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天气冷得不像话。
苏念晚把所有的厚衣服都翻了出来,裹了一层又一层,还是觉得冷。走在路上,风从领口灌进去,像刀子一样刮着脖子。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又把下巴缩进去,只露出眼睛。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树枝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老人干枯的手指。她看着那些树枝,忽然想起春天的嫩芽、夏天的绿叶、秋天的黄叶。四季轮转得真快,一转眼,高三已经过了三个多月。
她站在梧桐树下,等他。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用手按住头发,往他来的方向看。远远地,他走过来了。穿着黑色的大衣,深灰色的围巾,手里拿着两杯豆浆。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去理。
“走吧。”他把豆浆递给她。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三分糖,温度刚好。她看着那杯豆浆,忽然想起他每天早上多走二十分钟的事。从高一开始,到现在。三年了。他每天多走二十分钟,只为了让她喝到好喝的豆浆。她以前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现在觉得,这是她收到过最好的礼物——不是豆浆本身,是豆浆背后的十六年。
画室里没有暖气。苏念晚坐在画架前,手指冻得有点僵。她把画笔握得很紧,怕它掉下去。画布上是一幅水彩——冬天的街道,光秃秃的树,灰蒙蒙的天。她画得很慢,因为手太冷了。旁边的同学都在搓手、哈气,抱怨着“这画室怎么还不装暖气”。
苏念晚没有抱怨。她只是安静地画着,偶尔停下来,把手伸进口袋里暖一暖。口袋里有暖宝宝,是早上出门时秦婉塞给她的。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盖了一层旧棉被。她看着那片灰,忽然想起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雪。她等了一上午,没等到。等了一下午,还是没等到。她看着窗外,心里有一点点失落。不是多想看雪,是想和他一起看雪。
去年下雪的时候,他们在树屋里。他写代码,她画画。窗外的雪很大,一片一片的,像有人在天空撕棉花。她放下笔,趴在窗台上看雪。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窗外,谁都没有说话。后来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雪花落在他的掌心里,很快就融化了。她看着那片融化的雪花,忽然想,如果时间能停在那一刻就好了。
她不知道今年的第一场雪,什么时候来。
下午最后一节课,苏念晚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的天。天更灰了,云压得很低,像要掉下来。她盯着那片灰,忽然看到了一点白。很小,很轻,在空中飘着。她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又看。又有一点白,又有一点白,越来越多。下雪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转过头,看着窗外,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很慢,很轻,像羽毛。她看着那些雪花,忽然很想告诉他——“星星哥,下雪了。”但她没有发消息,因为她想当面告诉他。
下课铃响了。她冲出教室,走到走廊上。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她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落在她的掌心里,凉凉的,很快就化了。她看着那片融化的雪花,笑了。
“晚晚!下雪了!”林薇薇从后面跑过来,拉着她的手,“走,去看雪!”苏念晚被她拉着走到操场。操场上已经有很多人了,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打雪仗,有人仰着头张开嘴接雪花。苏念晚站在操场中间,仰着头,看着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天很灰,雪很白,世界很安静。
她想起去年看雪的时候,他在旁边。今年看雪的时候,他还不在。但她知道,他很快就会来。
放学后,苏念晚回到画室收拾东西。雪越下越大,地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白。她站在画室门口,看着外面的雪,愣住了。她没有带伞。早上出门的时候,天只是灰,没有下雨的迹象。她以为不会下雪,以为天气预报不准。
她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冲出去。冲出去,头发会湿,衣服会湿,画具会湿。不冲出去,就要等雪停。雪什么时候停?她不知道。她站在那里,看着雪,发着呆。
“苏念晚。”有人叫她。她转过头,看到陆星辞站在走廊那头。他撑着一把黑色的伞,黑色的伞面和黑色的衣服,几乎要融进灰蒙蒙的天色里。他走过来,走到她面前,把伞递给她。
“你怎么来了?”她问。
“下雪了。”
“我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他看着她。“来接你。”她低下头,嘴角弯着。她接过伞,撑开。他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共用一把伞。伞不大,他们的肩膀碰在一起。他的大衣上落了一层薄雪,头发上也有。她看着他肩上的雪,忽然想伸手帮他拍掉,但没有伸出手。
“走吧。”他说。她点点头。两个人并肩走在雪里。雪很大,一片一片地落在伞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她听着那个声音,忽然觉得,这是冬天最好听的声音。
“星星哥。”
“嗯。”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
“你怎么知道我没带伞?”
“因为你的伞还在树屋。”她愣住了。她的伞确实在树屋。昨天她画完画,把伞落在树屋里,忘了拿。她自己都忘了,他却记得。
他们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苏念晚忽然停下来。陆星辞也停下来,看着她。
“怎么了?”他问。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校门口的那棵松树。松树上落了一层雪,厚厚的,白白的,像盖了一床棉被。她看着那棵树,忽然笑了。
她走过去,伸出食指,在覆雪的栏杆上画了一个笑脸。圆圆的脸,弯弯的眼睛,弯弯的嘴巴。很简单,但她觉得很好看。画完了,她退后一步,看着那个笑脸,满意地点了点头。
陆星辞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个笑脸。“好看。”她说。“你画的?”她问。“嗯。”他点了点头。“像谁?”她问。他想了想。“像我。”她笑了。“你怎么知道?”“因为你只会画我。”
她的脸红了一下,低下了头。他没有说错。她的速写本里,画的最多的是他。做题的他,写代码的他,等她的他,看雪的他。她画了很多个他,每一个都不一样,但每一个都好看。不是因为画技好,是因为她画的时候,心里有他。
“走吧。”她说。
他点点头。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雪越下越大,地上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她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她踩着他的脚印走,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踩在他的脚印里。
他们走了很久。不是路远,是走得慢。她故意走得很慢,因为不想那么快到家。雪天,撑一把伞,走在他旁边,她觉得这是冬天最幸福的事。
“星星哥。”
“嗯。”
“你喜欢下雪吗?”
“喜欢。”
“为什么?”
“因为下雪的时候,世界很安静。安静的时候,能听到想听的声音。”她愣住了。想听的声音?她想听什么声音?她想听他的脚步声、他的呼吸声、他说“好看”的声音。这些声音,平常也能听到,但在雪天,好像更好听了。因为雪把其他的声音都吸走了,只剩下她和他。
“星星哥。”
“嗯。”
“你想听什么声音?”
他看着她。“你的脚步声。”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的脚步声?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雪。她抬脚,踩下去,发出咯吱的声音。他又抬脚,踩下去,也发出咯吱的声音。两个声音一前一后,交叠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好听吗?”她问。
“好听。”
她低下头,嘴角弯着。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觉得好听,但她愿意相信。因为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她都相信。
到了树屋,苏念晚推开门,走进去。树屋里很冷,和外面差不多。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的雪。树屋的窗户正对着那棵梧桐树,光秃秃的树枝上落了一层雪,白白的,很好看。
陆星辞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雪。和去年一样,但又不一样。去年看雪,他们只是看雪。今年看雪,他们在雪里走了一段路。撑一把伞,踩同一串脚印,听同一个声音。
“星星哥。”
“嗯。”
“你还记得去年下雪的时候吗?”
“记得。”
“我们在树屋里看雪。”
“嗯。”
“你接了一片雪花。”
“嗯。”
“雪花落在你手心里,很快就融化了。”
他伸出手,探出窗外。一片雪花落在他的掌心里,很快就融化了,只留下一小滴水渍。她看着那滴水渍,忽然笑了。“和去年一样。”他看着她。“哪里一样?”她想了想。“雪花一样,手一样,人一样。”他嘴角弯了一下。“那就好。”
她不知道的是——他刚才在校门口等她的时候,站在走廊上看着雪,想起了去年。去年下雪的时候,他们在树屋里。她趴在窗台上看雪,他站在她旁边。他想伸手搂住她,但没有。不是不敢,是觉得时机不对。今天,他站在走廊上看着她从画室走出来,看到她站在门口没有带伞、像一只被困在屋檐下的小鸟。他走过去,把伞递给她。那一刻,他想牵她的手,但还是没有。
不是不敢,是时机不对。他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一个雪下得更大的日子,一个不用撑伞的日子,一个他可以牵起她的手、放在自己口袋里暖着的日子。那个日子,快了。
那天晚上,苏念晚在树屋里画画。她翻到新的一页,在页眉上写了一行字——“高三,第89天。”
她想了想,画了一幅画。校门口,松树,覆雪的栏杆。栏杆上画着一个笑脸。笑脸的旁边,站着两个人,撑着一把黑色的伞,肩膀靠在一起。她画得很慢,因为想把每一个细节都画清楚。松树的每一根松针,雪花的每一片形状,伞的每一条伞骨。还有他的侧脸,只有轮廓,没有五官。但她知道那是他,因为他站在她左边。
“画完了?”陆星辞问。
“嗯。”
“给我看看。”她把速写本递给他。他看了很久。她以为他会说“好看”,但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他问。
“校门口。”
“还有呢?”
“松树,雪,栏杆。”
“还有呢?”
她低下头。“还有我们。”
他嘴角弯了一下。“嗯。”她把速写本拿回来,看着那幅画。她忽然觉得,这幅画比之前画的都好。不是画技进步了,是画里有今天的雪,今天的心情,今天的他。
她不知道的是——他刚才看那幅画的时候,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骄傲,不是心疼,是不舍。画里只有两个人。他在左边,她在右边。肩膀靠在一起,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他看着那个画面,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他们不在同一个城市了,还会一起看雪吗?他看着画,给了自己一个答案。会。因为无论在哪里,下雪的时候,他都会想起她。她也会想起他。
从树屋出来,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的。苏念晚走在陆星辞旁边,踩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路灯的光照在雪上,把雪照成了橘黄色。她看着那些光,忽然觉得,雪天的夜晚,比白天的雪更好看。因为灯光把雪染成了暖色,看起来没那么冷。
“星星哥。”
“嗯。”
“明天雪会化吗?”
“会。”
“那今天的雪,就没有了。”
他看着她。“你会记住的。”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他看着她。“因为你画了。”她低下头,嘴角弯着。是啊,她画了。她把今天的雪,画在了速写本里。明天雪会化,但画里的雪,不会化。
“星星哥。”
“嗯。”
“你说,以后每一年下雪,我们都能一起看吗?”
他看着她。“能。”她笑了。她不知道他说的“能”是真的还是假的,但她愿意相信。因为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做到了。这一句,也会做到。
苏念晚回到家,洗了澡,躺在床上。她拿起速写本,翻到第89天的画,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校门口,松树,覆雪的栏杆,栏杆上的笑脸,撑伞的两个人。她看着那个笑脸,忽然笑了。她在笑自己,画了这么多年的画,画得最好的,是一个笑脸。不是技巧好,是画的时候,她在笑。
她把速写本合上,放在枕头旁边。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一片一片的,落在窗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睡着了。
她不知道的是——陆星辞回到家后,也洗了澡,也躺在床上。他没有看速写本,他在看手机。手机屏幕上,是那张照片——她画的画,他拍的。他看得很仔细,像在检查代码,从左上角到右下角,一行一行地看。松树的松针,雪花的形状,栏杆的弧线,笑脸的眼睛、嘴巴,还有伞下的两个人。他在左边,她在右边。肩膀靠在一起。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保存了下来。这是她画的,他拍的。是他们的第一场雪。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一片一片地落着,把整个世界都盖住了。苏念晚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嘴角弯着。她在等明天的雪。明天的雪会更大,更厚,更白。她和他会走在雪里,撑一把伞,踩同一串脚印,听同一个声音。她不知道的是——他在那本日记里写下了今天的最后一句话:“今天看雪,她在旁边。明年看雪,希望她还在旁边。后年也是,大后年也是。每一年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