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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凌晨从路灯下回来之后,苏念晚睡得很好。热牛奶的余温好像一直留在胃里,暖暖的,把那些焦虑和不安都烫平了。她一整夜没有做梦,或者做了但忘记了——总之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她甚至觉得还能再睡一会儿。

这是很长时间以来,她第一次没有在睁开眼的瞬间感到心头一沉。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是金白色的,说明今天是个大晴天。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那个保温杯静静地立在那里,杯身上“晚晚专属,星星特供”的字样被晨光照得微微发亮。她伸手摸了摸那行刻痕,指腹划过浅浅的凹槽,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一种踏实的、安心的、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包裹住的感觉。她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是他给的。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是他的消息:“起了吗?”“嗯。”“昨晚睡得好吗?”“好。没做梦。”“牛奶有用?”“有用。”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发了一个字:“好。”

苏念晚看着那个“好”字,忽然笑了。只有一个字,但她读出了很多东西——“好”的意思是“我放心了”,“好”的意思是“今晚再给你热”,“好”的意思是“你不用怕,我在”。她放下手机,起床,洗漱,换衣服。站在衣柜前,她选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外面套了一件白色的薄外套。对着镜子照了照,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一点,黑眼圈淡了一点,嘴唇的颜色也回来了。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加油。”镜子里的她也笑了一下。

下楼的时候,梧桐树下已经有人了。他穿着白色的短袖,深灰色的运动裤,手里拿着两杯豆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斑斑驳驳的。她走过去,接过豆浆,喝了一口。三分糖,温度刚好。她看着那杯豆浆,忽然想起昨晚的热牛奶。一杯是甜的,一杯是暖的,都是他给的。

“走吧。”他说。她点点头。两个人并肩往学校走。六月的风,已经带了一点夏天的热气,吹在脸上暖烘烘的。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在头顶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鼓掌。她踩着他的影子,一步一步。

“星星哥。”“嗯。”“昨晚的事,谢谢你。”“你已经谢过了。”“那就再谢一次。”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好。收到了。”

她低下头,嘴角弯着。她忽然觉得,“收到了”比“不用谢”更好听。“不用谢”是把谢意挡回去,“收到了”是把谢意收下来。他收下了她的感谢,也收下了她的在意。

“星星哥。”“嗯。”“还有几天?”他知道她问的是什么。“三天。”三天。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豆浆,杯壁上凝了一层细细的水珠。她用指尖画了一个圈,看着那个圈慢慢消失。三天后,她会在考场里。三天后,她会在试卷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三天后,她会被那扇门关在里面,三个小时,然后出来。她的心跳忽然快了一下,但只是一下。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一下心跳压了下去。

晚上,树屋。台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拢在桌面上。陆星辞面前摊着三样东西——数学错题本、英语错题本、文综错题本。苏念晚坐在旁边,看着他把那三个本子摞在一起,又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红色的文件夹。她认得那个文件夹。高二的时候,他用它装过“互助学习小组”的计划书。高三的时候,他用它装过A大和A美院的分数线。现在,它里面装的是什么?

他打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沓纸。A4纸,打印的,密密麻麻的字。她把那些纸拿过来,一页一页地翻。每一页都是一个知识点——数学的函数与导数、数列与不等式、三角函数、立体几何、解析几何。英语的阅读理解技巧、完形填空高频词、作文模板。语文的古诗文默写篇目、文言文实词虚词、作文素材分类。文综的政治必背考点、历史时间轴、地理答题模板。每一页都用红笔圈出了重点,旁边写着批注——“这个公式常考”“这个词组的搭配要注意”“这道题容易踩坑”。

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四个字——“苏念晚专用”。她的手指停在那个“专”字上,停了几秒。专用。不是“通用”,不是“参考”,是“专用”。不是给所有人用的,是给她一个人用的。

“你什么时候整理的?”她的声音有点哑。“上周。”“每天弄到几点?”“两三点。”她低下头,看着那些纸。两三点。他每天写到凌晨两三点,不是在写代码,不是在刷竞赛题,是在给她整理知识点。他把A4纸摊开,把课本翻开,把笔记翻开,把错题本翻开。一个一个地找,一个一个地圈,一个一个地写。写了整整一周,写到凌晨两三点。她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

“星星哥。”“嗯。”“你怎么不告诉我?”“告诉你了,你会睡不着。”她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说得对。如果她知道他每天写到凌晨两三点,她一定会睡不着。会担心,会心疼,会想让他别写了。但他写了,没告诉她。不是想瞒她,是想让她安心睡。

她把那沓纸抱在怀里,抱得很紧。“谢谢你。”“不用谢。”他看着她。“把错题本给我。”她愣了一下,把错题本递给他。他接过去,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树屋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他看得很快,但很仔细,每一页都会停几秒,然后拿起红笔,在某个题目旁边画一个圈。她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想,他比她还了解她的错题。她知道哪些题错了,但不知道哪些题最不该错。他知道。因为他分析了那么多张试卷,把她的错题归类了——哪些是粗心错的,哪些是真的不会的,哪些是时间不够没写完的。粗心的题,他画了三角形;不会的题,画了圆圈;没写完的题,画了方块。

“这些,”他指着画圆圈的题,“是你真的不会的。这两天重点看。这些,”他指着画三角形的题,“是你会的,但粗心。考试的时候做完检查,重点查这些。这些,”他指着画方块的题,“是你没时间写的。考试的时候先做会的,不会的跳过。做完再回来。回不来就放弃。放弃不是失败,是策略。”

她看着那些三角形、圆圈、方块,忽然觉得,这些符号不只是符号。是他在告诉她——“你哪里弱,你哪里强,你哪里可以放弃,你哪里必须拿下。”她低下头,把那些符号一个一个地看过去,记在脑子里。

“看懂了吗?”他问。“懂了。”“重复一遍。”她指着三角形。“这些是粗心。做完检查。”指着圆圈。“这些是不会。重点看。”指着方块。“这些是没时间。先跳过,做完再回来。回不来就放弃。”他点了点头。“好。”

他把那沓纸递给她。“最后三天,照着这个复习。”她接过去,看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个时间表——早上,语文和英语;下午,数学和文综;晚上,看错题,不做新题。

“不做新题?”她抬起头看着他。“不做。新题做不完,做完了也不一定对。看错题,把会的都拿到分。高考不是考你会不会,是考你能拿多少分。”她点了点头。她想起他写的“考试技巧手册”里的话——“你的目标是拿最多的分,不是做最多的题。”现在他说的,和手册里写的一样。他一直在教她,不是怎么考高分,是怎么把该拿的分都拿到。

“星星哥。”“嗯。”“你这三天怎么复习?”“一样。”“你也看错题?”“嗯。”“不做新题?”“嗯。”她看着他。“你真的不紧张?”他想了想。“不紧张。”“为什么?”“因为该准备的都准备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时间表。该准备的都准备了。他说得真简单。但仔细想,好像也没错。她准备了这么久——从高二的树屋到高三的自习室,从月考的崩溃到校考的捷报。卷子做了几百张,单词背了几千个,画画画了无数张。该准备的,确实都准备了。剩下的,就是把该拿的分拿到。

“星星哥。”“嗯。”“我会考好的。”他看着她。“我知道。”

第二天课间,林薇薇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翻着英语笔记本。苏念晚坐在旁边,看着她——林薇薇的下巴抵在笔记本上,眼睛半睁半闭,像一只晒太阳的猫。“薇薇,你怎么了?”“累。”“再坚持三天。”“我知道。但我好怕。”苏念晚看着她。“怕什么?”“怕考不上。怕我妈失望。”

苏念晚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你从来没让我失望过。”她看着林薇薇。“你也不会让你妈失望的。”林薇薇抬起头,看着她。“你怎么知道?”“因为你努力了。努力了,就不会失望。”林薇薇看着她,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苏念晚低下头,嘴角弯着。“也许是学他的。”

林薇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家学霸?”苏念晚没说话。林薇薇叹了口气。“你们俩真的是。我什么时候也能有个人这么对我说?”苏念晚看着她。“我说了。”林薇薇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是。谢谢你,晚晚。”

苏念晚笑了。她忽然觉得,安慰别人和被人安慰,是一样的。被人安慰的时候,觉得世界没那么可怕;安慰别人的时候,觉得自己的力量也没那么小。

晚上,苏念晚在树屋里看错题。门被敲了两下。她打开门,秦婉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妈?你怎么来了?”“给你们送夜宵。”秦婉走进树屋,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两盒饺子,还冒着热气。苏念晚看着那两盒饺子,忽然想起高三刚开始的时候,秦婉也是这样,每天晚上九点半准时出现在树屋门口。提着保温袋,装着饺子、银耳汤、红豆粥。她以为妈妈已经不送了,因为后来沈清漪送得更多。但妈妈一直记得。记得她爱吃饺子,记得她喜欢白菜猪肉馅加虾仁,记得她复习到很晚需要吃东西。

“趁热吃。”秦婉把筷子递给她。她接过去,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白菜猪肉馅,加了虾仁,很鲜。她嚼着嚼着,眼泪忽然掉下来了。

“怎么了?”秦婉问。“没什么。饺子好吃。”秦婉看着她,没有拆穿她。她坐下来,看着苏念晚和陆星辞吃饺子。她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我走了。你们早点休息。”

苏念晚抬起头,看着妈妈的背影。“妈。”“嗯。”“谢谢你。”秦婉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门关上了。苏念晚低下头,看着那盒饺子。她忽然觉得,她不是一个人在走这条路。身后有妈妈,有他,有林薇薇,有张雅老师。这么多人,都在她身后。

那天晚上,苏念晚离开树屋之后,陆星辞没有走。他坐在桌前,打开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只写了一行字——“高考后,告诉她。”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她可以的。我相信她。”他合上笔记本,放进书包里。站起来,关了台灯,走出树屋。

外面的天很黑,星星很亮。他站在树屋门口,抬头看着夜空。六月的星星,很密,很亮,像碎掉的钻石撒在天鹅绒上。他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她说的那句话——“你的眼睛里有星星。”他笑了,低下头,走了。

回到家,他洗了澡,躺在床上。偏过头,看着对面的窗户。灯亮着。他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睡了吗?”过了几秒,她回:“还没。”“在看什么?”“错题。”“哪科?”“数学。”“第几页?”她拍了张照片发过来。他看了看,是数列的错题。他打字:“这道题,注意公式别用错。”“好。”“看完早点睡。”“你也是。”

他看着她回的消息,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偏过头,看着对面的窗户。灯还亮着。他知道她在看错题,他也知道她会看很久。但他不催她,因为他也在看。看的是她。

苏念晚看错题看到十一点,关了灯,躺在床上。偏过头,看着对面的窗户。灯亮着。她看了很久,拿起手机,给他发消息。“还没睡?”“嗯。”“你怎么也不睡?”“你不也没睡。”她沉默了一会儿,打字:“星星哥。”“嗯。”“你说,三天后,我会不会紧张?”“会。”“那怎么办?”“紧张就深呼吸。三次。默念‘我可以’。”她笑了。这是他在“考试技巧手册”里写的方法。她以前觉得没用,现在觉得,也许有用。因为他说有用,就有用。

“星星哥。”“嗯。”“你考试的时候紧张吗?”“紧张。”“你也深呼吸?”“嗯。”“默念‘我可以’?”他沉默了几秒。“默念你的名字。”她愣住了。

默念你的名字。不是因为“我可以”,是因为她的名字。她的名字,是他的定心丸。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着,眼眶却红了。她不知道自己是感动还是心疼——他考试的时候,想的不是题目,是她。她深吸一口气,打字:“星星哥。”“嗯。”“我们都会考好的。”“嗯。”“会去北京的。”“嗯。”“会坐同一趟地铁。”“嗯。”

她看着那些“嗯”,笑了。他说的每一个“嗯”,都是一个承诺。承诺她会考好,承诺她会去北京,承诺她会和他坐同一趟地铁。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确定,但她愿意相信。因为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做到了。

“晚安。”“晚安。”

她关了灯,偏过头,看着对面的窗户。灯亮着。她知道他在看她。她闭上眼睛,想着那杯热牛奶,想着那沓A4纸,想着那些三角形、圆圈、方块。想着他说的“默念你的名字”。她嘴角弯着,慢慢地睡着了。

她不知道的是——他今天在整理错题本的时候,看到了一道题。是她做错的,题目旁边写着“不会”。他看着那道题,想起她第一次做错时的样子——咬着嘴唇,皱着眉,说“我怎么这么笨”。他当时说“你不笨。你只是还没学会。”现在,她学会了。她把那道题做了很多遍,做到再也不会错。他知道她做到了,因为她已经很久没有在那道题旁边画圈了。

她不知道的是——他在那本日记里,写下了一行字:“距离高考还有3天。她把错题本给了我,我帮她圈了重点。她问我考试的时候紧张怎么办,我说,默念你的名字。她不知道,我不是开玩笑。我是认真的。每次考试,我都会在心里默念你的名字。念一遍,就不紧张了。”

窗外,月亮很圆,星星很亮。苏念晚躺在床上,嘴角弯着。她梦见了考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试卷上。她拿起笔,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她深吸一口气,默念“我可以”。念了三遍,开始做题。一道一道地做,不急,不慌。因为她知道,在城市的另一端,有一个人正和她做着同一张卷子,默念着同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