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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像一条被精准切割的传送带,让丸山福助日复一日地在同一时刻到达这家吉野家的门前。

推门,那声熟悉的、沉闷的“叮铃”声,如今已不再是简单的提示音,而更像是一出默剧的开场信号。

丸山福助的出现,对于点餐台后的海老冢智来说,已经成为她工作流程中一个无法移除、却又极其碍眼的固定模块。

就像操作系统里一个顽固的后台进程,准时启动,消耗着她本就不多的耐心——在跟井芹仁菜等同样富有才华的人一同挥霍自己的才能与激情之后,她确实没有多少耐心放在打工上。

在丸山福助踏入店门的那一刻,智正低头用指甲刮着围裙上一小块凝固的酱汁。

她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气场——混合着某种榛子的清甜与带着疲惫的城市尘埃的气味。

她的动作停滞了半秒,头也没抬,但紧绷的下颚线已经出卖了她的情绪。

‘来了...这个西装幽灵。’

这个绰号是她三天前在心里给丸山福助起的。

因为这人像个幽灵,每天在同一个时间点浮现,执行一套毫无偏差的程序,然后消失。

他的存在精准得令人毛骨悚然。

她缓缓抬起头,红色的瞳孔里,初见时纯粹戒备已经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混合着厌倦和一丝诡异好奇的情绪所取代。她甚至不需要看墙上的时钟,就知道现在是晚上八点四十三分。

“大份牛肉盖饭,一颗生鸡蛋,再来一瓶乌龙茶。”

“...好。”

一个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音节。她手指在屏幕上熟练地一点,价格便跳了出来。

而在店堂的另一角,正在用夹子补充红姜丝的鲁帕,也捕捉到了这每日上演的哑剧。

她的动作依旧从容不迫,黄绿色的发丝随着她低头的动作微微晃动。

与智的烦躁不同,鲁帕的内心是一片平静的湖面,而丸山福助的到来,则是在湖心投下了一颗每天都一样的石子。

她不关心石子本身,她好奇的是那恒定不变的涟漪。

‘今天也完全一样。从进门到点单,不多不少,正好四十七秒。’

还是一样的流程,丸山福助坐在了那个万年不动的桌位上,等待着用餐,随后是几乎没有变化的用餐流程。

有时候鲁帕都不免去想:如果她用了完全不同的摆盘方式去摆食材,这个男人还可以用这种恒定不变的步调进食吗?

鲁帕脑海中那个看似荒诞不经的偶然想法,恰恰精准地落入了丸山福助铺设的无形之网中。

他要的,就是这个。

仅仅是好奇而已。

好奇心是一根最纤细也最坚韧的丝线,一旦缠上,就足以将猎物一步步牵引到他预设的舞台中央。

只要她们开始注意到自己,并对这反常的规律产生疑问,那么,他后续的计划就有了最坚实的支点。

【宿主为什么不直接表明来意呢?】

系统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困惑。

‘你知道“熬鹰”吗?’

丸山福助的意识在思维的宫殿中平静地回应,他的目光依旧锁定在碗中那颗被戳破后缓缓流淌的蛋黄上。

‘想要驯服一只拥有一飞冲天之能的雄鹰,你首先要做的,不是给它喂食,也不是为它筑巢,而是要比它更有耐心。消磨它的野性,让它习惯你的存在,直到它明白,只有停在你的手臂上,才能获得安宁与食粮。’

【...为什么不直接交心呢?像对待...】

系统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微弱近乎恳求的意味。

‘你我现在需要的,只是能够尽快变得足够出名,让你我从中获利的“明星”,而不是什么需要我费心照顾的“人”,不是吗?’

丸山福助的思绪陡然变得冰冷而锐利,打断了系统的话。

‘想要足够稳定的利益交换,那就不要吝惜任何必要的手段。’

【...可我还是觉得...】

‘不用再说了。’他干脆利落地切断了对话。

【...如您所愿。】

系统的声音最终化为一声轻微的叹息,消散无踪。

与此同时,柜台后的海老冢智正单手撑着下巴,眼神有些涣散地望着天花板角落里那只不知疲倦旋转着的换气扇。

Live演出的余韵,像残存的电流,依旧在她的神经末梢里不甘地跳动着——舞台上聚光灯投下的灼热光柱,音响系统推动空气产生的巨大轰鸣,以及自己的心脏随着音符一同狂暴震颤的感觉...

那是一种将生命付之一炬的、滚烫的真实感。

而这种真实感,与此刻吉野家店内弥漫着的,混合着油脂与汤汁的温吞而黏腻的空气形成了无比尖锐的对比。

这强烈的反差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就在这时,后厨传来一阵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这声音像一根冰冷的绳索,将她从那场绚烂的美梦中强行拽回了现实的泥沼,让她感到一阵近乎窒息的憋闷。

不知为何,今天再次看到丸山福助这张万年不变到仿佛用精密仪器雕刻出来的脸,让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火大。

或许是因为,丸山福助这套精准到毫秒的刻板程序,以及他身上那股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气场,本身就是对她刚刚体验过的那种混乱、炽热、充满生命力的摇滚现场的最大嘲讽。

他的存在,就像是在一幅色彩狂野的油画上,用圆规和直尺画下了一个冰冷而完美的几何图形,充满了违和感与挑衅的意味。

她的小虎牙在口腔内不自觉地轻轻磨了磨,仿佛要把那份无处安放的无名火嚼碎了,混着口水咽下去。

她想要呐喊,想要将手中的抹布狠狠摔在地上,想要宣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困在这个灯光明亮、气味混杂、如同鱼缸一般沉默的店铺里,任由来来往往的客人用麻木的眼神参观。

就在智的烦躁快要溢出胸口时,一道平和的声音打破了店内逐渐沉闷的空气。

是鲁帕,她端着一壶刚续满的热茶,走到了丸山福助的桌旁,脸上带着职业性的、恰到好处的微笑,第一次主动向这位“幽灵客人”打起了招呼。

“客人,今天的饭菜口味怎么样?”

‘来了。’

丸山福助的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他放下筷子,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动作从容不迫,然后才抬头看向鲁帕,用一种仿佛在点评艺术品的认真语气回应道:“牛肉足够嫩,火候恰到好处。洋葱和胡萝卜也煮得通透,吸收了汤汁的甜味。拌上生鸡蛋后,口感滑润,非常开胃。我很喜欢。”

他的评价具体而细致,完全不像一个只是为了果腹的普通食客。

鲁帕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既然已经开了口,她索性便顺着话题,用一种闲聊般的轻松口吻继续问道:“您每次都来得这么晚,是因为工作很忙吗?”

“嗯。下班路上这个时间点还在营业的店不多,又不想回家吃便利店的速食食品。这里的味道很不错,环境也干净。”

丸山福助的回答合情合理,听不出任何破绽。

他又随意地扯了几句关于“最近天气转凉”之类的无聊话题,鲁帕也微笑着一一应和。

这短短几分钟的对话,是他们之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直接交流。

听着这些毫无营养的客套话,海老冢智胸中那股熊熊燃烧的无名火仿佛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瞬间就泄了气。

她突然觉得自己刚才的烦躁显得那么可笑和幼稚。

是啊,她有什么资格去生气呢?

她也知道自己这没来由的怒火根本站不住脚。

对面的男人只是一个普通的来吃饭的客人。

而自己,则是一个需要靠着这份柴米油盐的打工,去支撑那个看似遥不可及的音乐梦想的、渺小的打工妹。

这与任何人都无关。

即使她再怎么不甘心,再怎么觉得平庸的现实生活与舞台上的激情人生是那般割裂,她也没有别的选择。

现实就是现实。

几分钟后,那场无聊的对话结束了。

鲁帕目送着丸山福助推门离开,他高大的背影很快融入了川崎的夜色之中。

她走过去,熟练地端起男人留下的空碗筷,转身走向厨房的水槽准备清洗。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仿佛刚才那段小小的插曲从未发生。

智无力地趴在冰冷光滑的点餐台上,把脸埋在自己的臂弯里,闷闷地吐出了一句话。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奇怪得有些诡异了。”

厨房里传来了水流的声音,正在清洗碗筷的鲁帕闻言,动作顿了顿。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对着空气,轻轻地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

几天前的交流让丸山福助看到了机会,他决定将计划推进一步。

时间再次转到了八点四十三分,熟悉的推门声响起。

在鲁帕转过头的瞬间,吉野家的灯光一瞬间与Livehouse的灯光重合——在舞台灯光扫过观众席的瞬间,她捕捉到了那个高大的身影。

丸山福助就静静的站在欢呼的人群前列,没有欢呼,只是用他品尝食物时一样的眼神看着台上宣泄着情绪的少女们。

还是机械般精确的动作,这个男人用那套精确到诡异的流程点餐,这让鲁帕觉得心里一阵阵的不自在。

演出结束后,鲁帕试着从人群中找出这个高大的男人,可当她拨开人群时,那个位置早已空无一人。

她不知道这个男人到底想要什么,但是她已经明白了,这个男人那套诡异的仪式般的用餐流程似乎是...某种用来观察她们的手段?这个人到底要干什么?

因为值得疑惑与询问的点太多了,鲁帕直觉得满脑门都是迷惑,但是又不知道从何开口。

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盛饭,铺上滚烫的牛肉,打好鸡蛋,将托盘递给男人的时候,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的指节。

那触感冰冷而坚硬,像一块打磨光滑的石头。

她抬起眼,第一次主动地、直视着他的眼睛。她想从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找到一丝线索,一丝能解释他那诡异行为。

然而他的眼神平静如深潭,没有泄露出任何信息。

既没有承认他去过现场的熟稔,也没有假装不认识的陌生。

他就只是看着她,像在看一个递给他餐盘的、再普通不过的店员。

丸山福助自然是捕捉到了鲁帕的视线,但是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淡然的用餐后离开。

他知道这就够了,他只需要做这么多就可以了。

不出所料,鲁帕追了出来。

“您看了我们的演出,对吧?”鲁帕本不该这么沉不住气的,但是日复一日的诡异的感觉刺得她心里毛毛的,如果不问清楚,她觉得自己会睡不好觉的。

几步跑到男人面前,微喘着气。

从温暖的店内冲入寒冷的室外,温差让她裸露的皮肤泛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她的鼻尖被冻得有些发红,呼出的白气在昏黄的灯光下缭绕、消散。

她没有了平日里那种从容不迫的温柔姐姐模样,此刻的她,更像一只鼓起全身勇气,从巢穴中冲出来,直面捕食者的野兽。

‘冷静,鲁帕...冷静下来。你不是来吵架的,你是来问清楚的。’

直视着丸山福助终于有所波动的双眼,鲁帕悄悄握紧了拳头,似乎在为自己鼓劲,去驱散诡异的迷雾。

“是的,演出很成功不是吗?所有的观众都为你们呐喊助威。主唱的声线是块璞玉,充满了原始的、未经打磨的破坏力,能轻易撕开听众的心理防线。键盘手的编曲很出色,复杂、精准,带着一种炫技般的华丽。而你的贝斯...”

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微微握紧的拳头上:“...是这一切混乱得以成立的唯一基石。稳定,沉重,像大地一样。从音乐上来说,你们是我近期见过最令人兴奋的组合。”

鲁帕愣住了。她准备好的说辞,没有用于应对这样一段精准、专业、甚至可以说是赞美的评价。

这番话像一盆温水,浇熄了她心中的冲动,让她一瞬间有些不知所措。

‘他...他听懂了?他听懂了我们的音乐?’

“虽然现在说有点晚,但是...”男人掏出名片,递给了鲁帕。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丸山福助,是个经纪人,隶属于艺人事务所[win-wing production(胜利之翼事务所)]。如果有兴趣的话,我们可以进行一些商业化的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