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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武道馆的宏大舞台,还有四天时间。

若麦在感冒药的作用下沉沉睡去,祥子、初华、睦各怀复杂的情绪各自离开,而八幡海玲觉得需要一个解释,一次与丸山福助正式的谈话。

地点选在了一家简约风格咖啡馆,店内灯光柔和,顾客寥寥,空气中飘散着现磨咖啡豆的醇厚香气和海盐芝士蛋糕的微甜。

海玲提前到了,选了一个靠窗的角落卡座,点了一杯热美式。

她没有看手机,只是安静地望着窗外流动的景色。

玻璃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海玲随之回首。

丸山福助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步伐沉稳,目光在店内扫视一圈,轻易地锁定了海玲的位置,然后径直走了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久等了。”福助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向走来的侍者简单示意:“冰水,谢谢。”

海玲看着他在自己对面落座,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接切入了正题。

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清晰、冷静,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感。

“丸山先生,我很难信任你。”

福助接过侍者递来的冰水,玻璃杯外壁凝着细密的水珠。

他轻轻晃了晃杯子,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男人没有立即回应,只是抬了抬眼皮,示意海玲继续。

“你加入团队时,丰川祥子向我们的介绍是——你是一位经验丰富的经纪人,能够作为我们乐队与外部资源、商业事务之间的‘桥梁’。”

海玲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最初,我们也都接受了这个定位。你提供行程建议、协调场地、处理合同细节,这些确实缓解了我们很多压力,尤其是祥子。”

她顿了顿,拿起自己的美式抿了一口,咖啡的苦涩似乎让她的思路更加清晰。

“但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座‘桥梁’的边界开始模糊,甚至消失了。”

海玲放下杯子,目光直直地看向福助,没有丝毫闪躲。

“你不仅连接外部,更开始深入内部,近乎接管了Avemujica内部所有的日常琐碎事务。从排练时间的微调、成员个人行程的冲突协调,到设备维护的提醒、甚至成员健康状态的关注……这些原本是我作为队内负责统筹事务的人,需要去处理和沟通的事情。”

她的语气里没有指责,只有基于事实的冷静陈述,但其中蕴含的质疑却分毫不少。

“现在,我手里拿到的,往往是你已经安排好的、近乎完美的日程表。我的工作,似乎从‘统筹与沟通’,变成了‘向成员传达你的安排’。我成了一个传声筒,一个喇叭。”

海玲微微蹙眉:“丸山先生,以你的专业素养和过往经验,我不认为你是一个不懂得分寸、会随意越界插手团队内部管理的人。所以,这让我非常困惑,也……难以信任。”

她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紧紧盯着福助,问出了核心问题:“你究竟想要什么?你如此深度地介入Avemujica的内部运作,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仅仅是为了确保武道馆演出万无一失?还是有更深层的……我们不知道的打算?”

卡座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店内轻柔的背景音乐和远处其他客人低语的声音。

福助将冰水杯放回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的表情依然平静,那双幽绿色眼眸在咖啡馆暖色调的灯光下,显得深不见底。

“八幡,职责的边界,往往取决于实际需求和最终结果。”

他没有直接回答海玲的问题,而是用了一种近乎管理者口吻的回应:“Avemujica的构成特殊,目标宏大,但内核并不如外表看起来那么稳固。祥子作为核心驱动,压力过载,容易忽视细节。若麦、初华、睦,她们各有各的敏感点和需要被关照的地方。在这个冲刺武道馆的关键阶段,由我这样一个外部且专业的视角来统合、优化所有流程,避免因内部沟通损耗或成员状态波动可能导致的任何微小失误,在商业逻辑上,这是效率最高、风险最低的选择。”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平静地回视着海玲:“至于‘想要什么’……我想要的,是Avemujica在武道馆的演出,获得符合甚至超越预期的成功。这对我,对事务所,对你们每个人,都是最直接、最有利的结果。我深度介入,是为了确保这个结果得以实现,仅此而已。如果你觉得这侵犯了你作为队内协调者的‘职权范围’,我表示理解,但在现阶段,我暂时不会改变这种做法。一切,以舞台为先。”

他的回答逻辑严密,冠冕堂皇,几乎无懈可击。

男人将他的行为完全包装成了基于团队必要的专业手段,但这并没有消除海玲的疑虑,反而让她觉得,这个男人在刻意用这些冰冷的术语来回避某些更真实的原因。

海玲沉默了几秒,没有在“职权”问题上继续纠缠。

她知道,在这个时间点,在这个目标面前,争论这个没有意义。

于是她换了一个角度。

“我听说过Errorpermit。”她突然开口,声音里多了些许近乎于追忆的微妙语气:“不是刻意去查的,是很早以前,在一家小型Livehouse里偶然看过一次你们的演出。那时候我还小,刚开始学贝斯不久。”

福助的指尖在冰水杯壁上轻轻划过,没有打断她。

“你的贝斯,”海玲继续说着,目光似乎越过了福助,看向某个遥远的点:“和星歌前辈的吉他,还有那其他人……风格很特别。不是当时流行的任何套路。尤其是你的贝斯线,在支撑节奏的同时,旋律性非常强,而且……带着一种很特别的叙述感,不像是在伴奏,更像是在用低音‘讲述’什么。那次的印象,对我后来自己理解贝斯在乐队中的角色,其实有不小的影响。”

她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福助脸上,语气恢复了冷静,但多了一份探究:“所以,我想知道,丸山先生,你‘现在’的音乐,是什么样的?Errorpermit解散后,你还有在做音乐吗?或者说,你现在用如此深度介入乐队的方式,是否也是一种……你表达自己音乐理念的延伸?”

这个问题比之前更加私人。

它不仅仅是在问福助的行为动机,更是在试图理解他这个人——一个曾经才华横溢的乐手,如今彻底转向幕后的经纪人,他的内心与音乐是否真的已经完全割裂?

福助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了一些。

他拿起冰水,喝了一口,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

他没有直接回答“有”或“没有”,也没有讲述任何关于自己的现状。

他只是从西装内侧口袋掏出自己的手机,解锁,快速操作了几下,然后将屏幕转向海玲,递了过去。

屏幕上,是一个视频,视频封面是myGo!!!!!五人的剪影。

“你可以听听myGo!!!!!最近的新歌。”福助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歌名叫……《即使没有我》。”

说完,他点开了视频,视频开始播放。

[重要的花朵被踩扁了,

因为害怕被报复、所以移开视线,

胆小的我身在蚂蚁巢穴中,

慢慢等待不幸过去。

渐渐渐渐 心灵变得污浊、

渐渐渐渐 心灵变得污浊,

总觉得 我好像无法改变这个世界……]

歌曲的情感层层递进,从最初的彷徨与自我怀疑,到中段的挣扎与呐喊,再到最后部分一种带着泪光的释然与坚定。

灯的嗓音并不完美,有时甚至有些撕裂,但其中蕴含的真实情感,却能轻易地穿透录音设备,直击听者的内心。

[……吵死了!就算我是胆小鬼也会活下去啊!

透明的我、到底能做到什么呢?

这世界令人憎恨、还是事不关己的回转着,

就算没有我……

还是为无止尽的战争、祈愿流星飞过,

为温柔的人祈愿,

拜托、请给予他们最大的幸福。

就算我知道无法实现,

就算这个世界要终结了,

就算没有我、即便如此……

还是不得不做、即便如此,

还是不得不做、即便如此,

就算没有我、即便如此——!]

视频里的现场观众反应热烈,掌声和欢呼声在歌曲高潮处适时响起。

福助没有看手机屏幕,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车灯光晕上,仿佛在听,又仿佛只是在等待。

直到一曲终了,他才重新开口,声音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份工作报告:

“myGo!!!!!的进步很快。从最初的青涩和混乱,到现在能够相对完整地驾驭这种情绪浓烈的曲目,并且在现场引发共鸣。她们正在逐渐磨合,找到属于自己的声音和方向。”

他顿了顿,终于将视线收回:“这就是我‘现在’的音乐。”

福助的声音清晰而平静,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情绪:“甄别素材,观察特质,提供土壤和必要的引导,然后看着她们生长、开花、结果。她们的舞台,她们的歌声,她们用音乐表达的一切,就是我现在投入精力、进行‘创作’的领域。这个回答,你满意吗,八幡海玲?”

海玲将手机递还给福助,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的波动显示她并非无动于衷。

她听懂了福助的潜台词——他不再亲自站在台上演奏,但他将自己的音乐理念、经验和判断,投射到了他选择并培育的乐队身上。

myGo!!!!!的演出,就是他当下“作品”的呈现。

“我个人满意与否,并不重要。”海玲整理了一下思绪后开口道:“而且,有件事我需要说明——虽然我只活动了不到三十分钟,但我确实还没有正式说过退出myGo!!!!!。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我现在依然是myGo的成员之一。她们的歌,不需要丸山先生提醒,我自己也会关注。”

这个消息似乎并没有让福助感到意外,他只是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

海玲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终于问出了盘旋在心底的另一个问题:“那么,你呢?Errorpermit解散后,你为什么不再继续做音乐了?以你的能力,即使不以乐队形式,也可以进行个人创作或者与其他音乐人合作。”

福助拿起冰水杯,将最后一点水喝完,冰块在杯底轻轻晃动。

他的回答简短得近乎敷衍:“因为我的乐队解散了。”

他将空杯放回桌面,目光重新看向海玲:“那么,八幡,你如此在意Avemujica,甚至对一个外部经纪人的介入如此敏感,又是为了什么?仅仅是因为职责所在?还是说……你对这个乐队,有着超出寻常的期待和投入?”

海玲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杯中已经凉透的深褐色液体,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

咖啡馆里舒缓的音乐流淌着,窗外的夜色更加深沉。

良久,她才缓缓抬起头,眼中的锐利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所取代。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但每个字都清晰可辨:“我想要一个,能够真正让我相信大家能一起走下去的乐队。”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只是让这句话在空气中沉淀。

“不是临时组合,不是利益捆绑,不是某个人梦想的附属品。而是一个……每个人都能够信任彼此,无论是在舞台上,还是在舞台下,都能够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的集体。”

海玲的目光变得坚定:“Avemujica,以它现在的势头和潜力,以它背负的那些东西……我认为,它有机会成为这样的乐队。所以,我才会在意。在意任何可能破坏这种可能性的人或事。”

这可能是今晚这场对话中,海玲所说的最接近内心真实想法的话。

福助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过了几秒,他轻轻点了点头。

“很纯粹的目标。”他的评价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别的什么:“那么,希望你如愿。”

说完,他招手示意侍者结账。

他没有和海玲争辩什么,干脆利落地付了两人饮料的费用,然后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武道馆在即,好好休息。”他看了海玲一眼,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稳:“其他的事情,等舞台结束之后再说。”

海玲坐在原位没有起身,只是点了点头。

福助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向门口。

风铃再次轻响,他的身影融入门外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