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六日,高考前最后一天。
苏念晚醒得比闹钟早。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天还没有全亮。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很稳,没有那种被什么东西压住的感觉。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保温杯、那沓A4纸、几支笔。保温杯是空的,但她知道今天还会装满。她伸手摸了摸杯身上的刻痕,指腹划过“晚晚专属,星星特供”那几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是他发的:“起了吗?”“嗯。”“今天最后一天。”“嗯。”“去学校看看考场,然后就回来。”她看着那行字,“最后一天”四个字在眼前晃了一下。最后一天。明天就是高考,今天是她作为高三学生在学校的最后一天,也是她和他一起从这棵梧桐树下出发、并肩走向校门的最后一天。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她忍住了,吸了吸鼻子,打字:“好。”
起床,洗漱,换衣服。她站在衣柜前,选了那件浅蓝色的短袖,外面套了那件白色的薄外套。这是她校考集训时爱穿的搭配,那时候每天早出晚归,在画室一站就是一天,衣服上沾满颜料,洗都洗不掉。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和集训时不太一样了——下巴尖了一点,眼睛深了一点,但眼神更定了。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笃定。
下楼,梧桐树下,他已经在了。穿着白色短袖,深灰色运动裤,手里拿着两杯豆浆。阳光还没有完全升起来,路灯还亮着。她走过去,接过豆浆,喝了一口。三分糖,温度刚好。她看着那杯豆浆,忽然想,这是她高中三年最后一杯“上学路上的豆浆”。明天她会在考场门口的台阶上喝豆浆,不是在这里,不是在这棵树下。她忽然很想记住这一刻——路灯的光,梧桐树的叶子,他站在那里的样子。
“走吧。”他说。
她点点头。两个人并肩往学校走。六月的清晨,风凉凉的,带着露水的味道。她踩着他的影子,一步,一步。
“星星哥。”“嗯。”“你紧张吗?”他想了想。“不紧张。”“为什么?”“因为明天就考了。紧张也没用。”她低下头,嘴角弯着。紧张也没用。他说得真直接,但仔细想,好像也没错。紧张不会让分数变高,不紧张也不会让分数变低。分数是她这一年挣出来的,不是紧张出来的。紧张没用,那就别紧张。
“星星哥。”“嗯。”“你今天准备干嘛?”“看考场。然后回家。”“不复习了?”“不复习。看错题就行。”她看着他。“你真的不紧张?”他看着她。“你问过了。”她低下头,笑了。“我怕你骗我。”他沉默了几秒。“我紧张。但我不想让你看出来。”她愣了一下。他紧张,但他不想让她看出来。因为怕她更紧张。
她低下头,把豆浆杯握紧。他总是在为她考虑——紧张的时候不让她看到,累的时候不让她知道,熬夜整理知识点的时候不告诉她。他把所有的辛苦都藏起来,只让她看到那杯豆浆、那沓A4纸、那个保温杯。她忽然很想抱抱他,但她没有。校门口已经有同学了。
她深吸一口气。“星星哥。”“嗯。”“明天,我们一起加油。”他看着她。“好。”
上午十点,学校组织看考场。苏念晚站在公告栏前,找自己的考场。她的名字在第三考场,教学楼三楼,靠窗。她看着那行字,想象明天坐在那里的样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试卷上,她拿起笔,写下自己的名字。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他发的。“第几考场?”“三。”“几楼?”“三。”“靠窗?”“嗯。”他又发了一张照片——他的考场通知。第一考场,教学楼四楼,靠窗。她看着那张照片,笑了。他在四楼,她在三楼。不在同一个考场,但在同一栋楼。他就在她楼上,她知道,就够了。
她走出教学楼,站在操场上,抬起头。三楼,四楼。她看不到他,但她知道他在上面。她拿出手机,给他发消息。“你在四楼?”“嗯。”“我在你楼下。”“看到了吗?”“没有。但我知道你在。”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发了一个字:“嗯。”她看着那个“嗯”字,嘴角弯着。她知道他的“嗯”是什么意思——我也知道你在楼下,我也看不到你,但我知道你在。
看完考场,同学们陆续离开。苏念晚站在校门口,看着那盏路灯。明天,她不会在这里等他。明天,他们会在各自的考场门口,喝各自的豆浆,做各自的卷子。她忽然有点失落。一年了,每天早上都在这里见面。这盏路灯,这棵梧桐树,他手里的两杯豆浆。她已经习惯了,习惯到以为会一直这样。但明天之后,就不会了。
“苏念晚。”她转过头,他站在她身后。“不走?”“走。”她低下头,跟在他后面。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六月的风,暖烘烘的,吹得她头发乱飞。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谁都不想打破这种沉默,因为这是高中最后一天,这是他们最后一次一起走这条路回家。明天,他们会走不同的路去不同的考场。
走到楼下,她停下来。他也停下来。她抬起头,看着他。“星星哥。”“嗯。”“明天,你会想我吗?”他看着她。“会。每一秒。”
她的眼眶红了。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了回去。“我也是。”他伸出手,放在她的头顶上,轻轻地拍了一下。“明天见。”她点点头。“明天见。”他转身走了。她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很慢,和平时一样。但她知道,他也舍不得。舍不得这条路,舍不得这盏路灯,舍不得这棵梧桐树。舍不得她。
回到家,苏念晚把准考证、身份证、2b铅笔、黑色签字笔、橡皮、尺子、圆规,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她对着清单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装进透明的文件袋里。她把文件袋放在书包最外层,拉好拉链,又把书包放在门口鞋柜上。明天早上拿起就能走。
她坐回桌前,看着那沓A4纸。最后三天的复习计划,今天是最后一天。早上语文英语,下午数学文综。她翻开第一页,开始看。看得很慢,一道一道地看,一页一页地翻。不是学新东西,是巩固旧东西。把会的变得更熟,把容易忘的再看一遍。
看到下午四点,她停下来,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心静不下来。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明天。明天她就坐在考场里了,明天她就拿起笔了,明天她就把这一年学的东西都写出来了。她不知道结果会怎样,但她知道她尽力了。她深吸一口气,拿起笔,继续看。
秦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来。她看着苏念晚埋头看资料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进厨房,开始做饭。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番茄蛋汤。都是苏念晚爱吃的。她做得很慢,很认真,每一道菜都尝了三次味道。她要让苏念晚吃好,吃得饱,吃得不紧张。
陆星辞坐在书桌前,把准考证、身份证、笔、尺子、圆规,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他检查了两遍,装进透明的文件袋里,放在书包最外层,又把书包放在门口鞋柜上。他坐回桌前,打开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只写了一行字——“高考后,告诉她。”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进抽屉里。
沈清漪端着一碗银耳汤走进来,放在他桌上。“喝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很甜。“妈。”“嗯。”“明天,你不用送我。”“为什么?”“我自己去。”沈清漪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好。”她转过身,走到门口,停下来。“星辞。”“嗯。”“不管考得好不好,妈妈都为你骄傲。”他低下头,看着那碗银耳汤。“妈。”“嗯。”“谢谢你。”沈清漪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走了。
他低下头,继续喝银耳汤。喝完,把碗放在桌上,拿起手机,给她发消息。“在干嘛?”“看错题。”“看完了吗?”“差不多了。”“晚上去树屋?”“嗯。”“几点?”“八点。”
八点,苏念晚推开树屋的门。他已经在里面了。坐在桌前,台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拢在桌面上。窗户开着,晚风从外面吹进来,窗帘轻轻飘着。她走进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树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虫鸣声。她低下头,看着桌面——木头台面已经被他们磨得发亮,边角有一小块墨水渍,是她高二时不小心洒上去的。她看着那小块墨水渍,忽然想,这间树屋陪了他们这么多年——从初中的秘密基地,到高中的自习室。这里有他的代码,有她的画,有秦婉的饺子,有沈清漪的银耳汤。有他们一起熬过的夜,一起看过的雪,一起等过的分数。
“星星哥。”她开口。“嗯。”“你说,这间树屋,以后还会在吗?”“会。”“我们会回来吗?”“会。”她低下头,嘴角弯着。会。他说会,就会。因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做到了。
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虫鸣声忽远忽近,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夜空。今天是农历五月初七,月亮不圆,但很亮,挂在梧桐树顶上,把树梢照得发白。
“星星哥。”“嗯。”“明天就高考了。”“嗯。”“你怕吗?”“不怕。”
她转过头,看着他。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柔和——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形状。她看了很久。
“星星哥。”“嗯。”“考完之后,你有什么想做的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有。”“什么?”
他没有回答。她也没有追问。安静了很久。她以为他不会说了,转过头,继续看窗外的月亮。然后她听到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晚晚。”她愣了一下。他没有叫她“星星哥”,他叫她“晚晚”。她转过头,看着他。他也在看她。他的眼睛很亮,映着台灯的光,和她的影子。
“考完之后,我有话要对你说。”
她的心跳忽然加速了。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慢慢膨胀,撑得她有点喘不过气。
“什么话?”她的声音有点抖。
他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等考完再说。”她看着他。“不能现在说?”他摇了摇头。“不能。这是……我们的约定。”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臂里。她怕他看到她的脸——红了,烫了,一定很红。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脸红,也许是他的语气太认真了,也许是她等了太久。从初三到高三,从河边到树屋。她等了那么久,等到这句话——“我有话要对你说。”不是“我喜欢你”,但比“我喜欢你”更让人心跳加速。因为“我喜欢你”是过去,是现在。“我有话要对你说”是未来。是考完之后,是明天之后,是高考结束之后。他在等,等她考完,等这一切结束。然后他会告诉她。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他没有看别处,一直在看她。她深吸一口气。“好。我等你。”
从树屋出来,天已经黑了。月亮挂在梧桐树顶上,把光洒在地上。苏念晚走在陆星辞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她低着头,踩着他的影子,一步,一步。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影子从长变短,从短变长。
“星星哥。”“嗯。”“你紧张吗?”“问过了。”“我再问一遍。”他想了想。“有一点。”“为什么?”“因为明天就考了。”她低下头,嘴角弯着。他说“有一点”的时候,语气很轻,但她听得出那是真的。他不是不紧张,是不想让她更紧张。所以他只说“有一点”,把剩下的“很多”藏起来。
“星星哥。”“嗯。”“我也有一点。”“正常。”“考完了就不紧张了。”“嗯。”她看着他的侧脸。“星星哥。”“嗯。”“明天,你会想我吗?”他看着她。“每一秒。”她低下头,嘴角弯着。
“星星哥。”“嗯。”“你说,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哪样?”“一起走路。”他看着她。“会。”她笑了。她不知道他说的“会”是真的还是假的,但她愿意相信。因为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做到了。这一句,也会做到。
回到家,苏念晚洗了澡,躺在床上。她没有看错题,没有背书,没有做任何和考试有关的事。她只是躺着,看着天花板。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光,是路灯的。她看着那道光,想起他说的话——“考完之后,我有话要对你说。”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跳很快。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不想了,不想了,明天就考完了。考完了,他就会说。她想知道他到底要说什么,但她不想猜。她想等他说。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他发的。“还没睡?”“嗯。”“早点睡。”“你也是。”“明天,别紧张。”“好。”“你也是。”“好。”她看着那两个字,笑了。
她不知道的是——他躺在床上,也看着天花板,也睡不着。他偏过头,看着对面的窗户。灯亮着。他知道她还没睡,他也知道她在想什么。想他明天要说什么。他本来不想告诉她,怕她分心。但他还是说了,因为他想让她知道——考完就好了,考完他就在。不是“考完就结束了”,是“考完就开始了”。
他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下了一行字:“明天高考。今天,我们在树屋里说了很久的话。她问我,考完之后有没有想做的事。我说有。她问什么。我没有回答。她不知道,我想做的事只有一件——告诉她,我喜欢她。从第一次见面就开始了。”他读了三遍,然后关了灯,偏过头,看着对面的窗户。灯灭了。她睡了。他闭上眼睛,嘴角弯着。因为他知道,明天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
六月七日凌晨。苏念晚醒来一次,窗外还是黑的。她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她又闭上了眼睛。睡不着,但她强迫自己睡。明天要考试,不能困。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下巴。脑子里开始飘画面——树屋、台灯、梧桐树、豆浆、保温杯、围巾。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画面压下去。不想了,不想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又睡着的。再醒来时,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是金白色了。天亮了。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很稳。没有焦虑,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很奇怪的平静。该来的,终于来了。
她拿起手机,没有消息。他应该还在睡,或者已经起了但没有发消息——不想打扰她。她起床,洗漱,换衣服。选了那件浅蓝色的短袖,白色的薄外套。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不是刻意选的,是想用最熟悉的样子走进考场。
她走到门口,拿起书包。保温杯在侧袋里,灌了温水。文件袋在最外层,透明的那层,可以看到里面的一切——准考证、身份证、2b铅笔、签字笔、橡皮、尺子、圆规。她检查了一遍,拉好拉链,背上书包。
秦婉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系着。“吃早饭。”“嗯。”苏念晚坐下来,面前是一碗粥、一碟小菜、一个煮鸡蛋。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很稠,很暖。她低下头,慢慢地吃。秦婉坐在对面,看着她,没有说话。
吃完了,苏念晚站起来,走到门口,换鞋。秦婉站在她身后。“晚晚。”苏念晚转过头。秦婉看着她,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加油。”苏念晚看着妈妈,鼻子忽然酸了。“妈。”“嗯。”“谢谢你。”秦婉笑了。“去吧。”苏念晚点点头,转身走了。
她不知道的是——秦婉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了,数字从1跳到2,跳到3……秦婉站在那里,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想起十八年前,苏念晚出生的那天,窗外的雪下得很大。她抱着那个小小的、软软的身体,心里想,这孩子以后要平安、健康、快乐。现在,她要去高考了。她要去北京了。她要去过自己的人生了。秦婉擦了擦眼泪,笑了。
苏念晚走出单元门,梧桐树下没有人。今天是高考,他不在这里。她看着那棵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晃动的光斑。她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走了。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他发的:“我在考场门口了。你呢?”“在路上了。”“别紧张。深呼吸。三次。默念‘我可以’。”她笑了。“好。”“你也是。”“嗯。”她低下头,把手机放进口袋,抬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她深吸一口气。
出租车来了。她上了车,报了考场地址。车开了,窗外的风景一幕一幕地过——街灯、店铺、行道树、等车的人。她看着那些风景,忽然想起高二那年,她在树屋里画《陪伴》的样子。那时候她不知道能不能考上A美院,不知道能不能去北京,不知道能不能和他坐同一趟地铁。但她画了,画了很多很多张。从婴儿到少年,从树屋到星空。她把自己和他十六年的故事,藏在了每一笔颜色里。现在,她要去写那份试卷了。那份试卷会决定她能不能去A美院,能不能去北京,能不能和他坐同一趟地铁。她深吸一口气,心跳很快,但手没有抖。她看着窗外,嘴角弯着。
她不知道的是——他站在考场门口,手里拿着两杯豆浆。一杯是她的,一杯是自己的。他知道她不会来,但他还是买了两杯。他把她的那杯放在旁边的石柱上,自己喝了一杯。温的,三分糖。他看着那杯豆浆,想着她——她会在出租车上,背着书包,保温杯在侧袋里,文件袋在最外层。她看着窗外,会想起树屋,会想起那些画,会想起他说“考完之后,我有话要对你说”。她会紧张,但不会慌。因为她知道,他在。她不知道的是——那杯豆浆,他没有扔掉。他站在石柱旁边,等着。等她考完,等她说“星星哥,我考完了”,然后他会把豆浆递给她。温的,三分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