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的清晨笼罩着一层薄雾,空气中带着十二月初特有的湿冷。
次日晨,周末。
银白色的汉兰达平稳地行驶在略显空旷的街道上。
丸山福助载着长崎素世,朝着她家的方向驶去。
爱音去了若叶家,陪着墨缇丝。
素世的家,那栋位于东京核心区域、望海临江的四十五层公寓高楼的二百平复式高层,此刻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显得既熟悉又陌生。
电梯缓缓上升,数字一层层跳动。
每升高一层,素世的心头就沉下去一分。
她知道,这次回家,她将要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被她逃避许久的烂摊子,还有她一直以来都在逃避的,与母亲之间那份复杂而微妙的关联……
以及,她无法回避的事实——她利用了母亲的信赖和金钱,去试图把一个早已破碎的幻梦装裱进画框里,最后却只换来自己身心的崩溃,和母亲必然的震惊与伤痛。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
福助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放松。
素世深吸了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仿佛带着铁锈味,然后长长地、缓缓地吐了出去。
她拿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咔哒。”
门开了。
一股浓郁的酒气混合着食物残渣的腐败气息,以及久未打理的灰尘味,如同有实质的怪物般扑面而来,瞬间将她吞没。
房间里每一面可以被拉上的窗帘都被拉上了,每一扇可以闭合的窗子也都被闭合了,似乎是不愿外人窥见房间主人的堕落行径。
昏暗的屋内没有开主灯,依赖氛围灯的微弱光线,隐约可见屋内的惨状。
客厅里一片狼藉,沙发上散落着空酒瓶和零食包装,干涸的酒渍与膨化食品的碎屑遍布高档沙发的沙发布上,散发出各种廉价的“快乐”的气味,但那气味很显然没有填满屋主的空虚,于是被随意的遗弃。
茶几上堆满了文件和报纸,上面胡乱的画上了各色的线条,似乎是有谁曾经试图从中分析与总结什么有利的信息。像是文字一样的线条以一种凌厉的角度发起,却最终化作随意的线条,纠缠在一起,宛如那份不知如何是好的心情。
整片被封闭的空间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颓废感,然而屋主却不让它逃离到东京高层的冷风里,固执的将之禁锢在自己身周,似乎那样就能令自己好受一些。
长崎素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从未见过自己的家如此不堪入目,更从未见过一向以女强人形象示人的母亲,在发生这些事之后,会生活的如此堕落。
沙发上传来一阵阵沉重的呼吸声。
长崎世莉正衣衫不整地躺在她的沙发上,凌乱的乌黑长发遮住了半边脸,脸上带着宿醉后的潮红。
茶几上,几个空酒瓶横七竖八地倒着,旁边还有几张皱巴巴的纸页。
但是世莉的手心里,紧紧捏着一张整洁的照片——那是初中时母女俩最后的一次合影照。
长崎素世将那照片放在自己的床头,在最初几年,在最孤寂的夜晚望着它入睡。
世莉似乎想去取出照片,却不慎打碎了相框,碎玻璃都没有收拾。
旁边放着几张团成团的卫生纸,其中可见点点猩红的影子。
而长崎世莉的指节处,也有着已经结痂的几片伤痕。
‘妈妈……她竟然……’
素世的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自责和心疼,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她的心脏。
她知道,自己为了cRYchIc的事情做的这一切——借用母亲的钱办LIVE、LIVE彻底失败、最后甚至急病昏厥……这一切给妈妈带来了巨大的打击。
但更大的打击,或许来自于世莉直到女儿倒下那一刻才惊觉,她不知道素世什么时候就积压了如此多的心事,以至于会急病昏厥。
应激性心肌病。
医生说只要救治及时,事后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基本可以痊愈,没有什么后遗症。
但是这个病症的出现就已经说明了——世莉为了让自己唯一的女儿能够无忧无虑生活的努力落了空。
素世的心里不知何时已经积压了足以彻底压垮这个向来表现得坚韧的女孩儿的压力与忧虑。
世莉完全失去了努力的方向。
她不知道自己还要为了什么去工作,又不知道离开了多年来占满她每分每刻的工作以后,她该做什么。
于是,她选择了酗酒,选择了将自己封闭在这个曾经象征着成功与独立的“家”里,任由它和自己一同腐烂。
长崎素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
不管母亲是愤怒的、伤心的、失望的,或是温柔的……她以为自己都能承受。
但是此刻,看到母亲这般完全超乎她想象的模样,她的心还是被狠狠地揪了一下,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不是指责,不是哭泣,而是彻底的自我放弃和沉沦。
她从来没有想象过,比起放弃她这个不像话的女儿,母亲更先放弃的……是她自己。
明明只要放弃这样不像样子的自己就好……
但是妈妈却放弃了她自己!
‘啊啊,果然,像我这样的人,最差劲了。’
“抱歉,福助先生,让你看到家里这么乱。”素世的声音干涩,带着浓浓的歉意和无力感。
福助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片狼藉,然后问道:“世莉女士的卧室在哪里?”
素世指了指主卧的方向。
福助点了点头,走到沙发边,俯身,动作平稳地将沉睡中的长崎世莉横抱起来。
世莉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皱了皱眉,但没有醒来。
福助抱着她,脚步沉稳地走向主卧,将她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然后带上了门。
整个过程安静而高效。
素世没有说话,她只是默默地开始收拾起来。
她先是走到窗边,用力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冬季清晨略显苍白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驱散了部分昏暗。
然后她推开窗户,冰冷而新鲜的空气如同救赎般涌入,迅速冲淡、稀释着屋内令人窒息的酒气和颓败气味。
她拿起垃圾袋,戴上手套,开始清理客厅。
动作轻柔而迅速,仿佛一个经验丰富的家政妇,将这个自甘堕落的巢穴,一点点地恢复成它本应该是的模样——一个温暖,精致的家。
福助从主卧出来,看到素世正在清理碎玻璃。
他走到储物间,找到了吸尘器,接上电源,开始仔细地清理地上和茶几缝隙里那些细小的玻璃碴。
两人没有交谈,只是默契地分工合作。
素世清理完客厅的垃圾,又走进厨房,水槽里只有她离家那天没有及时清洗的碗碟。
素世将之清洁干净,随后将冰箱里已经腐败变质的食物一样样取出,丢弃。
她动作麻利,神情专注,仿佛只有通过这种具体的劳动才能稍微缓解内心翻涌的愧疚和痛苦。
当素世和福助将一切收拾妥当,屋内恢复了往日的整洁与清爽时,窗外的阳光已经变得明亮而温暖。
长崎世莉从睡梦中缓缓醒来,宿醉带来的头痛让她眉头紧锁。
她推门离开卧室,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家——整洁的客厅、明亮的窗户、空气中不再有令人作呕的气味……
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是否脱离了所有的梦魇,这才来到了久违的美梦——她甚至一时之间不敢相信这是现实,以为这是自己沉沦于噩梦之间过久才轮到的美梦。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家,以及站在门边的素世,还有靠在沙发上似乎正在用手机处理消息的福助,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便是深沉浓重到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愧疚。
“素世…你…你回来了?”世莉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带着一丝宿醉后的疲惫和难以置信。
“嗯,妈妈。”素世轻声回应,她的目光落在母亲苍白的脸上,指指桌上冒着微微热气的温水,向长崎世莉劝道:“妈妈,你先喝点水。”
世莉接过水杯,小口啜饮着。
温水滋润了她干涩的喉咙,也让她混沌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妈妈…对不起。”世莉的声音带着哽咽,她的眼神中充满了自责:“妈妈不该…不该这样堕落,给你造成不好的影响。妈妈…妈妈只是…只是太担心你了,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她的话语断断续续,充满了无力感。
她伸出手,试图抓住素世的手,但又有些犹豫,指尖在空中微微颤抖。
那份身为母亲的骄傲,此刻将她全部的狼狈模样批判的一无是处,让她感到无地自容。
“妈妈…”素世的心头一颤,她反手握住母亲冰凉的手,拳峰上结痂的疤痕让她感到一阵鼻酸:“对不起…妈妈。是我不好…我不该让你担心。”
世莉犹豫着,终于将女儿拥入怀中。
素世身体一僵,随后在世莉温暖的怀抱里,久违地像个委屈的孩子一样哭得泣不成声。
世莉紧紧握住素世的手,眼中涌出晶莹的泪花,压抑在心底的担忧与自责终于得到了些许释放。
“素世…你能回来,真是…真是太好了。”世莉哽咽着说道,她的声音中充满了失而复得的喜悦。
“呜呜…妈妈…对不起…”素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
那份被母亲关爱着,被母亲需要着的温暖,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不知过了多久,温柔的阳光终于完全照进了这间房间,驱散了笼罩其间许久的陈朽气味。
素世哭了许久,世莉也默默流下眼泪。
她不记得自己上一次流泪是什么时候了。
也许是嫁给了那个满嘴漂亮话哄得她心花怒放的男人那时?也许是更早以前?
不,也许也没有那么早。
可能是那天在医院的病房里,看到躺在洁白的床单上,面色同样苍白的女儿时?
但是她还记得,自己上一次看见自己的女儿哭泣,是素世五年级时的夏天。
因为她做错了事情,自己批评了她。
从那以后,素世似乎就将自己的事情做得无可挑剔,成为了所有人眼中那完美的、优秀的女儿,包括她在内。
这也是她会没想到素世居然会如此压抑自己的原因。
她后悔了。
她后悔自己没能好好引导女儿走上一条不那么“正确”与“完美”,却更加健康与明媚的道路。
她想要弥补,但是她不知道自己从何开始——她已经离开了素世太久了,久到甚至不知道素世是何时,又是如何成长成现在这副模样的。
-
港南区二丁目十三层。
丰川祥子放下手机,听筒那边最后传来的风声似乎还萦绕在耳边。
福助说他在素世家阳台,简单交代了一下那边母女和好的状况,就挂断了电话。
祥子长叹一口气,将手机放在桌上。
下一步,就是在福助的牵线下,和myGo!!!!!的众人见一面,把事情……好好说清楚。
她早就没有任性的资本了,却还是希望一切都能按照自己的预期行进……自己,还真是高高在上啊,一直都是,以至于从来没有真正察觉到他人的心意。
最近发生的事情……冲击力太强,祥子已经看开了。
自己……注定是回不去了。
那不如,好好挥别她们,让她们留在那个光明的、相对安全的彼岸。
但是……自己该怎么说呢?
如果像以前一样,不把话说明白,只是冷硬地推开,她们绝对还会试着跟过来的。
那太危险了!她们应该离丸山福助这个男人远远的!
如果是立希……那个固执又敏锐的家伙,只要让她看到“事实”,她大概就会明白,然后带着其他人离开吧?
对,我不直接告诉她们。
让她们自己去看!
祥子突然一拍桌子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研究起了房间的布局。
然后,一个粗糙但或许可行的计划在她脑海中逐渐成形。
她说要学习福助的策划思路,借阅了他的工作笔记。
那本笔记里,清清楚楚地写了myGo!!!!!一开始的“催化剂”定位,和后来的“二线备选”定位,甚至标注了“随时可以放弃”……
男人的文件都是用他自己惯用的一套黑话来加密记录的。
自己为了理解他的思路,在他的指导下做了一个简单的“密码本”,还加入了自己的一些梳理和注释……
她可以把这些记录……包括那本笔记的关键几页,还有自己的“密码本”和梳理……把它们放在客厅的书架上,一个不那么显眼但也不难发现的位置。
然后,想办法让立希或者其他人“偶然”看到……
祥子以手遮面,无语地觉得自己真是病急乱投医。
先不说这个计划太依赖偶然和其他人的行动……
正常人看到了一个人被囚禁在十五层,第一反应是报警吧!
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果然自己不擅长做这些长线运营、阴谋算计之类的事情啊,短一点的也够呛,不然也不用投奔这个危险的家伙了。
算了,反正这种事急不得,试试呗……
……反正大不了就是自己彻底没有翻身的可能了。
自己……欠她们太多。
而且,所谓的“复权”什么的……其实本身也挺荒诞不经的,不是吗?
如果她们发现了,还没有报警,只是默默离开……那再好不过。
否则……至少她们不会被卷进这种危险的事情里。
如果报了警……那……该接受什么样的后果就怎么样吧。
至少,她们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