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竹梢漏下来,照在竹简上,墨迹还没干。
岑野棠坐在地上,背靠着一截断竹,竹节裂了口,里头还卡着半片枯叶。他左手压着竹简一角,右手握着一支新削的竹笔,笔尖是用火烤过的,不尖,有点钝,写字时会拖出毛边。
他写:谢无咎爱吃糖糕,要买城东老张家的,得趁热,凉了就硬,他咬不动。
写完,他停了停,把笔搁在膝头。风从林子那头吹过来,竹叶沙沙响,像有人在远处翻书。他没抬头,只把左手挪了挪,压住被风吹起的纸角。袖口沾了点灰,是昨夜扫落叶时蹭的,没洗。
他接着写:他怕冷,冬天总蜷在火炉边,脚上那双布鞋底都磨穿了,还舍不得换。我给他缝过三次,线头都露在外面。
他写到这里,笔尖顿了一下。墨水在纸上洇开一小块,像一滴没落稳的露水。他盯着那团晕,看了很久,直到阳光移到了别处,那块墨才慢慢干了。
他放下笔,抬头看天。
天是蓝的,云薄,像谁家晾在绳上的旧棉絮,被风扯得松松垮垮。竹林里有只鸟,叫了两声,又停了。远处有脚步声,很轻,踩在枯叶上,一下,又一下,停在三步外。
他没回头。
风又吹过来,带着点土腥气,还有点新竹的青味。他伸手,从腰间解下那卷竹简,轻轻卷起来。卷到一半,他停了,手指在“我们”两个字上摩挲了一下。墨迹还湿着,指腹沾了点黑。
他没说话。
身后的人也没动。
他把竹简系回腰带,扣子是旧的,铜的,边角磨得发亮,有道细裂痕,是去年冬天磕在石阶上留的。他站起身,膝盖有点麻,蹲久了。他没揉,就那么站着,等那阵麻劲过去。
鞋底沾了泥,右脚的,泥里还夹着根草茎,是昨夜从后山回来时踩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擦。
他往前走,没看路,也没看竹林。竹子一棵挨着一棵,新芽刚冒出来,嫩得发白,叶尖还挂着露。露水滴下来,落在他肩头,凉了一下,又没了。
他走了五步,停了。
身后的人还是没出声。
他没回头,也没等。只是伸手,从袖袋里摸出一小块糖糕,是今早从城东带回来的,纸包着,油渍透了三层,边角有点软。他捏着,没吃,就那么捏着,指节发白。
风又吹过来,竹叶响得更密了。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了什么:“你还在听吗?”
没人答。
他等了三息。
一滴露水,从头顶的竹尖坠下来,不偏不倚,落在“我们”两个字上。墨迹晕开,像被水洇开的旧画,字迹模糊了一瞬,又慢慢清晰起来,只是那“们”字的右边,多了一道细痕,像是有人用指甲轻轻划过。
他笑了。
没笑出声,只是嘴角动了一下,眼角的纹路松了松。他把糖糕放回袖袋,转身,朝山下走。
身后,竹林深处,新芽破土,每一片叶上,都浮着两个字——岑野棠。
他没回头。
他走得很慢,脚步踩在落叶上,沙沙的,像旧布被轻轻拖过地面。腰间的竹简随着步伐轻轻晃,撞在髋骨上,一下,又一下。
他走到山腰,路边有口老井,井沿裂了,青苔爬了半圈。井边蹲着个老头,正用竹筒舀水,水声咕咚,一下,又一下。老头没看他,只把水倒进陶罐里,罐子缺了口,边缘磨得发亮。
岑野棠站了会儿,没说话,也没走。
老头舀完水,把竹筒搁在井沿,伸手去够陶罐,手抖,罐子晃了晃,水洒出来一点,顺着井沿流下去,渗进土里。
老头没擦,也没捡。
他抬头,看了岑野棠一眼,眼神浑浊,像蒙了层灰。
“你……是那个……写竹简的?”他问。
岑野棠点头。
“你写的……是谢无咎?”老头又问。
岑野棠没答。他低头,看自己鞋尖上的泥点,泥里还夹着根草茎。
老头笑了下,没笑完,就咳了两声,咳得弯了腰。他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掰了一小口,塞进嘴里,嚼得慢。
“我儿子……”他咽了口唾沫,“是谢无咎杀的。那年,他去青峰讨债,没回来。”
岑野棠站着,没动。
“后来……我来扫竹林。”老头说,“每天早上,扫一遍。扫到今天,扫了十七年。”
他没说“我认得你”,也没说“我原谅你”。他只是把剩下的饼塞回怀里,站起身,拎起陶罐,往山下走。
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岑野棠还站在原地,没动。
老头没说话,走了。
岑野棠等他走远了,才继续往下走。
山道窄,两边是竹,新竹高,老竹矮,风一吹,竹影就晃。他走着走着,忽然听见身后,有极轻的一声——像有人叹了口气。
他没停。
他走到山脚,天已经全亮了。路边有家茶摊,老板在擦桌子,桌角有道划痕,是去年被剑鞘刮的,一直没补。桌上摆着三只茶碗,一只空着,一只半满,还有一只,碗沿有道裂,用红绳缠了三圈。
他走过去,没要茶。
他只是把腰间的竹简解下来,轻轻放在空碗旁边。
竹简压在碗上,压住了那道裂痕。
他转身,往远处走。
身后,茶摊老板抬头看了眼,没说话,低头继续擦桌子。擦到那碗边时,他顿了顿,手指在红绳上摩挲了一下,又继续擦。
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点炊烟味。
竹简没动。
碗里的茶,凉了。
他走远了,没回头。
山道上,只有一串脚印,浅浅的,被风一吹,就淡了。
远处,有只乌鸦,落在一截断竹上,叫了一声。
没别的了。
竹林深处,新芽又长了一寸。
每一片叶上,都浮着两个字——岑野棠。
没人看见。
也没人说。
风,又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