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的资源被撤了之后，最先受到冲击的并不是她粉丝的圈子，而是《旷野回声》的投资会议。
原来的投资方代表想的很简单。
姜早风险太高，那就退一步。
苏棠也参加了复试，观众缘稳定，公司背书也很好，之前在恋综里争议度最低。角色适配度低一点也无妨，最起码还算稳妥。
但是苏棠发出去“我说过的话，我认”之后，她的公司立刻就撤掉了资源推荐，把品牌活动的人换了，待播剧的宣传位也重新排好了，就连投资方手里那份“女三号备选建议”也被临时收回。
风险绕了一圈之后又回到桌面上。
周代表看了新资料之后，眉头皱的很紧。
“卢导，现在不只是姜早，连苏棠也卷进去了。这个角色继续拖下去，对项目不是好事。”
卢青山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面前放着四位候选人的复试录像。
他没有马上开口，而是把遥控器拿过来。
“那就再看。”
周代表一顿：“复试片段我们已经看过了。”
“你们看的是评分表。”卢青山说，“不是人。”
投影灯亮了。
第一段是唐棠。
她站在镜头前，脸型美观，动作稳定，落泪的位置也很准确。每句话都有训练好的停顿，即便是崩溃的时候也保持着一个很美观的形状。
周代表看完之后说：“她的镜头感还可以。”
卢青山点头道：“不错。”
他并没有否认唐棠的优点。
“但是许照并不是一个等待被人拍漂亮的人。她在泥里打过滚，嘴上带刺，笑起来不一定是很好看的，但是要让人相信她真的在活。”
第二段就是白薇。
白薇表演的很认真，情绪控制的很好，台词也很流畅。她把许照心里的冷漠，防备都表现出来了，像一把锋利的小刀一样，干净利落。
简舒看着屏幕轻声说：“白薇的问题不是差，是太利落。”
卢青山接上：“许照并不是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刀。她很多时候都是乱挡，等到挡完之后才发现手里有刃。”
第三段就是苏棠。
苏棠的片段很具有感染力。她演出了受委屈后的疼，也演出了忍耐里的倔。镜头靠近的时候，她眼里那点没掉下来的泪，很容易让人心软。
周代表说：“她观众缘会更稳。”
卢青山把视频给关了。
“稳，但不够脏。”
这句话不怎么好听，但是很准。
“许照并不是一个被这个世界背叛了之后还保持干净的人。她很会算账，骂人，会在别人哭的时候先看门锁有没有坏掉。她救人并不是出于她自身的高尚品德，是因为知道不救就会让良心疼，但是嘴上却不会承认。”
投影切到姜早。
画面中她坐在试镜室的椅子上，头顶上有个光斑，脸色并不柔和。
她说：“你们每次要处理事情办不好的时候，总喜欢找一个看起来最不贵的人去负责。”
那一句有点不圆润，还有点突兀的尖利。
但是镜头里的许照一下子活了过来。
她不是在演“被别人误解的好人”，也不是在展示“喜剧反派的可爱”。就像一个被逼到角落里的人一样，手心出汗，嘴里还想着把对方给噎死。
后面是第三轮的独白。
“我不是好人。”
“但是你们也不能太省事了。”
“别把所有不能解释的事情都往我身上放。”
会议室里没有再有人开口了。
周代表看着屏幕，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
“她是有东西的。”
卢青山关闭了投影仪。
“不是有东西。是这个人物在她身上找到了落脚点。”
周代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还是把话题转到了现实。
“卢导，我承认姜早最适合。可我们要考虑项目。她现在跟星禾正式打官司，网上还有一堆争议。电影宣发不是闭门考试，观众不会因为她适合角色就自动忽略风险。”
卢青山看着他。
“争议终会平息，角色也会一直存在下去。”
周代表皱起眉头说：“这样想是太过于理想化了。”
“做电影本就包含了理想化的内容。”卢青山的话里没有用到高亢的音调，“如果按风险最小的原则去挑选演员的话，演员名单就可以直接由保险公司决定。”
冯立在旁边低头咳嗽了一下，好像快要笑出来了，但是强忍住没有笑出来。
卢青山继续说：“你们害怕她不是错。但是不能把一个演员演出来的东西，当作是别人给她的施舍。”
周代表抬头。
“没有人说是施舍。”
“但是你现在的思维方式就是这样的。”卢青山把评分表递给了对方，“她表演第一，角色匹配第一。你们不敢用她，不是因为她输给了别人，而是因为她背后那家公司正在制造麻烦。”
他稍作停顿，语调就更加低沉了。
“如果由于被制造出来的麻烦，而拒绝一个最好的演员，就等于帮制造麻烦的人做出了选择。”
这句话使会议室里非常安静。
简舒在一旁拿着笔好久都没有动。
她突然说：“许照这个角色最怕被拍成安全牌。”
周代表看着她。
简舒翻开剧本，指着人物小传。
“她不讨喜，不够干净，不稳定，不符合人们对‘被误解者’的看法。但是她在不能说的时候偏偏说了出去。”
然后她就把剧本合起来。
“姜早目前的情况，反而使她更加理解许照。”
周代表没有马上反对。
他对艺术上的评价并不是一点不懂。能够坐在这张桌子上，他也知道卢青山并不是一个随便护短的人。
但是投资方要承受的不是一次试镜的选择，而是整个项目回报的风险。
“那么你们是怎么向其他的投资者解释的呢？”他问，“用感情吗？”
卢青山说：“用流程。”
这次周代表没有再敲打桌面。
卢青山把新的方案推了过去。
“追加一次角色试读。”
周代表扫了一眼，微皱了下眉头。
卢青山说：“姜早与谢知野对男主关键段落进行试读，全程录像留档。评分人员由导演组，编剧组，制片组组成，谢知野自己不参加评分，也不参与录用讨论。”
冯立补充说：“这不是给她的后门，而是测试她跟男主是否能够合作。谢知野之前有避嫌的情况，所以我们就用替身做第二轮的表演。现在到了最后的争议环节，对手戏必须看。”
周代表对卢青山说：“谢知野愿意吗？”
“他是否同意，由制片组正式发出试读邀请。”卢青山说，“不是私人帮忙，也不是人情推荐，所有流程都留档。”
简舒在旁边写下了最后一行。
【追加测试的目的在于考察角色间的关系是否具有可行性，不能够作为单方面录用的理由。】
到目前为止的会议，终于有了一个不算轻松的出口。
再给姜早一次用专业说话的机会。
秦曼在酒店里接到卢青山助理打来的电话的时候，姜早正在白板前面把证据分门别类。
她听到秦曼说“追加试读”这几个字的时候，手里的便利贴停在了空中。
梁策比她还紧张，赶紧走到她的身边。
“什么追加？”
秦曼打完电话之后就看着姜早。
“导演组决定给你最后一次追加测试。”
姜早疑惑的问：“跟谁？”
秦曼顿了顿道：“谢知野。”
房间里一下子就没有人说话了。
梁策张了张嘴说道：“这又要被说成是靠着谢老师吧？”
秦曼将流程说明给姜早看。
“全程录像留档，评分人员不包括谢知野本人。他只能作为对手演员参加试读，并不参与任何录用的评判工作。”
姜早低下头看了看那份通知。
纸上写的流程很详细，用词冷静，有条理，并且没有一点偏袒的意思。
她忽然就明白了卢青山走这一步的意思了。
把舞台重新点亮，让她站上去，再表演一次。
姜早慢慢的将便利贴贴回到白板边沿。
“行。”
梁策小心的问道：“姐，你不紧张吗？”
姜早看着他笑了笑。
“和影帝一起试读，旁边还有很多人在录像并打分。”
她把通知扣在桌子上。
“这要是不紧张，我就应该去做心电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