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剑祠的门没锁,只是虚掩着,门轴锈得厉害,一推就发出吱呀一声,像谁在喉咙里卡了半口痰。
岑野棠没带灯。月光从瓦缝漏下来,斜斜一道,照在石碑底座的青苔上。苔是湿的,还带着夜露,他脚上的布鞋踩过去,鞋底黏了一层绿泥,没擦。
断刃插在碑后石缝里,像根钉子,钉了五年。剑身锈得发黑,剑柄缠的麻绳早断了两股,剩下一截,歪歪扭扭垂着,像条死蛇。
他走近,没伸手。
那缕青丝,是从剑刃根部冒出来的。细,软,像刚抽芽的柳条,却不是柳。它沿着碑文的凹痕往上爬,绕过“谢无咎”三个字,缠住碑顶的裂口,然后——开出一朵花。
没瓣。就一个圆,白得发灰,像被水泡烂的纸。
岑野棠站着,看了三息。
风从祠堂后窗吹进来,吹动他左袖口的灰。袖口磨得发亮,是当年在药铺替人背药包时蹭的。他没动。
花心亮了一下。
不是光。是影。像水面上晃的倒影,晃着,晃着,就显出人形。
谢无咎。
他跪着,背对着,穿的是那件旧袍,领口毛了,袖口还沾着药渣,灰黄的,像干透的面糊。他手里握着剑,剑断了,只剩半截。血从他右臂往下淌,滴在雪地上,没化。
岑野棠认得那动作。那夜,谢无咎砍的是自己右臂。
花心的影子动了。谢无咎转过头,脸是模糊的,像被水洇过的墨迹。他嘴唇动了动,没声音。
岑野棠抬起手,指节还沾着干血痂,是前日杀那七个执事时留的。他没擦。
他伸过去,指尖碰了那朵花。
花心一缩,像怕疼。
他指尖渗出血,一滴,落在花上。
花猛地一颤,白得发亮,像被火燎了。青丝缠得更紧,碑文上的字被勒得变形,像被谁用指甲抠过。
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进的,是从骨头里钻出来的。
“你若不疯,我便永困。”
岑野棠没答。他低头,看自己掌心的血,正被花吸进去,像吸露水。血一干,花就又白了一分。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谢无咎在药铺后院,蹲着给他包扎手上的刀伤。那时他刚练剑,手抖,血流得慢,谢无咎就用嘴舔了舔伤口,说:“别怕,血不脏。”
他当时没说话,只把药包塞进怀里,转身走了。
现在,他掌心的血,正被这朵花吞干净。
花心又亮了。
这次,是谢无咎的脸。清晰了。眼睛是红的,不是血,是泪干了的痕迹。他嘴唇裂了,嘴角还挂着一点血沫,像吃干了的枣核。
他张嘴,声音像从地底冒出来的气:“你杀我,我放你走。”
岑野棠喉咙动了动,没出声。
花心一暗,影子散了。
青丝松了一寸。
他站着,没动。祠堂里有只老鼠,从碑后窜出来,叼走一块发霉的饼渣,跑得快,尾巴扫过门槛,带起一缕灰。
他低头,看鞋底的泥。
泥里夹着一片干枯的槐叶,是前日路过城南时踩的。他没记得自己走过那条路。
花又开了。
这次,是谢无咎的背影。他站在冰湖上,颈间缠着那条青丝带,额角贴着冰,冰裂了,像蛛网。他没回头,只说:“你疯了,才记得我;你醒了,才敢认我。”
岑野棠闭了眼。
再睁,花已谢了。
青丝断了两根,垂在石缝边,像两根被剪断的头发。
断刃还插着,锈得更厉害了,剑柄上的麻绳,又断了一股。
他伸手,没拔剑。
只是用拇指,擦了擦剑身上的锈。锈是黑的,擦不动,只留下一道灰痕。
他转身,要走。
身后,那朵花又开了。
这次,花心映出的,是他自己。
他站在祠堂门口,左手空着,掌心朝下,没动。右手指节沾着干血痂,左脚鞋底,还沾着那片槐叶。
他没穿外袍,中衣被风掀起来,露出腰间那枚旧铃铛。铃身裂了三条缝,没响。铃绳是麻的,结了三个死扣,歪歪扭扭。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他,也看着他。
然后,镜中的他,抬手,摸了摸铃铛。
岑野棠低头,看自己腰间。
铃铛,还在。
他没动。
祠堂外,风又起了。
不是吹的,是吸的。
墙角的蜘蛛网,被风扯断了一根丝,飘在半空,没落。
他走出去,门没关。
门栓松了,晃着,像要掉。
石阶下,一只乌鸦蹲在枯枝上,歪头看他。
没叫。
他走过,乌鸦没飞。
他走到寒渊边,冰湖还冻着,冰面平得像磨过的铜镜。
他站了三息。
冰下,半截断剑,剑柄缠着麻绳,绳结和铃绳一模一样。
他没伸手。
转身,往回走。
鞋底的泥,又沾了一层。
走回断剑祠时,月光已经偏了。
那朵花,又开了。
这次,花心没有影子。
只有一行字,用血写的,淡得快看不见:
“你若不疯,我便永困。”
岑野棠站在花前,看了很久。
他没哭。
也没笑。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钥——是昨夜从老妪手里接的,还没用过。
他把它,轻轻放在石碑前。
然后,他蹲下,从鞋底抠下那片槐叶,压在铜钥底下。
风又吹过来,吹动他的袖口。
袖口的灰,落了一地。
花,没再开。
断刃,没动。
祠堂里,只剩那缕青丝,垂在石缝边,像一根没人系的鞋带。
他走出去,没回头。
门,自己关上了。
吱呀一声。
像谁,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