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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公明没有等太久。

削运术解析完成的第五天,他正在空间里和秦完对接十天君东线阵法的修订方案,灵台深处忽然猛地一紧——那种熟悉的、从极高处压下来的重量感再次笼罩了他的头顶。元始的第二道削运术来了。赵公明没有慌,他甚至事先算好了它会在这个时间段落下来——元始知道他解析了第一道术,必然会赶在他反制之前再压一轮更重的。

图卷提前三息弹出了预警。赵公明当机立断推开面前的阵图,从草地中央站起来,对秦完说了一句等我回来,然后整个人进入了反制状态。灵台中,他已经准备了五天的反向削运模板在那一瞬间被激活,图卷的能量通道全部转向模拟天道夹层的波动频率,像一把事先校准好的钥匙在锁孔里转动了半圈。

元始的定位针从高天之上探下来了。赵公明能清晰地感应到那根无形的手指正在天道夹层的缝隙中寻找他的气运坐标,那根手指周围缠绕着极浓的圣人之威,碾压性的、不容抗拒的。赵公明的灵台在被那根手指扫过的一瞬间产生了本能的畏缩——但他压住了。他把畏缩压进灵台最底层,在图卷中介启动的同时做了一件事:他让自己的气运坐标在那一瞬间了一下。幅度极小,像一个物体在高速移动中被快拍了一下产生0.1寸的偏移。

元始的定位针为了完成锁定不得不进行二次校对。那道短暂的天道夹层开口出现了——比上一次削运术时出现的开口略微宽了一线,因为元始加大了对赵公明的压制力度,开口的持续时长也随之延长了大约0.1息。

0.1息。

赵公明的伪装坐标在图卷的推动下穿过了那道开口,以比元始的定位针更快半拍的速度占据了目标位置。元始的定位针在完成校对的瞬间锁定了赵公明的坐标——但那个坐标是被篡改过的,它在天道夹层的映射中指向的位置偏移了大约七寸,落到了玉虚宫的方向、元始自身圣气储备池的外侧边缘。

密度感应环开始测量了。它测到的是元始自己的圣气密度——浓稠、纯粹、量级是赵公明的数十倍。感应环在那一瞬间对数据产生了短暂的,因为它预设的目标数据应该是大罗金仙级别的气运储备,而此刻读到的数值远远超出了预设范围。但削运术的结构中没有异常停止的机制,它只能按照感应环读到的数据自动调整切割刃的深度。密度越高,削得越深。

切割刃启动了。

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透明金色薄光从天而降,沿着元始的定位针路径反向逆流而上,穿过天道夹层的缝隙落到了玉虚宫方向那团浓稠的圣气储备池外侧。薄光在触碰池壁的一瞬间削去了薄薄一层圣气,量不大——比元始削赵公明的那一成要小得多,大约只有元始那一削的十分之一。因为速度太快的伪装定位导致切割刃的落点精度有偏差,加上图卷中介的损耗,这道反向削运术的威力被衰减到了只剩一个象征性的程度。

但它是真的。

赵公明站在空间的草地上,双手在身侧微微发颤,灵台里图卷的消耗量巨大——反向操作比解析难十倍,它几乎抽走了他个人气运储备中将近三成的余量来完成那一次反制。但他站在原地,心跳如擂鼓地感觉到了一件事:他的伪装坐标确实穿过去了,那道薄光确实落到了玉虚宫方向,并且确实从元始的圣气储备池外侧削下了东西。哪怕只有十分之一,但它真的过去了。

千万里之外的昆仑山巅,玉虚宫。

元始天尊端坐云台之上。他降下第二道削运术之后等待着惯常的反馈——对赵公明气运储备的削弱应当如同上一次一样顺畅。但反馈回来的数据是乱的:定位针显示锁定了目标,密度感应环测到了一个远超预期的数值,切割刃正常启动了并且确实切下了东西。但被切下来的东西反馈回来的气息——

是元始自己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玉如意。那柄玉如意在他低头的那一瞬间,第二条裂纹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柄身侧面。细如蛛丝,从上一个裂纹末端延伸出来的,像一个正在缓慢扩张的裂隙体系又开出了一条新的支脉。

元始在云台上静坐了整整十息。十息之内他没有动、没有说话、没有睁眼。整个玉虚宫的气温在这一刻没有变化,但灵压的底层出现了一种极其细微的波动——像地壳深处的板块在移动,地面上的人感觉不到震动,但能感觉到脚下的土壤正在变冷。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平稳,无波无澜,像水面完全冻结之后冰层底下一句缓慢沉落的话。

玉如意。拿来我看。

站在殿外的白鹤童子捧着玉如意走进内殿时,他第一次看到自家教主沉默了那么久。元始接过玉如意放在膝上,指尖从第二条裂纹的表面缓缓滑过。他的表情纹丝不动,甚至嘴角的弧度都没有任何改变。但白鹤童子垂首退出去的时候路过殿门侧边,余光扫到元始握着玉如意的指节——指节微微泛白,而那片泛白的程度是他跟随教主数千年来从未见过的。

元始在殿中独自坐了很久。殿门外侧方的廊柱后面,燃灯正站在那里。他原本是来向元始汇报西岐前线最新局势的,但他走到殿门口听到里面那种之后脚步就钉在了原地。那种沉默让他的后背在一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从颈椎沿着脊柱一直漫到腰间。他从来没有在玉虚宫中听到过元始陷入这种质地的沉默。那种沉默和愤怒不同,和沉思不同,是某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东西,像一把刀被收入鞘中之后余下的凉意仍然留在空气里。

燃灯站在殿门外侧方的廊柱后面,攥着乾坤尺的手在袖子里微微收紧了。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知道当他终于退后两步转身离开的时候,脚下的石砖似乎比来的时候凉了半度,像被什么东西从地底深处抽走了一层温度。

而在东海的空间里,赵公明在草地上慢慢坐了下来。秦完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看着他的脸色:你怎么了?你刚才整个人晃了一下——

没事。赵公明抬起右手看着虎口处的青纹。青纹比之前暗淡了将近三成,边缘发烫,图卷正在缓慢地恢复反向操作中消耗的能量储备,修复度从55.2%掉到了53.8%,又慢慢回弹到了54.1%。他合拢掌心,把那股烫意握住。我只是——刚才还了一刀。

秦完猛地转过头看着他,嘴唇微张。……你说什么?

赵公明站起来,拍了拍袍角上沾的草叶。他转过头面对秦完,面色还残留着那阵发力的虚弱,但嘴角的弧度和三天前在院子里跟云霄说话时一模一样——平直的、踏实的、不张扬但极其稳定的弧度。我把他削我的那道术,给他送回去了。

消息在洪荒的传播速度比任何一次都快。因为这次波及的层面更高、涉及的人更少、但每一个知道的人都无法保持沉默。燃灯从玉虚宫回西岐的路上经过了三处阐教据点的上空,每一处据点中的弟子都看到了他铁青的脸色和攥紧的乾坤尺。广成子的通讯玉符在当天夜里响了三次,三次都是其他金仙用加密频道递来的同一个问题:你听说了吗?赵公明把老师的术还回去了。

广成子三次都没有回复。他坐在自己营帐里握着玉符,目光落在桌面摊开的封神榜投影上——赵公明在榜上的名字从被回拉一格的状态重新松动了一些,像一枚被拔出来的钉子旁边出现了细微的空隙。他把玉符放下,闭目仰面靠在椅背里,额头上的纹路比今早深了一线。

十二金仙内部当晚传开了一句话,来源不明,但口气像极了某种被验证过的共识:赵公明不仅能扛圣人之术,还能回去。

东海洞府里,赵公明正坐在窗台上喝第三碗红糖姜茶。琼霄蹲在窗台下方的小炉旁边,用铁钳拨着炭灰。她听见赵公明喝完了第三碗把碗放在窗台上的声音,没有抬头,只是把铁钳伸进炉膛里夹起一块新炭添了上去。炭火在炉膛里发出的一声轻响,一小簇火星从铁钳边缘溅落下来落在炉沿上,闪了一瞬然后熄灭了。

赵公明低头看着炉沿上那簇熄灭的火星余烬。在那一小簇光从亮到暗的短暂过程中,他嘴角的弧度一直保持着。那种弧度不像的骄傲,更像确定的证实——证实了解析的没错、结构对了、图卷能碰到那层夹层、元始的术可以被还回去。每一次证实都让他的姿势比之前松弛半分,像一个人反复确认了脚下的地面是实的之后终于敢把全身重量都放上去。

他把空碗放回窗台,从窗口跳下来,踩着从窗口透进来的碎光走回了桌案前。桌案上摊着的东西已经被秦完收拢整齐了,他把东线的阵法方案拿起来重新铺开,指尖从修订过的段落边缘划过。窗外的小炉还在持续地发着微弱的炭火红光,把窗框和窗台的轮廓映得暖蒙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