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一号,教学楼大厅里多了一块牌子。不是愚人节玩笑,是真的。红色的底,白字的数字,刺眼地挂在正中间——“距离高考还有100天”。苏念晚站在大厅里,仰头看着那个数字,觉得那红色红得像要滴下来。一百天,三个月多一点。以前总觉得一百天很长,长到可以做无数张卷子、背无数个单词、画无数张速写。但真的站在一百天面前,又觉得它很短,短到像沙漏里的沙,看着它往下漏,伸手抓不住。
早自习前,她站在牌子前,看了很久。旁边也有其他同学在看,有人拍照,有人叹气,有人攥紧了拳头。没有人说话。
“看完了?”陆星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转过头,他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两杯豆浆——每天早上都有的,从高一开始,到现在。三年了。她接过一杯,喝了一口。三分糖,温度刚好。
“一百天。”她说。“嗯。”“你紧张吗?”他看着她。“不紧张。”“为什么?”“因为该准备的都准备了。”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豆浆。该准备的都准备了。他说得真简单。但仔细想,好像也没错。他们准备了这么久——从高二的树屋到高三的自习室,从月考的崩溃到校考的捷报。卷子做了几百张,单词背了几千个,画画画了无数张。该准备的,确实都准备了。剩下的,就是稳稳地走过去。
“走吧。”他说。她点点头。两个人并肩往教室走。四月的风,暖暖的,带着一股花香。她踩着他的影子,一步,一步。
课间,班主任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张纸。“周五下午,年级举行誓师大会。全体同学参加,不许请假。”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炸开了锅。“誓师大会?喊口号那种?”“好像是。还要宣誓。”“太尴尬了吧,我不去。”“不去不行,班主任说了,不许请假。”
苏念晚坐在座位上,听着周围的议论,低下头,继续做题。誓师大会,喊口号,宣誓。她觉得有点遥远,但又觉得,也许真的需要一个仪式。最后一百天,需要一点力量。不是口号的力量,是“我们都在一起”的力量。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他发的。“誓师大会,学生代表发言。”她愣了一下。“你?”“嗯。”“谁选的?”“老师。”她笑了。“你讲什么?”“不知道。”“那你准备讲什么?”“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有点期待。他会在全年级面前讲什么?他的学习经验?他的备考心得?他的……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无论他讲什么,她都会在台下听。听得很认真,像第一次听他讲课一样。
周四晚上,苏念晚在树屋里写数学卷子。陆星辞坐在旁边,不是写代码,是在写发言稿。她看到他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划掉了。又写了一行字,又划掉了。她没见过他这样。他写代码从来都是一气呵成,很少有犹豫的时候。但写发言稿,他犹豫了很多次。
“写不出来?”她问。他停下来,看着她。“嗯。”“写什么这么难?”“不知道说什么。”她想了想。“说你想说的。”“想说的不能在全年级面前说。”她愣了一下。“为什么?”“因为说了,你会哭。”她的心跳忽然加速了。
他说“说了你会哭”的时候,语气很平,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她知道,那句话不普通。他想说的是“我喜欢你”,但不能说。因为这是誓师大会,不是告白大会。他不能在全校面前说那句话,不是不敢,是时候不对。他要在最好的时候说,在高考之后,在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笔。“那就说能说的。”他看着她。“好。”
她不知道他写了什么。他写完之后,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没给她看。她也没问,因为她想明天在台下听他亲口说。
周五下午,阶梯教室。全年级三百多人坐在一起,黑压压的一片。苏念晚坐在第三排,手心有一点点出汗。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在台上。他站在讲台旁边,穿着白衬衫,深灰色的长裤。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整个人镀成金色。
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紧张。但苏念晚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左手握着话筒,指尖有一点白。她看着那根手指,忽然想,他也会紧张。在台上,在全年级面前,他也会紧张。只是他从来不表现出来。
大会开始了。年级主任先讲话,然后是老师代表,然后是家长代表。每个人都说“最后一百天,加油”“最后一百天,冲刺”“最后一百天,不留遗憾”。话都差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得很认真。
终于轮到学生代表发言。陆星辞走上讲台,站在话筒前。台下安静了。他抬起头,看着台下的三百多人,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停在了第三排。停在她身上。她看到他在看她。他看了她两秒,然后移开目光,开始发言。
“大家好,我是8班的陆星辞。”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人都能听到。“今天是高考倒计时一百天。我想说,这一百天,不是用来焦虑的,是用来证明自己的。”
台下很安静。
“证明什么?证明你这一年的努力没有白费。证明你刷过的每一道题、背过的每一个单词、画过的每一张画,都有意义。证明你可以。你比你想象的更可以。”
他的声音很稳,一字一句,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我知道,有些人会害怕。怕考不好,怕让父母失望,怕辜负老师的期望。但我想告诉你们,这些怕,不是你的敌人。它们是你的一部分。你怕,说明你在乎。你在乎,你就会努力。你努力,你就会进步。你进步,你就会离目标更近。”
他顿了顿。
“最后一百天,不是用来害怕的。是用来证明自己的。证明你可以。证明你做得到。证明你值得你想要的一切。”
台下响起了掌声。苏念晚也跟着鼓掌,拍得很用力。
他继续说。
“我希望,九月的时候,我们都能站在自己想去的校园里。和想在一起的人。”
台下安静了半秒,然后响起了更大的掌声。有人在起哄,有人在笑,有人在喊“好”。苏念晚低下头,耳朵红了。她知道他说的是她。和想在一起的人。那个人,是她。她抬起头,看着他。他也在看她。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的心跳加速了。他看着她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她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
发言结束,到了宣誓环节。年级主任站在台上,领着全年级宣誓。所有人站起来,举起右手,跟着念。
“我宣誓:在最后一百天里,全力以赴,不留遗憾。不负父母的期望,不负老师的教诲,不负自己的努力。以梦为马,不负韶华。高考必胜!”
三百多人的声音汇在一起,很大,很响,震得窗户都在微微发颤。苏念晚跟着念,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清楚。
她偷偷看了一眼陆星辞。他站在台上,没有下去。他是领誓人之一,站在年级主任旁边,举着右手,跟着念。他的侧脸很认真,嘴唇一张一合,声音低沉,但她听得到每一个字。
“全力以赴,不留遗憾。”她默念了一遍。这是他们高二开学时在梧桐树下的约定。他说“好”,她说“不留遗憾”。现在,只剩最后一百天。她会做到,他也会做到。
宣誓结束,同学们陆续离开阶梯教室。苏念晚坐在座位上,没有动。她想等他,和他一起走。人走得差不多了,他走下讲台,朝她走过来。
“走吧。”他说。她站起来,点点头。两个人并肩走出阶梯教室。走廊上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反着光。
“星星哥。”“嗯。”“你讲得很好。”“哪里好?”“‘和想在一起的人’那句。”他看着她。“那句是多余的。”“不是。”她看着他。“那句是最好的。”他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话。
她踩着他的影子,一步,一步。“星星哥。”“嗯。”“你说,九月的时候,我们真的能在同一个城市吗?”他看着她。“能。”她笑了。她不知道他说的“能”是真的还是假的,但她愿意相信。因为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做到了。这一句,也会做到。
晚上,苏念晚在树屋里画画。她翻到新的一页,在页眉上写了一行字——“高三,第266天。”她想了想,画了一幅画。阶梯教室,讲台,话筒,白衬衫。他站在上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台下的人看不清脸,只有轮廓,但第三排有一个人,头发很长,低着头,耳朵很红。那是她。
画了很长时间。放下笔,看着那幅画。她忽然觉得,这幅画里没有牵手,没有拥抱,没有“我喜欢你”。但那是她听过最好的告白——“和想在一起的人。”那个人,是她。他在全年级面前说的。不是偷偷的,不是私下的,是光明正大的。所有人都听到了,没有人不知道。她低下头,嘴角弯着。
门开了。陆星辞走进来,看到她坐在桌前,速写本摊开,台灯亮着。“画完了?”“嗯。”“给我看看。”她把速写本递给他。他看了很久,没有说话。她以为他会说“好看”或者“画得好”,但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他问。“誓师大会。”“还有呢?”“还有你。”他又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速写本,递还给她。“画得好。”他说。她笑了。
那天晚上,陆星辞在她的计划表上加了一行字——“最后一百天,每天一张速写,一套真题,五十个单词。”苏念晚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一百天,听起来很长,但分解到每天,只是一张速写、一套真题、五十个单词。不多,但每天坚持,一百天后,就是一百张速写、一百套真题、五千个单词。
“星星哥。”“嗯。”“你每天做什么?”“一套真题,一百道竞赛题,一个项目模块。”她看着他。“你不累吗?”“累。”“那为什么还要做?”“因为想和你去同一个城市。”
她低下头,看着计划表。想和你去同一个城市。不是为了A大,不是为了计算机系,是为了她。他想去北京,不是北京有A大,是她在北京。他要去有她的城市。她深吸一口气。“我会考上A美院的。”他看着她。“我知道。”她低下头,嘴角弯着。
从树屋出来,她回到家,洗了澡,躺在床上。她偏过头,看着对面的窗户。灯亮着,橘黄色的。她看着那道光,拿出手机,打开地图。A大到A美院,五站,二十一分钟。她看着那条蓝色路线,忽然想,一百天后,她会在考场里。两百天后,她会在大学里。A美院,设计专业。她会坐在教室里画设计图,他会坐在实验室里写代码。不在同一个学校,但在同一个城市。坐地铁就能到。
她截了图,保存。和之前那张放在一起。第一百天的截图,第一百天的期待。她不知道的是——他也躺在床上,也在看地图。A大到A美院,五站,二十一分钟。他每天都会看一遍,不是看路线,是看那个蓝色箭头。从A大到A美院,每天走一遍。他知道她也会看,因为他们想的是同一件事——在一起。不是在树屋里,是在北京。
她不知道的是——他在那本日记里写下了一行字:“今天誓师大会,我发言。说了‘和想在一起的人’。她坐在第三排,低着头,耳朵很红。她不知道,我说那句话的时候,看的是她。”窗外,月光很亮,星星很淡。苏念晚躺在床上,看着那扇窗户的光,慢慢地睡着了。嘴角还弯着,因为她梦见了九月。梦里有A大,有A美院,还有那条蓝色地铁线。她和他坐在车厢里,他旁边是她,她旁边是他。没有树屋,但他还在旁边。她还在旁边。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