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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场雪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雪化了,地干了,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苏念晚每天早上从树下走过,抬头看一眼那些光秃秃的树枝,想起雪落在上面的样子,心里会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柔软。

十二月过了一半,天黑得越来越早。下午五点多,太阳就开始往下沉,橘红色的光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烧成一片。苏念晚站在走廊上,看着那片光,把手缩进袖子里。手指还是凉的,画画的时候冻得发僵,画几笔就要停下来哈一口气。

画室依旧没有暖气,但苏念晚已经习惯了。她把暖宝宝贴在衣服里面,隔着毛衣,热度刚好。手冷了就把手贴在暖宝宝上,暖一会儿,继续画。进度不能停,老师布置的速写作业每天都要交,校考的练习也不能落下。她发现自己最近的速写进步了,线条比以前更稳,人物的比例也比以前更准。不知道是练多了,还是心态变了。以前画画是为了完成作业,现在画画是为了画好。她开始在意每一根线条的走向、每一处明暗的过渡、每一个细节的准确与否。老师说,这是进步的开始——开始在意细节,说明眼力跟上了。

她听了,心里有一点点高兴。但她没有告诉陆星辞,因为这点进步太小了,不值得说。她要在下一次月考考好,再告诉他。

苏念晚已经很久没有失眠了。但那天晚上,她忽然醒了过来。没有原因,就是忽然睁开了眼睛。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光,白白的,冷冷的,不是路灯的光,是月光。她看着那片光,脑子里忽然想起一个画面——他的窗户。

他们住同一栋楼,他住在她对面。从她的窗户望出去,正好能看到他的窗户。两个窗户之间隔着一个花坛,花坛里种着一棵枇杷树,不高,刚长到二楼。夏天的时候,枇杷树的叶子很密,把对面遮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到。但冬天叶子落光了,树枝光秃秃的,她躺在床上,偏过头,就能看到他的窗户。她以前没有这个习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上个月,也许是上周,也许只是今天晚上。

她偏过头,往窗外看了一眼。他的窗户亮着光。橘黄色的,台灯的光。她愣了一下,拿起手机看时间——凌晨一点。他还没睡。她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窗帘拉着,看不到他的人,只能看到光。那道光很稳,不像蜡烛那样晃,就那么静静地亮着,像一颗钉在黑夜里的星星。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他还在写代码,或者还在做题,或者还在写那份“考试技巧手册”。她忽然觉得那道光是她的。不是占有,是觉得那道光是为她亮的。如果不是为了她,他可以早点睡。不用写代码到凌晨,不用做题到深夜,不用写什么“考试技巧手册”。他做这些,是为了她。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枕头里,鼻子有点酸。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鼻子酸。也许是心疼,也许是感动,也许只是觉得,他对她太好了。好到她不知道该怎么还。

她拿起手机,点开和他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晚安”,她回的“晚安”。她打了几个字——“星星哥,你睡了吗?”。发出去,盯着屏幕等。过了几秒,他回:“没有。”她看着他回消息的速度,几乎是秒回,好像他一直在等她。

“在干嘛?”“写代码。”“这么晚还写?”“嗯。睡不着。”“为什么睡不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发:“在想事情。”她顿了顿,打字:“想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想怎么让你数学考得更好。”

她的手指顿在屏幕上,停了几秒。他凌晨一点不睡,不是因为睡不着,是因为在想她的数学。她想说“你不用这样”,但打出来又删掉了。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用。他会说“没事”,然后继续写。她想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早点睡。别太晚。”过了几秒,他回:“你也是。”她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他说“你也是”,不是“晚安”。因为“晚安”是结束,而“你也是”是“我会的,你也要”。她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看着窗外。那扇窗户的光还亮着,橘黄色的,很稳。她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然后闭上了眼睛。

那天之后,苏念晚开始注意那扇窗户。每天睡前,她都会偏过头,看一眼对面。如果光还亮着,她就发一条消息——“早点睡。”他回:“你也是。”很简短,很固定,像一种仪式。

有一天晚上,她发了“早点睡”之后,他没有马上回“你也是”。过了十几秒,他发:“你每天这个时候醒?”“嗯。”“为什么?”她犹豫了一下,打字:“因为想看你的灯还亮不亮。”他沉默了几秒。“亮着。”“我知道。”“那你还问。”她顿了顿,打字:“因为想听你回。”

过了很久,他发了一个字——“傻。”她看着那个字,愣住了。他从来没叫她“傻”。他叫她“晚晚”,叫她“苏念晚”,但从来没叫过她“傻”。她盯着那个字,心跳忽然加速了。她想回点什么,但不知道该回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打出一行字——“你才傻。”发出去之后,她的心跳更快了。

她不知道的是——他发那个“傻”字的时候,心跳也很快。他不是真的觉得她傻,是觉得她可爱。明明看到灯亮着,还要问,因为想听他回。他喜欢她这样。虽然她说的是“早点睡”,但他知道,她想说的是“我想你了”。

冬天越深,早起越难。每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苏念晚都要在被窝里赖好几分钟。被子外面太冷了,冷到骨头里。她把自己裹成一个茧,只露出鼻子和眼睛,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手机震了一下。她伸手摸过来,是他发的:“起了吗?”她打字:“没有。”“那再睡会儿。”“你到了?”“嗯,在楼下。”“这么冷,你怎么不晚点来?”“怕你起不来。”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不能再赖了。她从被窝里钻出来,冷气瞬间裹住身体,她打了个哆嗦。她以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冲进洗手间刷牙洗脸,然后背上书包跑下楼。推开单元门,他站在梧桐树下,穿着黑色的大衣,深灰色的围巾,手里拿着两杯豆浆。他的耳朵被冻得有点红,鼻尖也是红的。她走过去,接过豆浆,喝了一口。三分糖,温度刚好。她忽然觉得,这杯豆浆不仅是暖的,还是甜的。

“走吧。”他说。她点点头。两个人并肩往学校走。冬天的早晨,天还没全亮,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雪地上。她踩着他的影子,一步,一步。“星星哥。”“嗯。”“你每天早上几点起?”“六点。”“冷吗?”“冷。”“那你怎么不晚点起?”“因为要买豆浆。”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豆浆。他为了买豆浆,每天六点起床,多走二十分钟,在寒风中等着,就为了让她喝到温热的、三分糖的豆浆。她喝了三年。她忽然觉得,她喝的不只是豆浆,是他的时间、他的耐心、他的在意。

期末考试前一周,苏念晚发现陆星辞睡得更晚了。以前她凌晨一点发消息,他回。现在她凌晨两点发消息,他也回。

“还没睡?”“没。”“在写什么?”“代码。”“什么代码?”“工作室的项目。”她顿了顿,打字:“不是快考试了吗?你怎么还在写代码?”“项目不能停。”“那考试怎么办?”“复习完了。”她沉默了。她知道他说的“复习完了”是什么意思——他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复习了,白天上课,晚上做题,深夜写代码。他牺牲了睡眠,牺牲了休息,牺牲了所有能牺牲的时间。

她打字:“几点睡的?”他没有回。她又打:“几点睡的?”过了好一会儿,他发了一个数字——“三点。”她看着那个数字,手抖了一下。三点。他每天六点起床,只睡三个小时。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她深吸一口气,打了一行字——“从明天开始,十二点之前必须睡。”他沉默了几秒。“做不到。”“为什么?”“因为项目做不完。”她顿了顿,打字:“那我和你一起做。”“你不是不会写代码?”“我可以学。”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发了一个字——“好。”

从那天开始,苏念晚每天晚上都会去树屋,和他一起熬夜。她不写代码,但她坐在旁边,陪他。他写代码的时候,她在旁边画画。他做题的时候,她在旁边做速写。他累了,她给他倒一杯水。他困了,她说“休息一下吧”。他看着她,有时候会笑一下,然后继续写。

“星星哥。”她开口。“嗯。”“你这样熬夜,不累吗?”他想了想。“累。”“那为什么不休息?”“因为想快点做完。”她看着他。“做完之后呢?”“之后就可以专心复习了。”

她沉默了。他做项目,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他们。为了星晚科技,为了他们的未来。他可以把项目放一放,等高考完再做。但他没有。因为时间不等人,机会不等人,他想在高考之前把项目做完,然后用剩下的时间冲刺。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精确到每一天、每一个小时。但她知道他也会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累到说不出话,累到不想笑,累到只能靠凌晨三点的灯撑着。她帮不了他,只能在旁边坐着,在他需要的时候倒一杯水,说一句“休息一下吧”。她觉得不够,但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有一天晚上,沈清漪来送夜宵。她看到陆星辞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愣了一下。她把保温盒放在桌上,打开,是一盒鸡汤。她倒了一碗,放在陆星辞面前,然后看着他。

“星辞,你是不是又熬夜了?”陆星辞没有说话。沈清漪叹了口气。“妈妈不反对你做项目,但你也不能不睡觉。身体垮了,什么都做不了。”陆星辞点了点头。“知道了。”沈清漪看着他,欲言又止。她转过头,看着苏念晚。“晚晚,你帮我看着他。别让他熬太晚。”苏念晚点了点头。“好。”

沈清漪走了。苏念晚看着那碗鸡汤,舀了一勺,吹了吹,放在陆星辞面前。“喝。”“你呢?”“我不饿。”他看着她,喝了一口,然后继续写代码。苏念晚看着他的侧脸。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青黑照得很清楚。她忽然觉得,她不能再让他这样熬下去了。她要做点什么。

那天晚上回家后,苏念晚躺在床上,想了很久。她想到一个办法——帮他。不是陪他,是帮他。她不会写代码,但她可以学。不是学写代码,是学做UI设计。她会画画,会做设计,会画界面。她可以做UI,帮他分担一部分工作。这样他就可以早点睡,不用熬到凌晨三点。

她拿起手机,给他发消息。“星星哥。”“嗯。”“你那个项目,UI有人做吗?”“没有。我自己做的。”她顿了顿,打字:“我帮你做。”他沉默了几秒。“你不会。”她顿了顿,打字:“你教我。”

他沉默了。她以为他会拒绝,以为他会说“不用,你好好学习”。但过了好一会儿,他发了一个字——“好。”她看着那个字,笑了。

她不知道的是——他看着她发来的“你教我”,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他一直想教她,从暑假就想了。但他怕她觉得累,怕她觉得烦。他没有教,不是不想,是不敢。今天,她说“你教我”,他答应了。不是因为他需要帮忙,是因为他想和她一起做一件事。不是他做她看,是他们一起做。

那晚之后,苏念晚每天晚上都会去树屋,和他一起做项目。

他教她UI设计,教她怎么画界面、怎么标注尺寸、怎么配合前端。她学得很快,因为他讲得很清楚。他讲的时候,她听着,记着,偶尔提问。他回答,她点头。两个人配合得很好,像配合了很久的搭档。苏念晚觉得,和她画画没什么区别,都是把脑子里的画面变成现实,只是工具不一样。画画用画笔,UI用软件。她以前觉得自己学不会,现在觉得,只要他教,她就能学会。

她画完第一版界面的时候,他看了很久。“不错。”“哪里不错?”“布局清楚,颜色舒服。”她笑了。她低下头,看着那版设计,忽然觉得,这是她画过的“画”里,最有用的。不是为了比赛,不是为了展览,是为了他。为了让他早点睡。

那晚,他十二点就睡了。她躺在床上,偏过头,看着对面的窗户。灯灭了。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她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晚安。”过了几秒,他回:“晚安。”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嘴角弯着。

她不知道的是——他今晚之所以能十二点睡,不是因为项目做完了,是因为她帮他做了UI。他省了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够他多睡一会儿了。她不知道的是——他躺在床上,也偏过头,看着对面的窗户。他知道她会在那扇窗户后面,看着他的灯。他很想打开窗户,说一句“早点睡”。但他没有,因为太晚了。他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晚安。”她回:“晚安。”他看着她回的消息,闭上了眼睛。嘴角弯着。

她不知道的是——他在那本日记里,写下了一行字:“今天她帮我做UI,说‘你教我’。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很亮。我想记住那双眼睛。”

窗外,月亮很圆,星星很亮。苏念晚躺在床上,嘴角弯着。她在想那个界面,她在想明天要画什么,她在想怎么让他多睡一会儿。她不知道的是——那扇窗户的灯,明天还会亮。也许会更晚,也许会更早。但她会一直在对面,看着他。等他睡。等他说“晚安”。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