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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本市区一家颇为雅致的温泉旅馆内。

独立庭院式的露天温泉池水汽氤氲,硫磺的气息混合着庭院中点缀的梅花冷香,在冬夜寒冷的空气中弥漫。

池水温度恰到好处,驱散了白日奔波的疲惫和夜晚观赏烟火时沾染的寒气。

高松灯将大半身子浸在温暖的泉水中,只露出肩膀和脑袋。

灰发被打湿,贴在脸颊和脖颈上。

她微微仰着头,看着夜空中稀疏的星子,以及更远处城市灯火映出的朦胧光晕,粉色的眼眸有些失焦,显然心事重重。

“灯,你怎么了?”旁边传来略带鼻音的问话。

椎名立希扯下敷在脸上的热毛巾,透过朦胧的水汽看向灯。

她自己也泡得脸颊泛红,紫罗兰色的眼睛在蒸汽中显得比平时柔和些许。

灯仿佛被惊醒般眨了眨眼,转过头看向立希,声音比水流声更轻:“我在想……福助先生。”

立希的眉头扬了扬,没接话,等着灯继续说下去。

“这两天,他一直在忙……拜访仁菜的家人,又去若麦家……还要安排我们的事情。”

灯的手指无意识地划动着温泉水,泛起浅浅的涟漪:“他好像……都没有好好玩一下,看看熊本的景色。明天……他会不会和我们一起去呢?”

立希沉默了几秒,将毛巾搭在池边的石头上,身体往下滑了滑,让热水没过肩膀。

“谁知道呢……”她的声音有些闷:“说不定他还有别的事情要忙。那些大人们不都是这样吗?总有处理不完的工作。”

“嗯……说得也是。”灯低下头,看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那……我一会儿去问问他,可以吗?”

“你看吧。”立希的回答简短,听不出是赞同还是无所谓。

她顿了顿才又开口,声音低了些:“还有……你在想别的吧?”

灯轻轻咬了咬下唇,没有立刻否认。

温泉的热度似乎让那些盘旋在心底的想法更容易浮出水面。

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还有就是……我在想,最近发生了那么多事情,大家……素世、爱音、乐奈,还有祥子她们……肯定都很难过,很辛苦吧?只有我们两个人这样跑出来玩……会不会……太狡猾了?好像把烦恼都丢给了留在东京的大家一样……”

立希侧过脸,看着灯低垂的睫毛和微微蹙起的眉心。

热汽让灯的脸庞显得格外柔和,也放大了那份毫不作伪的忧虑。

立希的眼神不自觉地软化下来,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你想和大家一起出来玩吗?”立希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嗯……”灯用力点了点头。

抬起眼,目光穿过氤氲的水汽,看向不知名的远方,眼神里带着憧憬:“我想……和认识的大家都一起出来玩。就……像今天这样,看看风景,吃吃东西,一起看烟花……不用想太多复杂的事情。”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某种纯粹的愿望:“虽然知道很难,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聚在一起也不容易……但是,很想。”

立希看着她,没说话,只是将身体又往温泉里缩了缩,只留下脑袋在水面上。

温热的泉水包裹着身体,很舒服。

但她心底某个角落,却因为灯的话和此刻的神情泛起一丝复杂的滋味。

那是对灯这份天真愿望的怜惜,也是对她口中那个“大家”所包含的某些人……特别是那个总能被灯轻易提起的男人难以言喻的烦躁。

“那很难啊。”最后,立希只是干巴巴地陈述了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嗯……我知道。”灯的声音低下去,但很快又抬起来,带着一丝微弱却不容忽视的期待:“但是……福助先生……会不会有办法呢?他好像……总能处理很多看起来很难的事情。”

又是福助先生。

立希的眉头彻底皱了起来。

她闭上眼,将整个脑袋也沉入水中几秒,温热的泉水隔绝了声音,也短暂地隔绝了思绪。

重新浮出水面时,她甩了甩湿漉漉的黑棕色长发,水珠四溅。

她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感更清晰了:‘又是福助先生……灯她……怎么最近三句话不离那个男人?从熊本之行开始前就总是这样……’

她还没来得及整理好心情或者说些什么,就见高松灯忽然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双手“啪”地一声撑住池边的石头,身体猛地从温泉里站了起来!

温泉水哗啦一声从她身上流淌而下,蒸腾起白蒙蒙的雾气,朦胧了视线。

“我!我怕一会儿忘了!我现在就去和福助先生聊聊!”灯的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急切和冲动,说着就要迈步跨出温泉池。

“等——!”立希的大脑空白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也不知是泡的还是急的。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水里扑腾起来,一把抓住灯的手腕,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和羞恼:“喂!灯!等等!!!你先穿上衣服啊啊啊啊!!!!!”

被椎名立希手忙脚乱地裹上厚厚的浴衣,又被耳提面命地叮嘱了好几遍“不可以就这样跑出去!”之后,高松灯的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不知是泡温泉的热度,还是刚才那番冒失举动带来的后知后觉的羞赧。

但她眼神里的那份急切和决心并未消退,反而因为被打断而更显清晰。

“我、我现在就穿好衣服去。”她一边说着,一边加快动作系好浴衣的腰带。

她甚至发梢还滴着水,就拉开房门踏进了走廊微凉的空气中。

温泉旅馆的走廊铺着深色的木质地板,灯光柔和,两侧是和式的拉门,安静得只能听到远处隐约的水流声和她自己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她停在标注着丸山福助房间号码的拉门前,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积蓄勇气。

然后她抬起手,用指节轻轻敲了敲门。

“叩、叩。”

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等待的几秒钟变得有些漫长。

就在灯犹豫着要不要再敲一次时,拉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丸山福助出现在门口。

他换上了旅馆提供的深蓝色浴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些许锁骨。

男人平日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黑发此刻有些松散地垂落,在额前投下浅浅的阴影,削弱了平素里的冷锐感。

他似乎刚洗过澡,身上带着湿气,还有一股令人放松的清甜榛子香味。

在看到门口站着的是穿着浴衣、头发微湿的高松灯时,男人似乎有些意外:“灯?有事吗?”

他的声音比平时似乎低哑一些,带着刚沐浴后的松弛,但依旧平稳。

“嗯……有点事,想和您聊聊……可以进来吗?”灯仰头看着他,粉色的眼睛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

福助沉默地看了她两秒,侧身让开:“进来吧。”

灯脱掉拖鞋,踏入房间。

房间不大,是传统的和式布局。

中间一张矮桌,铺着被炉桌,暖桌被已经打开,散发出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

一侧的窗户半开着,透进冬夜寒冷的空气,与室内的暖意形成微妙平衡。

福助在她身后关上门,指了指桌前的坐垫:“坐,我给你擦头发,小心感冒。”

灯依言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浴衣宽大的袖子垂落下来。

她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头发还在滴水,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背抹了抹脸颊旁的水珠:“对不起……我有点着急。”

“没关系。”福助去卫生间拿来了一条干净的毛巾。

男人的骨节分明的手指触感隔着毛巾传来,擦头发的同时有意无意地按揉着她的头顶,带来一阵舒服的舒缓感,让灯舒服的眯起了眼。

“找我什么事?”丸山福助边为灯擦头发,一边发问。

听着男人从自己身后传来的声音,灯定了定神,双手在膝盖上微微握紧,说出了在温泉里就想好的话:“丸山先生,明天……您有空吗?可以和我们一起去玩吗?”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和立希查了攻略,明天想去水前寺成趣园,还有……阿苏火山那边的一个牧场。听说风景很好,还可以看到火山。您这两天一直在忙我们的事情,都没有好好休息和观光……所以,我想邀请您一起。”

福助放下毛巾,灯也适时地抬起了头,粉色的眸子对上了自己的眼睛。

少女的眼神干净而真诚,没有任何试探或算计,只是单纯地提出邀请。

这种直接的善意,有时比复杂的言辞更难应对。

“我打算明天在旅馆处理一些工作,看看电影,放松一下。”他如实说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行程你们自己安排就好,不必特意迁就我。”

“不是迁就!”灯急忙摇头,身体微微向后仰,靠进了男人的胸膛:“是……是希望您也能一起。大家一起玩,才会更有意思。而且……”

她抿了抿唇,似乎在下定决心说出后面的话:“而且,我觉得您也需要放松。您看起来……一直很累。”

最后那句话声音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我很累吗?”男人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

灯用力点了点头:“嗯。虽然您总是很平静,说话做事也很有条理,但是……我能感觉到。从东京出发的时候,还有这两天……您有时候会不自觉地揉眉心,或者看着远处发呆……虽然只是一小会儿。”

她似乎观察得很仔细,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所以……明天,就当是给自己放个假,好吗?暂时忘记工作的事情。”

福助沉默了很久,久到灯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或者请求的太过冒昧。

房间里只有被炉风扇低低的嗡鸣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就在灯快要忍不住开口道歉时,福助终于动了。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气息似乎吹散了空气中某根紧绷的弦。

“水前寺成趣园……和阿苏的牧场,是吗?”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但似乎比刚才柔和了极其细微的一度:“几点出发?”

灯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夜空中突然被点亮的星星:“上午九点!可以吗?我们吃完早饭就出发!”

“可以。”福助点了点头:“我会准时在旅馆大堂等你们。”

“太好了!”灯的脸上绽开一个发自内心的纯粹笑容,那笑容驱散了她身上常有的那层淡淡的阴郁和疏离,让她看起来像个得到心爱糖果的普通女孩。

这笑容让福助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趁着气氛正好,灯觉得是时候提出那个盘旋在心头更久的愿望了。

她双手握得更紧了些,指节微微发白,声音也带上了些许颤抖,但眼神却比刚才更加明亮和坚定:“还有……丸山先生,我……我有一个想法,可能有点任性……”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今天看烟火的时候,我在想……如果,不仅仅是这次,不仅仅是来熊本……如果以后,有机会的话……我想,和更多的人一起,去更多的地方。”

福助静静地看着她,没有打断。

“就是……像这样,或者去海边,去山上,去陌生的城市……和myGo!!!!!的大家,和有刺无刺的大家,和结束乐队的大家,还有……Avemujica的大家……”

她一口气说出这些名字,声音渐渐低下去,但眼中的光却越来越盛:“我知道这很难,大家都很忙,聚在一起也不容易,还有……很多复杂的事情。但是,我真的很想。想和所有我认识的、一起努力做音乐的大家,创造一些……只属于我们的、快乐的回忆。不用去想乐队的事情,不用去想烦恼的事情,就是……单纯地一起玩。”

她说完,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福助,等待着他的反应。

这个愿望太过庞大,也太过天真,连她自己都知道实现的渺茫。

但她还是说出来了,对着这个她潜意识里认为“或许有办法”的人。

丸山福助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移开,落在窗外深沉的夜色上,手指又习惯性地敲击了两下,察觉到指尖是落在灯的头顶时又止住。

房间里的榛子香气静静流淌,暖桌的热度烘得人昏昏欲睡。

灯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

良久,他才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灯。

他的表情依旧是平静的,但那双幽绿色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闪动了一下,快得难以捕捉。

“如果有合适的机会,”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项未来的工作日程:“在不影响各自乐队正常活动和发展的前提下,组织一次……类似团体旅行或合宿的活动,并非完全不可能。”

他的用词很谨慎,很官方,充满了条件限制。

“合适的机会”、“不影响活动”、“并非完全不可能”……

但这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应许。

“真的吗?!”灯的声音里充满了惊喜,身体不自觉地又向前倾了倾。

“前提是,大家都有这个意愿,并且时机恰当。”福助补充道,语气里带着经纪人特有的务实:“这需要详细的规划和协调,不是一时兴起就能办到的事情。而且,你要知道,把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即使只是旅行,也可能会产生新的摩擦和问题。人际关系并不总是像音乐那样,能够简单地和谐共鸣。”

灯认真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但是,我还是想试试。因为……大家在一起做音乐的时候,虽然也有争吵和困难,但最后总能找到一起前进的方向。那么,一起玩的时候,应该……也可以吧?”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乐观。

福助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容动摇的期待,最终只是几不可查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那几乎算不上是一个笑容。

“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吧。”他给出了一个不算回答的回答:“明天好好玩。之后回东京,把myGo该解决的问题解决了。其他的……以后再说。”

但这对于灯来说,已经足够了。

她知道福助不是会轻易许诺的人,能给出这样的回应,已经超出了她的预期。

她用力点头,脸上重新扬起灿烂的笑容:“嗯!我会的!谢谢您,丸山先生!”

她心满意足地站起身,浴衣的袖子随着动作摆动。“那我……不打扰您休息了!明天见!”

“明天见。”福助也站起身,送她到门口。

灯拉开拉门,冬夜走廊的冷空气涌进来,让她打了个小小的寒颤,但心里却暖洋洋的。

她回头,对福助再次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然后脚步轻快地朝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

丸山福助站在门口,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才缓缓拉上门。

合上门,福助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毛巾喃喃自语:“果然短发比长头发好擦干多了啊……”

【……是的呢(*^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