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深处,月光斜着照进来,落在谢无咎的肩头。他坐在那根断了的竹椅上,腿边放着一盏空茶碗,碗沿的裂口还是一样,没修。风吹不动,虫子也不叫,连露水都停在竹叶尖上,不敢落。
他伸手,指尖穿过白衣人的发丝。没触到温度,也没抓到什么,只是像以前那样,慢慢捋,从额前到后颈,一遍,又一遍。
白衣人闭着眼,呼吸很轻。他睡着了,但睫毛在颤。谢无咎知道,他又在做梦。
梦里,青峰没断,剑还在手里,师尊没死,月光还是那年冬天的光。他们并肩站着,没说话,只是笑。谢无咎给他系剑穗,手指笨,打了三个结才系稳。白衣人蹲在灶前,熬一锅汤,火太小,汤没开,但香气飘出来了,沾在衣袖上,三天都没散。
醒来的时候,谢无咎还在。
“梦里,我是不是……很幸福?”
白衣人没立刻答。他抬手,摸了摸心口。那里有一道细缝,皮下有东西在动,像竹节顶土,慢,但稳。血早不流了,可那根青竹,还在长。
他点头。
谢无咎闭上眼,额头轻轻贴在他眉心。没有温度,但呼吸是有的。像风穿过竹隙,细,却真实。
“那……你敢不敢,再疯一次?”
白衣人没动。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指甲缝里还卡着一点竹屑,是昨夜刻字时留下的。袖口那角缺布,湿了半寸,露水没干。鞋底的泥,裂成龟甲纹,右脚大拇指那块,还沾着一片枯槐叶。
他没说话。
谢无咎也没催。他只是把头靠得更近了些,像小时候,两人挤在一张竹榻上,他怕冷,就往他怀里钻。
过了很久,白衣人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疯笑,是那种小时候在溪边捡到一颗糖,藏在手心捂了三天,最后咬一口,甜得眼睛发酸的笑。
他睁开眼。
心口那根青竹,裂得更开了。血没流,但有东西从里面钻出来——不是根,不是藤,是一缕红青交缠的丝,细得像发,亮得像露。
它从皮下爬出来,绕上谢无咎的手腕,缠了三圈,打了个结。
谢无咎低头看,没惊讶。他只是把那只手抬起来,轻轻碰了碰那缕丝。
“你活着,我便疯给你看。”
他说完,起身,走到竹林边。那里有把断剑,插在土里,剑身锈了,刃口卷了,剑穗早没了。他蹲下,没拔,只是用指尖,把剑柄上的灰抹掉。
他记得,那剑穗是用他的发丝编的。谢无咎说,发丝缠剑,心就跟着剑走。
他当时笑,说:“你这人,连剑穗都要用别人的头发。”
谢无咎没回,只把剑穗系紧了。
现在,那缕红青丝,就缠在谢无咎腕上,像旧物重逢。
白衣人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鞋底的泥,又多了一层。他没掸。
谢无咎也站起来,跟在他身后,一步,两步,不近不远,像从前。
他们没说话,走到竹林尽头。那里有口井,井沿裂了,木桶还挂在绳上,晃着,没落。井水清,倒映着月光,也倒映着两个人影——一个实的,一个虚的,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白衣人蹲下,伸手,掬了一捧水。水凉,他没泼,只是慢慢喝了一口。
谢无咎站在他身后,没动。
水从他嘴角滑下来,一滴,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没擦。
“你记得吗?”他忽然说,“你第一次见我,我正蹲在山下,啃干饼,饼上沾了泥。”
谢无咎轻声:“记得。你说,泥是山的味道。”
“你当时说,你饿了三天,就为等我。”
“我没说等你。我说,我等的是剑断的那天。”
白衣人笑了,没回头。
“那你现在,还等吗?”
谢无咎没答。他只是抬手,摸了摸那缕缠在腕上的红青丝。
风忽然动了一下。
竹叶轻响,一叶落,掉在井沿上,没响。
井水里的影子,晃了晃。
谢无咎的魂体,淡了一分。
白衣人没看,也没动。他只是把空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
一半,放在井沿上。
一半,自己咬了一口。
饼硬,碎屑掉在衣襟上,他没掸。
谢无咎看着那半块饼,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你吃慢点,别噎着。”
白衣人没应。他嚼着,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水。
井水凉,他喉咙动了动。
谢无咎伸手,想替他擦嘴角的水痕。
指尖穿过去,什么都没碰到。
他收回手,没说话。
白衣人站起身,把剩下的半块饼塞回怀里。他转身,往回走。
谢无咎跟在他身后。
月光从竹叶间漏下来,照在他们脚边。泥点,枯叶,断剑,空碗,井沿的裂口,袖口的湿痕,鞋底的龟甲纹。
他们走过竹林,走过那片刻满红字的竹林。
字还在,月光一照,就动。
“我本该死,是你让我活;你本该疯,是我让你活成光。”
白衣人没看。
他只是走到那根断了的竹椅前,坐下。
谢无咎在他身边,也坐下。
没有拥抱,没有言语。
只是并肩坐着,像从前。
风又停了。
竹叶不再响。
井水里的影子,慢慢淡了。
谢无咎的轮廓,又薄了一层。
白衣人低头,看自己的手。
心口那缕红青丝,还在。
他轻轻握了握拳。
那丝,便缠得更紧了些。
谢无咎忽然说:“你饿不饿?”
白衣人没答。
他只是从怀里,又摸出一块干饼。
掰开。
一半,放在谢无咎腿边。
一半,自己咬了一口。
饼碎了,掉在衣襟上。
他没掸。
谢无咎低头,看了那半块饼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我帮你擦。”
指尖,又穿了过去。
月光,从竹叶间漏下,落在那半块饼上。
灰,落在饼上。
一粒,两粒。
风,又起了。
竹林沙沙。
井水,不动了。
影子,只剩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