给你的像?”

男人闭紧嘴,一声不答。

“谁教你韩顺旧事?”

仍旧不答。

罗校尉将刀收回鞘中:“先把这人的牙搜干净,我可不想他半夜再咬出第二颗毒来。”

假韩顺被押进单独空屋,身上的暗器尽数搜去,连发带都换成布条,他与周文敬等人分开看守。

到傍晚,他高热醒转,终于肯开口。

“有人给了我十七条韩顺旧事。”他声音沙哑,“让我想法子进你们的车队。进不去,就看谁出来认我。”

“画像上的三个人呢?”谢临舟问。

“见到一个,便在圈里点一个墨点。问清在哪辆车,再送去下一站。”

“交差的人是谁?”

“隔着帘,不见脸。”

“真韩顺在哪里?”

男人笑了一下:“死了。”

“死在何处?何日?谁收的尸?”

男人答不出来。

陈知微将药碗,放在男人面前,“喝药。”

门外,罗校尉皱眉:“车位又要换,总不能以后来一个人,咱们便折腾全队一次。”

“这次要拆开知情范围。”刚出来的谢临舟摊开车序表,沿前、中、后三队各划一线,“三队各用一张分表。”

谢临舟道:“云满带人换签,罗校尉重排值守,青砚核对三份名单。每日车位副签入夜销毁。”

天黑前,青砚取出韩妻留在江宁、后来随证卷北上的真钥匙拓样,在见证下擦开假钥匙锉口的旧灰。两道锉痕的位置几乎不差,里面露出的却是新铜。

夜色落下,廊灯一盏盏亮起。云满换完车签回来,看见谢临舟仍在灯下看那把假钥匙。

“假的人,假的疤,假的钥匙。”她在他对面坐下,“总算有一样是真的。”

“什么?”

“他们急了。”

谢临舟抬眼:“还有一件事没验清。”

他将假钥匙放到三张小像旁:“仿钥匙的人,是在韩妻被保护以前见过真物,还是在她被保护以后看过登记图。前者说明旧线没断干净,后者说明保护处已经不安全。”

云满点头:“回信没到以前,两种都得防。”

“嗯。”谢临舟道。

云满望着他,眼里的笑意慢慢深了。她正要说话,青砚又抱着一摞新车签从门外探头:“二位若看完了,劳烦来复点最后三人。换车只认当日木牌,书吏不敢凭旧座次落锁。”

云满站起身:“走吧,谢大人”

“嗯。”

她笑着去帮青砚点人。谢临舟将假钥匙封入证袋,也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