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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考结束后的那两周,苏念晚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吊在半空中的气球。风往哪儿吹,她就往哪儿飘,完全没有方向。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件事是拿起手机看有没有未接来电;每天晚上睡觉前,最后一件事还是检查手机,生怕错过任何一个通知。

画室里的集训结束了,树屋又成了她待得最久的地方。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数学卷子,却一个字都写不进去。笔尖抵在纸上,墨水洇开一个小圆点,她盯着那个圆点发了好一会儿呆,直到它干了、皱了、在纸上留下一个褐色的小坑。

“第几题了?”陆星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回过神,低头一看——她才写了第一道选择题。不是不会,是心神不宁。

“……第一题。”

他看着她,没问为什么。他知道她在等什么。A美院校考成绩,三月中旬公布。今天是三月十二号,最迟还有三天。她这几天坐立不安的样子,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动物——总是在翻手机,总是在叹气,总是在他写代码的时候忽然问一句“星星哥,你说我能过吗?”他每一次都回答“能”。她每一次都问“你怎么知道?”他每一次都沉默。不是不想回答,是觉得答案太简单——她画得那么好,怎么可能不过?

但她不信,不是不信他,是不信自己。她的长处在于文化课的稳定,校考这种看临场发挥的、看评委眼缘的、看天赋和运气并存的考试,她心里真的没底。

“苏念晚。”他很少连名带姓叫她。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你集训的时候,画了那么多张。从‘结构不对’到‘可以’,从‘颜色太灰’到‘色彩明亮’。你进步了。你看得到,老师看得到,评委也会看得到。”她低下头,看着那张只写了一道选择题的数学卷子。她进步了,她看得到,老师看得到,但评委看得到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能等。

三月十四号晚上,苏念晚失眠了。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失眠,是那种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脑子里却像有一台高速运转的马达的失眠。她盯着天花板,想着万一没过怎么办——校考没过,A美院就上不了;上不了A美院,她去北京的意义就少了一半。虽然还有其他学校,但A美院是最好的,是她从高一开始就定下的目标。她不想退而求其次。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行,不能想了,越想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焦虑。越焦虑,越睡不着。

手机震了一下。她伸手摸过来,是他发的:“还没睡?”“嗯。”“在想校考?”“嗯。”“会过的。”“你怎么知道?”“因为你画了那么多天。”她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是啊,她画了那么多天。但不是因为这个。她知道他说的“画了那么多天”后面藏着的话——“因为你努力了。努力了,就会有回报。”她不是不信,是不敢信。期待太高,万一落空,摔得更疼。

她打字:“星星哥。”“嗯。”“如果没过怎么办?”他沉默了几秒。“不会。”“如果呢?”“没有如果。”她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你怎么这么确定?”“因为过不过,你都是你。”她愣了一下。因为过不过,你都是她。不是A美院的学生才是她,不是校考过了才是她。她就是她,无论结果如何。她低下头,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看着窗外。对面的窗户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她看着那道光,忽然觉得,他说的对。过不过,她都是她。她都会画画,都会努力,都会在北京的某个地方等他。

她闭上眼睛。这一次,她睡着了。

三月十五号,下午。苏念晚在树屋里画画。她画的是窗外的梧桐树——枝条已经开始泛青,芽苞鼓鼓的,像要爆开。春天要来了,但她的春天来没来,还不知道。

手机响了。不是消息,是电话。陌生号码,她看着那个号码,心跳忽然加速了。她接起来,放在耳边。“喂?”

“请问是苏念晚同学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女声,很温和,带着一点南方口音。“是我。”“你好,我是A美院招生办的工作人员。恭喜你,你的校考成绩出来了——全国第12名。”苏念晚愣住了。全国第12名。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串数字在回荡——“12”。不是“合格”,不是“压线过”,是第12名。几千个人报名,她考了第12名。

“苏念晚同学?你还在吗?”

“在……在的。”她的声音在抖。

“成绩单我们会寄到学校。请你注意查收。”

“好……谢谢。”

“不用谢。恭喜你。”

电话挂了。苏念晚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眼泪忽然涌上来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高兴,也许是感动,也许是因为——她做到了。校考过了,全国第12名。只要文化课过线就能录取。530分,她上次月考考了552。她离A美院,只差最后一步。

她拿起手机,想给他打电话。手指在屏幕上抖,按了好几次才按对。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星星哥。”她的声音在抖。“嗯。”她深吸一口气。“我过了。全国第12名。”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她听到他的声音,很低,很稳,但她听得出那声音里的东西——“你在哪?”“树屋。”“等我。”

电话挂了。她坐在树屋里,看着手机屏幕,眼泪一直流。她用手背擦,擦不干净。用袖子擦,还是擦不干净。她放弃了,让眼泪流。反正他不在,没人看到她哭。

几分钟后,树屋的门开了。可能更短,可能只有三四分钟。陆星辞站在门口,喘着气。他是跑来的。从教学楼到树屋,要走十分钟,他可能只用了不到一半的时间。他的额头上全是汗,白色的短袖领口湿了一圈。围巾还围着,深灰色和浅灰色交替,从肩上垂下来。她看着他,忽然想——现在是三月,他还在围围巾。她织的围巾。他每天都围着,从冬至到现在,一天都没断过。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全国第12名?”她点点头。“嗯。”他看着她。“我说过,你一直都可以。”她的眼泪又涌上来了。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臂里,哭出了声。不是难过,是高兴。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从高一开始学画画,从第一次在公告栏前看学姐的喜报,从她决定考A美院的那一天起。她等了两年多,到现在,终于等到。

他站在她旁边,伸出手,放在她的头顶上,没有拿开。他的手指很暖,透过头发传到她的头皮上,像一小片阳光。她哭了一会儿,停下来,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我是不是很难看?”她问。他看着她。“好看。”她瞪他一眼。“骗人。”“真的好看。你哭的时候,眼睛很亮。”她低下头,擦干了眼泪。他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接过去,擤了鼻子,把纸巾捏在手心里。

“星星哥。”“嗯。”“你怎么跑得这么快?”“怕你等急了。”她低下头,嘴角弯着。怕她等急了。她打电话的时候,他在教室里。接到电话,什么都不管,直接跑过来。穿过走廊,跑下楼梯,跑过操场,跑到树屋。只用了不到一半的时间。

“星星哥。”“嗯。”“你累吗?”“不累。”“你骗人。”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累。但值得。”她低下头,把纸巾攥在手心里。

消息传得很快。第二天,全班都知道了苏念晚考了A美院校考全国第12名的事。林薇薇是第一个冲过来祝贺的,手里拿着一袋零食,往苏念晚桌上一放,哗啦一声,薯片、巧克力、饼干滚了一桌子。苏念晚看着那一桌子零食,笑了。“你买这么多干嘛?”“庆祝啊!”林薇薇理直气壮地说,“全国第12名!这是大事!必须庆祝!”

苏念晚低下头,嘴角弯着。“又不是高考录取。”“校考过了,离录取还远吗?你文化课又不是不行。”苏念晚笑了。她拿起一包薯片,拆开,咬了一口,咔嚓,脆脆的,咸咸的。“好吃吗?”林薇薇问。“好吃。”“比你家学霸的豆浆好吃?”苏念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一样。”“哪里不一样?”“豆浆是甜的,薯片是咸的。但都好吃。”林薇薇看着她,眯起眼睛。“你在说你家的学霸,还是在说薯片?”苏念晚低下头,不说话了。林薇薇笑了,没有追问。

“薇薇。”“嗯?”“谢谢你。”“谢我干嘛?零食又不是我画的。”苏念晚笑了。她看着那一桌子零食,忽然觉得,有一个朋友,愿意在你开心的时候比你更开心,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周一,张雅老师把苏念晚叫到了办公室。

“全国第12名。”张雅老师看着成绩单,点了点头,“考得不错。”苏念晚低下头。“谢谢张老师。”“不用谢。是你自己画的。”张雅老师放下成绩单,看着她。“我教了这么多年书,带过很多学生考A美院。你是考得最好的之一。”苏念晚愣住了。考得最好的之一。她以为全国第12名不算什么,前面还有11个人。但在张雅老师眼里,这已经是很高的名次了。

“苏念晚。”“嗯。”“你知道你为什么能考第12名吗?”苏念晚想了想。“因为集训的时候进步了。”“不是。”张雅老师看着她。“因为你的画里有‘东西’。那个‘东西’,不是技巧,是情感。是所有老师都在找、但大多数学生都没有的东西。”苏念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颜料——昨天画画的时候蹭上去的,蓝色和黄色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很温柔的绿。那个“东西”,是情感。是她藏在线条和颜色里的、说不出口的话。是他。

“张老师。”“嗯?”“谢谢你。”张雅老师笑了。“好好准备文化课。别让校考的成绩白费。”苏念晚点了点头。“嗯。”

她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暖暖的。她深吸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轻了。不是身体的轻,是心里的轻。校考过了,接下来只剩文化课。530分,她能做到。因为她不是一个人。

晚上,陆星辞在树屋里放了一个蛋糕。很小,只有六寸,上面写着“12”两个字。奶油是白色的,字是粉色的。她看着那个蛋糕,笑了。“你怎么每次都买蛋糕?”“因为值得庆祝。”她低下头,看着那个蛋糕。“12”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他写的。她想起他写的“七十五”、“优秀奖”,都是歪歪扭扭的。她的蛋糕上,永远是他的字,不是蛋糕师傅的手艺,是他的。不好看,但珍贵。

“吃蛋糕吧。”他说。她点点头。他把蛋糕切成两块,一块大的,一块小的。他把大的那块递给她。她接过去,咬了一口。奶油很甜,蛋糕很软。她吃着吃着,眼泪掉下来了。

“怎么了?”他问。“没什么。蛋糕太甜了。”他看着她。“那下次买淡一点的。”她摇摇头。“不用。这个甜度刚好。”她低下头,继续吃蛋糕。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在笑。他看着她,也在笑。

“星星哥。”“嗯。”“你的自主招生,怎么样了?”“报了名。等通知。”“能过吗?”“能。”她看着他。“你怎么这么确定?”他看着她。“因为你想去北京。”她低下头,嘴角弯着。她想去北京,所以他会过。因为他的北京,和她的是同一个。

苏念晚回到家,秦婉正在厨房洗碗。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妈妈的背影,犹豫了一会儿。“妈,校考成绩出来了。”

秦婉的手停了一下。“多少名?”“全国第12。”

秦婉没有说话。她关了水龙头,擦了擦手,转过身。她看着苏念晚,眼眶红了。她走过来,抱了抱她,抱得很紧。苏念晚靠在妈妈的肩膀上,忽然觉得,妈妈比她想象的要瘦。肩膀很窄,骨头硌着她的脸颊。但怀抱很暖。

“妈。”“嗯。”“你哭什么?”“没哭。”秦婉的声音有点哑。苏念晚笑了,没有拆穿她。

秦婉放开她,看着她。“文化课有信心吗?”“有。530分,我上次月考考了552。”“那就好。”秦婉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洗碗。水龙头又开了,哗哗的。苏念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妈妈的背影——肩膀微微抖着。她知道妈妈在哭,但她没有走过去。因为妈妈不想让她看到。

她转身走了。走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在床上。她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她忽然觉得,她不是一个人考过校考的。身后有张雅老师,有林薇薇,有妈妈,还有他。这么多人,都在她身后。

那天晚上,陆星辞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在桌面上铺开一个半圆。他打开日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了一行字:“今天,她校考过了。全国第12名。她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声音在抖。我跑过去,她在树屋里哭。不是难过,是高兴。她哭的时候,眼睛很亮。我想记住那双眼睛。”

他放下笔,看着窗外的夜空。星星很多,很亮。他忽然想,如果她考上了A美院,他考上了A大,他们会在北京待四年。四年之后呢?会留在北京,还是会回来?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无论在哪里,他都会在她身边。

他合上日记本,关了台灯,躺在床上。偏过头,看着对面的窗户。灯还亮着。她还没睡。他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晚安。”过了几秒,她回:“晚安。”他看着她回的消息,闭上了眼睛。嘴角弯着。

三月底,梧桐树的枝条上冒出了嫩芽。嫩绿色的,小小的,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指甲盖。苏念晚每天早上从树下走过,都会抬头看一眼。那些嫩芽一天一个样,昨天还是小米粒,今天就变成了小指甲盖,再过几天,就能长成一片小叶子。她看着那些嫩芽,忽然想起校考出成绩的那天。那天她哭了,他也来了。蛋糕上的“12”歪歪扭扭的,但很好吃。

她站在树下,等他。远远地,他走过来了。穿着黑色的薄外套,围着那条深灰色和浅灰色交替的围巾。她看着那条围巾,笑了。三月末了,他还在围。她织的围巾。

“笑什么?”他走过来,把豆浆递给她。“没什么。”她接过豆浆,喝了一口。三分糖,温度刚好。两个人并肩往学校走。春天的风,暖暖的,带着一股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她踩着他的影子,一步,一步。

“星星哥。”“嗯。”“你说,明年春天,我们会在哪?”他想了想。“在北京。你画你的画,我写我的代码。”她低下头,嘴角弯着。在北京。你画你的画,我写我的代码。不是梦,是计划。

她不知道的是——他昨天收到了A大计算机系自主招生的初审通过通知。笔试在四月中旬,面试在四月下旬。他没有告诉她,不是不想,是怕她分心。她刚过了校考,应该开心几天。等她的高兴劲过了,他会说。不是现在。

她不知道的是——他把那幅画放进了日记本里。公交车站,路灯,他站在下面。画得很急,笔触很粗,颜色很乱,但那是他收到过最好的礼物。因为她画里的他,不是他看自己,是她看他。

窗外,梧桐树的新芽在风里轻轻摇晃。苏念晚走在陆星辞旁边,踩着他的影子,一步一步。她忽然觉得,春天来了,一切都会好的。校考过了,文化课她会努力,高考她不怕。因为他在,他就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