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收到追加试读通知之后,姜早就把流程说明看了三遍。
每一条都很严谨,好像事先堵住了外界的嘴。但是她的心里还是非常不安。
因为要跟谢知野对戏。
他很稳当,接球也很到位,每句话后面的意思他都知道。平时这是件好事,在试读现场就成了利刃。
她表演得非常好,别人就会说谢知野教得好。
她演不好,角色就真的悬了。
更麻烦的是,在场的时候不能把这种压力说出口。说出来就是矫情,不说又觉得胸口有一块刺,呼吸都觉得紧绷。
当梁策看到她看了好一会儿没有动作时,就小声问道:“姐,吃不吃点东西?”
姜早轻叹了口气:“你觉得我现在能吃吗?”
梁策把手中的饼干收回。
姜早又伸手说:“但是可以拿过来。”
梁策:“......”
她打开包装,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在人们紧张的时候,要让胃先知道人还活着。”
秦曼在一旁整理着材料:“这次试读并不是进行直播,也不会将全部内容对外发布。现场只有导演,编剧,制片人,投资人以及摄像师等人员。谢知野只作为表演者参加试读,并不进评分室,也不看评分表,之后也不参与录用的讨论。”
姜早点点头,说:“从流程上来说没有问题。”
秦曼看她说:“你所担心的并不是流程。”
姜早没有否认。
她把饼干放到一旁,手指轻轻的将桌上掉落的碎屑清理掉。
“秦姐,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贪心?”
姜早笑着继续说道:“以前没有机会的时候,觉得试镜就算了。后来试镜获得第一名之后又觉得不能被风险控制住。现在给了追加测试的机会,我又怕别人说我依靠谢知野。”
她往椅背上一靠,语气还是和往常一样很快乐,但是没有了笑容。
“我这个人是不是很难伺候?”
秦曼将文件收起。
“不是。”
姜早偏头看向她。
秦曼说:“你就是开始重视自己得到的东西了,是不是名正言顺。”
这句话让姜早安静下来。
她以前不是很在意的。
在乎就可能会产生不适的感觉。在乎就是怕失去。在乎就会被别人抓住软处。
但是这个角色很不一样。
许照像一块从泥地里挖出的石头,没有光亮,有尖刺,触感很硬。姜早并没想过要用它来飞升,或者用它来证明自己的委屈。
她只是想表演,靠自己来塑造一个角色。
试读定在第二天下午进行。
地点还是【旷野回声】的临时试镜棚,但是这次房间布置得更正式一些。
门口贴有一张流程表,进门之前要先签录像知情同意书,然后工作人员会逐一对照个人资料。两个固定机位架在墙角,一个拍摄全景,一个拍摄演员正面。监视器后面坐着卢青山,简舒,冯立,制片人跟两位投资人代表。
桌子上面并没有放多余的饮料,也没有闲聊。
所有的人心里都非常清楚,这次的试读并不是一般的补测。
这既是专业判断,又是风险审查。
姜早一进门的时候,手心就有点潮湿。
她今天穿的衣服很简单,黑色衬衫,深色长裤,不刻意去做脆弱的样子,也不把自己打扮成“我要赢”的样子。秦曼一直陪着她走到门口,小声说道:“按流程来,按角色演。其余的就不管了。”
姜早点头答应。
“放心,我今天不额外赠送表情包。”
秦曼看了她一眼:“少赠送一点也没关系。”
姜早笑过之后就推门走了进去。
谢知野已经来了。
他站在窗边看台本,身上并没有一点明星架子。黑色外套搭在椅子背上,袖子卷起来,侧脸很平静,看起来就是一位来完成工作的搭戏演员。
可问题就在这里。
他越不像谢知野,就越让人想起他是谢知野。
姜早走过去,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谢老师。”
谢知野抬起头来:“姜老师。”
这称呼一说出口,姜早差点就破功了。
她压低声音说:“你别这样,我还没有开演呢,就先被你叫得折寿了。”
谢知野看了下她手中的台本。
“紧张?”
姜早嘴硬得很:“没有,我只是心脏在提前排练鼓点。”
谢知野眼里的笑意有些许,但是并没有揭穿她。
他合上台本,放低了声音说道:“把我当搭戏的演员,不当谢知野。”
姜早看着他。
说起来很容易。
这张脸在镜头里被看了那么多年,随便一站都有存在感。把他当普通搭戏演员,难度不亚于把人民币当练习纸。
她认真地说:“你这张脸不支持这个功能。”
谢知野终于轻轻地笑了一下。
“那就别看脸,”他说,“看角色。”
姜早的手指顿了一下。
谢知野把台本翻到了试读页。
“我是江野,不是谢知野。你是许照,不是姜早。”
他稍作停顿,目光便落到了她的眼睛上。
“他们在评的是这场戏,不是我们。”
姜早胸口的那根弦,被他轻轻一句话按住了。
她慢慢的低下头,看着台本。
试读的部分是电影后半部分的告别场景。
许照卷入了一起旧案,所有人都认为她贪财,撒谎,见风使舵。男主江野查到事实真相后想要带她离开,但她知道留下来是对自己最安全的做法。
两个都能看懂彼此的人,在最不恰当的时候,决定分开。
卢青山看了下时间。
“开始之前再次核对一下。谢知野只参与搭戏,不打分,不讨论是否录用。录像全部保留下来,任何一方有不同意见都可以中途停止。”
周代表点了一下头,但是目光仍然很谨慎。
他不讨厌姜早,只是他还在看她会不会失控。
姜早也知道不能为了证明自己不失控,就演成一块没有感情的木板。
冯立说:“准备。”
房间里非常安静。
机器的红灯亮起。
姜早低头看台本第一句话的时候,突然感觉喉咙有点紧。
这句话仿佛一把刀刃一样递到了她的面前。
她想起这几天收到的律师函,风险评估报告,暂停签约,也想起网友说她很麻烦,投资者认为她不确定,还有秦曼说她终于开始在乎名正言顺。
也想到谢知野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说他只是江野。
她抬起头。
对面的谢知野也进入到了状态当中。
他眼中的东西不一样了。
不再是以前在电话里让她先喘气的人了,而是江野。克制,沉默,在明白对方要推开自己之后也没有立刻伸手去拉她。
姜早用手轻轻按住台本的边沿,想要把那些杂乱的声音都压回到纸下。
再开口的时候,她的声音就低了下去。
“别喜欢我。”
她看着江野,嘴角边轻轻地扯了一下。
“我麻烦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