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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上的日历又撕掉了一页。

距离武道馆的舞台,只剩下五天。

此刻,Avemujica隔音效果极佳的排练室内,空气却沉重得仿佛凝结。

墙上贴满了复杂的舞台走位图和情绪递进标记,而Avemujica的五名成员正在进行武道馆演出前的最后一次全员合练。

本该是打磨细节、凝聚信心的关键时刻,但某种不协调的音符却像细微的裂痕,在精密的齿轮间蔓延。

鼓点。

是佑天寺若麦的鼓点。

平日里,她的击打精准、有力,带着一种猫科动物般的灵动和恰到好处的狂野,是支撑Avemujica那份神秘与沉重感的基石之一。

但今天,那基石松动了。

节奏时快时慢,力度忽强忽弱,复杂的填充段落显得犹豫,甚至在一个本应气势磅礴的过渡段她的槌头差点打滑。

这不仅是技术失误,更透着一股心不在焉的涣散。

连她整个人都显得蔫蔫的,紫色的短发似乎没了平日里那种精神劲儿,粉色的眼瞳下挂着淡淡的青黑,即使在需要高强度投入的演奏中,也有时会走神片刻。

当祥子就某一个段落提出更严苛的要求,甚至暗戳戳地刺了她一句时,若麦只是咬了咬下唇,罕见地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用她的反驳顶回去,而是低下头,更加用力地握紧了鼓槌,指节发白。

她知道自己今天糟透了。

委屈、疲惫、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拧在一起,堵在胸口。

越是想集中精神,越是提醒自己这是等台前至关重要的合练,大脑就越是像蒙了一层雾,手脚也越发不听使唤。

心急如焚,却只能让情况变得更糟。

她的异常实在太明显了。

坐在键盘后的八幡海玲微微蹙眉,她早就注意到了若麦苍白的脸色和偶尔不受控制的轻咳,还有明显陷入焦躁中盲目提出要求的祥子。

海玲的嘴唇动了动,准备开口说些什么。

“停。”然而一个平稳的声音却先她一步响起。

男人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有些紊乱的乐器声。

丸山福助从沙发上站起身,拍了拍手。

他没有看若麦,也没有立刻点评演奏,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站在排练室中央,因为突然被打断而有些不悦的丰川祥子。

“丰川。”他直接用了姓氏称呼,语气听起来与平时并无二致,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那平静下的些许棱角:“在追求舞台百分之百完美之前,我希望你作为队长,能先关注一下队友们百分之百的状态。”

祥子精致的眉头拧了起来,她看向福助,带着被打断思路的不满和被质疑后的冷意:“丸山先生,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排练时间宝贵,任何瑕疵都必须在登台前修正。”

“瑕疵有很多种。”福助走到若麦的鼓组附近,却没有看她,而是弯腰捡起滚落到脚边的一根鼓棒,轻轻放在一旁的架子上。

“有的瑕疵源于练习不足,有的源于理解偏差,还有的……”

他顿了顿,终于侧头,目光扫过若麦额角细密的冷汗和微微颤抖的手臂:“源于身体已经亮起红灯,却还在硬撑。”

他重新看向祥子,语气平铺直叙,却字字清晰:“佑天寺若麦最近除了乐队的排练,还被安排了不少Avemujica相关的采访工作,还要考虑到她自己频道维持更新所需的素材拍摄和剪辑……这些工作,我这边都有记录。”

祥子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这和她今天的表现有什么关系”,但福助没给她机会。

“你的队友,丰川祥子,她们不只是‘Avemujica的成员’这个符号。”福助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冷静:“她们是活生生的人,有各自的生活,各自的负担,各自会累、会病、会需要休息的生理极限。在要求她们为你的梦想,为Avemujica的舞台燃烧一切之前,至少,先确认一下燃料仓里还有没有余量,或者是不是已经快烧到锅炉本身了。”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浇在祥子因紧张和期待而有些过热的大脑上。

她脸色变了几变,从恼怒到怔然,再到一丝猝不及防下被点破某种刻意的忽略后的窘迫。

她并非不关心队友,只是在巨大的压力和对演出极致的苛求下,她的视野不由自主地缩窄了,窄到只剩下乐曲、舞台和那个必须完美的“结果”。

她看向若麦。

此刻的若麦已经停下了手,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着,不知道是因为难受,还是因为被当众点破窘境的难堪。

排练室里一片寂静。

初华担忧地看着若麦,又看看祥子;海玲轻轻叹了口气;睦则抱着她的吉他,安静地站在阴影里,目光低垂。

良久,祥子深吸一口气,挺直了依旧单薄的脊背,声音有些干涩:“……今天的训练,到此为止。”

她转向若麦的方向,嘴唇嚅动了一下,那句“对不起”在喉咙里滚了滚,却因为长久以来习惯性的骄傲和此刻复杂的心绪,一时之间竟没能说出口。

而就在她组织语言的间隙,福助已经不着痕迹地移动了位置。

他站到了若麦和祥子之间,恰好形成了一个微妙的隔断,将祥子嘴边的道歉堵了回去。

他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一些:“还能走吗?需不需要我送你回去?”

若麦抬起有些发红的眼睛,看了福助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微弱地点了点头。

祥子看着这一幕,那句没能说出口的道歉最终化为了紧握的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她看着福助自然地帮若麦收拾起随身的物品,看着初华和海玲也上前帮忙,看着若麦被她们半搀扶着站起来……

自己仿佛成了一个被隔离在外的旁观者。

一种混合着懊恼、无力感和更深层孤独的情绪攥住了她。

最终,她什么也没能对若麦说出口。

训练结束后,气氛依然有些凝滞。

祥子、睦和初华三人沉默地一起离开排练的大楼。

海玲表示自己还有别的工作,先行一步。

楼下,若叶家派来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路边等待着睦。

另一边,wwp安排的车也到了。

就在祥子准备拉开车门上车时,一直安静跟在身后的睦忽然伸出手,轻轻拉住了祥子外套的袖口。

祥子动作一顿,夜色中她回首的侧脸线条冰冷:“怎么了?”

睦抬起头,眼里罕见地流露出清晰的挣扎和担忧。

她似乎想说什么,但话语组织得极其艰难:“祥……我觉得……这样……不对……”

“不对?”祥子的声音陡然降温,带着一种被触犯逆鳞般的锐利:“你指什么?今天的排练?还是别的?”

“……就是……Avemujica现在……”睦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要消散在夜风里。

她想说的太多了:现在这种高压到让人窒息的气氛、祥子越来越封闭的状态、队友们默默承受的疲惫……还有她自己内心深处那份越来越沉重的不安。

但祥子显然误解了。

或者说,现在的她拒绝去理解那些更深层的担忧。

她的语气硬得像淬了冰的刀:“你是要说,组建Avemujica本身,就是个错误吗?”

睦猛地摇头,眼眶有些发红:“不是!我……”

“够了。”祥子打断她,甩开了睦拉着她袖口的手。

那动作并不粗暴,却带着一种决绝的疏离。

“我本来以为,至少你会理解我。理解我必须这么做,理解我没有退路。”她看着睦瞬间苍白下去的脸,心中掠过一丝刺痛,但立刻被更坚硬的防御覆盖。

“算了。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睦,不管你怎么想,至少……希望你能帮我到最后。这是我现在唯一能请求你的事。”

说完,她不再看睦,转身拉住一旁不知所措的初华的手腕:“初华,我们走。”

初华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回头担忧地看了睦一眼,但还是顺从地跟着祥子上了车。

车门关上,隔绝了内外。

睦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车子尾灯亮起,缓缓驶离,融入东京的夜。

她伸出的手甚至没有完全抬起,就已经无力地垂落下去。

夜风吹过,带着初冬的寒意。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对着早已空无一人的前方,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呢喃,充满了委屈和落寞。

银白色的丰田汉兰达平稳地行驶在夜晚的街道上。

后座上,佑天寺若麦裹着福助放在车里的薄毯,蜷缩着身体闭着眼睛。

她的呼吸有些重,脸颊透着不正常的红晕。

“谢谢你,福助先生。”她的声音沙哑虚弱,从毯子下传来。

“分内之事。”福助目视前方,回答简洁。

车内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引擎的低鸣和空调出风的细微声响。

“……咳咳……”若麦压抑地咳了几声,然后像是终于卸下了一些伪装,带着自嘲的意味低声开口:“你知道吗?我一开始……觉得你只是又一个混蛋大人。”

福助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眼里只有利益,什么梦想啊羁绊啊,热血啊……在你们这些人看来,大概都比不过报表上的一串数字,或者交易筹码的重量。”若麦依旧闭着眼,仿佛在梦呓。

“我觉得……我们说不定挺合得来。各取所需,冷静算计,谁也不欠谁……”

车子转过一个弯,路灯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佑天寺若麦,”福助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暴露自己的脆弱,通常没有好处。尤其是在这个行业里。不然你刚才为什么还要硬撑着练习?”

若麦闻言,苦涩地笑了一声:“福助先生……你是不是把我想得太成熟,也太冷血了?”

她缓缓睁开眼睛,望着车顶棚,目光有些涣散:“我……只不过是……不知道还能对谁说了。家人……远在老家,跟他们说这些除了让他们担心,没用。队友……祥子压力已经够大了,海玲和初华也有自己的事,睦……她自己都那个样子……我……”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哽咽边缘的颤抖:“我有点……扛不住了,真的。”

接下来的路程,若麦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

言辞破碎不成章法,恍若高度浓缩的绝望。

从并不富裕的家庭,到自己拎着行李初到东京时的惶惑与野心;

从为了站稳脚跟拼命接活、什么脏活累活都肯干的咬牙坚持,到如今被日渐增长的工作挤压下的煎熬挣扎……

她的话缺乏条理,但那份沉重而真实的压力却透过话语弥漫在车厢里。

福助始终没有插话,没有安慰,也没有评价。

他只是平稳地开着车,像一个沉默的树洞,容纳着这些平时绝不会从若麦嘴里泄露出的纷乱情绪。

“……好了,差不多就这些。”不知过了多久,若麦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浓重的倦意:“反正……说出来也没法改变什么。家里的债务还是要还,工作还是要做,排练……也不能落下。”

她侧过头,看向驾驶座的方向,尽管只能看到福助的后脑勺和部分侧脸,但那目光似乎穿透了座椅。

“至少……在我对公司、对乐队还有价值的时候……你会想办法保住我的价值的,对吧?你这个……‘可恶的大叔’……”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她的头一歪,沉重的呼吸声传来,她终于是陷入了昏睡。

福助透过镜子,看了一眼后座上蜷缩成一团的若麦,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车子在一家24小时营业的药店前停下。

福助下车,很快返回,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然后,他再次启动引擎,朝着若麦公寓的方向驶去。

抵达若麦居住的公寓楼下时,她已经睡得很沉。

福助停好车,提着药店的袋子和一些应急的营养品,绕到后座打开了车门。

他弯下腰,动作平稳地将沉睡的若麦从后座抱了出来。

若麦很轻,在他怀里像一只收起爪子、疲惫不堪的猫。

他锁好车,抱着她走进公寓大楼乘电梯上楼。

站在若麦的公寓门前,福助看了一眼怀里熟睡的人,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在电子门锁的密码盘上,迅速而准确地输入了一串数字。

“嘀”的一声轻响,绿灯亮起,门锁开了。

他推门进去,室内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光渗入少许。

他摸索着找到开关,打开了起居室一盏光线柔和的落地灯。

然后他抱着若麦径直走进卧室,小心地将她放在床上,帮她脱掉鞋子,拉过被子仔细盖好。

床头柜上,他放下药店买的退烧药、感冒药和一杯温水。

又从袋子里拿出那些营养品,整齐地放在一旁。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退出卧室,关上了门,锁好了门。

第二天早上,佑天寺若麦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和喉咙刀割般的疼痛中醒来的。

她挣扎着睁开沉重的眼皮,视野模糊。

阳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刺进来,让她不适地眯起眼。

她试着吞咽,喉咙里又烫又干,像着了火。

缓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撑起仿佛灌了铅的身体靠在床头。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她伸手去拿,触手冰凉——显然是昨晚倒的,一直放到现在。

但她也顾不上了,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喝着。

略显冰凉的液体划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舒缓。

放下水杯,她才注意到床头柜上除了水,还整齐地摆着几种药,药盒上贴着手写的便利贴,简单地标明了服用时间和次数。

字迹沉稳有力,是丸山福助的笔迹。

旁边还有几盒蛋白棒、维生素补充剂之类的营养品。

她愣了一下,记忆的碎片逐渐拼凑起来——糟糕的排练,福助的话语,车上的倾诉,还有……自己好像是被抱上楼的?

若麦甩了甩依然昏沉的头,伸手去摸自己的手机。

手机就在枕头边,她拿起来,屏幕亮起,第一条未读消息来自八幡海玲。

【若麦,好好休息。丸山先生跟祥子说了,最近排练足够,接下来几天以个人调整和休息为主,合练暂缓。祥子一开始不太同意,但最后还是被说服了。具体恢复训练时间等通知。身体要紧。】

看着这条消息,一股暖流混着复杂的情绪涌上若麦心头。

那个看起来冷硬又精于算计的男人,竟然……做了这些?为了她吗?

但紧接着,一个惊悚的疑问猛地窜上她的脑海,让她瞬间脊背发凉,连头痛都似乎被吓退了几分。

她的电子门锁……是没有指纹识别功能的旧型号,只能使用密码。

而密码……她非常确定,自己昨晚在车上虽然絮叨了很多,但绝对没有、也不可能意识模糊到把自家门锁密码都说出来!

那么,丸山福助是怎么打开门的?

难道是她自己烧糊涂了,在半梦半醒间输入了密码却忘记了?

还是说……他一直就知道自己的电子门锁密码?

后一种可能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她的神经。

若麦握紧了手机,指节发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冷汗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

然而几秒钟后,她紧绷的脊背又慢慢松弛下来。

她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滚烫的额头,疲惫地笑了笑。

‘怎么可能嘛……估计就是我自己烧迷糊了,稀里糊涂输了密码,然后全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