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说实话唱的一坨但是挺好玩的《春日影》结束了。
最后一个音符在隔音良好的练习室里消散。
若叶睦站在原地,浅绿色的长发垂落肩头,那双总是带着或怯懦或锐利神采的金色瞳孔失去了焦点,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灵魂已被暂时抽离。
她的面孔变得异常平静,一种前所未有的的清明感在她的眼中缓缓浮现。
与此同时,在若叶睦意识的深处,一场真正的对话正在发生。
那些一直被压抑的、属于“小睦”的本能、记忆和情感如同被打开了闸门,汹涌地奔流而出。
‘原来……这就是……小睦的痛苦……’
墨缇丝在内心深处,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完整地感受到了小睦被压抑的一切——那份对祥子近乎盲目的依赖与信任、那份被粗暴推开后的茫然与心碎、那份因为无法回应祥子期待而产生的深深自责、那份因“自己”的话让cRYchIc解散也让所有人关系破裂的愧疚……
当属于小睦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墨缇丝第一次理解了那份沉重。
‘我一直以为……我是在保护你……’墨缇丝的意识在颤抖:‘我用我的尖锐和任性,把那些让你难过的人和事都推开……我以为这样你就能安全,就能不再受伤……可是……我好像……也伤害了你……我把你也关起来了……’
‘墨缇丝……’一个温柔、怯懦,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在墨缇丝的内心深处响起,那是小睦的声音,不再是那种模糊的感应或情绪的碎片。
‘我知道……你一直想保护我……我能感觉到……’
‘每一次你挡在我前面,每一次你用那些难听的话把别人赶走……我都知道,你是为了我。’
‘可是……我也很害怕。害怕你因为我而变得满身是刺,害怕我们永远这样分裂下去,害怕我们再也无法真正地面对彼此,面对……祥子,面对这个世界。’
小睦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勇气:
‘我很喜欢那首歌……《小小的我》……’
‘是那首歌让我真正知道了,我们之间需要的不是争执与猜忌,不是谁保护谁、谁代替谁去承受。’
‘我们都是‘若叶睦’的一面。我们需要的,是理解与接纳——接纳我们都不够完整的事实,接纳我们都不够坚强去独自面对这个复杂世界的事实……接纳,从心底里,我们都有着自己所不喜欢、所害怕的事情的事实。’
‘小小的我……’
墨缇丝的金色意识中闪过一丝恍然。
她曾经只是单纯而欢喜地歌唱着一首她觉得旋律优美、歌词动人的歌曲,但她却从未真正理解其深意。
此刻,在小睦的引导和那些汹涌而来的记忆与情感的冲刷下,她才明白那首歌所蕴含的真谛。
‘我只是……不想你再受伤……’墨缇丝的意识带着一丝哽咽,那份一直以来支撑着她的、看似强硬的保护壳出现了裂痕:‘我以为……我以为把那些伤害你的人都赶走……你就能开心起来……我讨厌她们!讨厌那个总是逼你的祥子!讨厌那个看起来完美却让你更自卑的素世!讨厌所有让你难过的人和事!’
‘我知道……’小睦温柔地回应,那温柔中带着一种悲伤的理解:‘但是……我们不能因为一时的厌恶而永远逃避爱。我们所喜欢或厌恶的人,她们也有着自己的骄傲与自卑,有着自己的痛苦和不得已……也都如我们一样,还没有完全和自己和解。’
‘可是我们很幸运,墨缇丝。’
小睦的声音变得更加坚定,甚至带上了一丝鼓励:
‘我们不是一个人。我们可以一起去面对。你可以用你的勇气和直接,去推开那些真正有害的东西;而我……可以用我的感受和记忆,去理解那些复杂的情感,去记住那些曾经美好的瞬间。’
在一片意识的虚无之中,小睦的意识缓缓靠近,然后轻轻地拥抱了墨缇丝那充满防御性的意识。
‘呐,墨缇丝,让我们一起去面对这个复杂的世界,好吗?’
‘让我们,一起去学着接纳完整的自己,也一起去告诉那些我们在意的人——祥子,素世,还有其他人——要怎么样才能真正地接纳自己,与自己和解,好吗?’
墨缇丝的意识在那温柔的拥抱中,渐渐放松了下来。
那层尖锐的、充满敌意的外壳,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般缓缓消融。
‘嗯……’墨缇丝的声音变得很轻,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柔软和依赖:‘我会好好学习的,小睦。我们一起。’
-
练习室里。
若叶睦的身体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她僵硬的身体渐渐放松,挺直的脊背微微松懈下来。
那双空洞的金色瞳孔中,茫然和抽离感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澈而深邃的光芒,仿佛有两股不同的溪流在此刻交汇、融合,变得更加宽广而平静。
她的嘴角缓缓勾勒出一丝浅浅的微笑。
那笑容不再仅仅是墨缇丝那种带着挑衅或恶作剧意味的笑,也不仅仅是小睦那种怯生生、仿佛随时会消失的笑。
那是一种混合了释然、理解、疲惫,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完整”感的微笑。
“祥……”若叶睦开口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平静与清晰。
那是一种成熟、稳定、带着微妙共鸣的音色,像是两个人的声音经过奇妙的调和后同时从一张嘴里发出,和谐而统一。
“谢谢你,一直以来都选择了我。”
若叶睦金色的瞳孔静静地注视着丰川祥子,那目光复杂而深沉:
“虽然……发生了很多不愉快的事情,很多误会,很多伤害……可你还是会来找我,还是会相信我,会为了我……哭得这么狼狈。”
她的目光落在丰川祥子那张苍白、泪痕未干的脸上。
祥子茫然地抬起头,看着眼前气质截然不同的若叶睦,声音颤抖:“睦……你现在是……小睦吗?还是……墨缇丝?”
“我、我们,已经和解了。”若叶睦轻轻摇了摇头,那个动作自然而流畅,没有任何人格切换的滞涩感:“我们都能听到你说的话。墨缇丝她已经……放下了对你的仇恨。”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感慨:
“她只是想保护我……用她自己的方式。就像你当初,想用你自己的方式保护cRYchIc的大家一样。只是……方式错了……错得离谱,也伤得很深。”
丰川祥子苍白的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痛苦和绝望,而是混杂了震惊、愧疚,以及……希望和狂喜。
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睦的脸颊,确认这是否是另一个梦境或幻觉。
但手指在半空中停住,仿佛害怕这难得的平静会被自己打破。
“睦……”丰川祥子的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长久以来压抑的痛苦与绝望,混合着在最无助时被意外拯救的震撼与希望,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猛烈地冲击着她的心房:“谢谢你……也谢谢墨缇丝……谢谢你比我……更在乎小睦……谢谢你……用你的方式守护了她……即使那方式让我那么痛……也比我这个只会逃避和伤害的笨蛋……做得好太多了……”
若叶睦看着祥子泣不成声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她主动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抱紧了丰川祥子。
“祥,”若叶睦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平静而坚定:“虽然这不是你的本意,但你确实深深地伤害了许多人,包括cRYchIc的大家,包括myGo!!!!!的大家,也包括……我。”
她感觉到怀里的祥子身体一僵。
“但是,”若叶睦继续说道,声音柔和下来:“我仍然愿意相信你。相信那个曾经对我说‘一起组乐队吧’的祥子,那份心意不是假的。”
“可是其他人……她们受到的伤害,她们对你的看法……我想,需要你自己去面对,去争取,去用时间和行动证明。好吗?”
丰川祥子在睦的怀抱里,用力地、抽泣着点了点头。
泪水浸湿了睦肩头的衣料。
“我……好!我答应你,睦……什么我都答应你!”祥子的声音破碎却坚决:“谢谢!谢谢你……还愿意再相信我一次……给我机会……”
事情到这里,似乎终于可以画上一个暂时的句号了。
长崎素世、千早爱音和要乐奈向若叶睦告了别。
素世看着眼前气质平和了许多的睦,湖蓝色的眼睛里情绪复杂。
她最终只是轻声说:“小睦……不,若叶同学。我还会记得cRYchIc时期那些美好的回忆。但是现在的祥子……还有我们之间发生的这一切……我想,暂时还是不见为好。我需要时间……我们都需要。”
若叶睦理解地点了点头:“嗯。素世,谢谢你今天能来。也谢谢你……还愿意唱《春日影》。”
爱音和乐奈也简单道了别。
乐奈走之前,还伸手揉了揉睦浅绿色的头发,异色瞳里带着点满意的神色:“和好了,好事。”
福助开车将素世、爱音和乐奈分别送回了家。
祥子则表示想和若叶睦单独再待一会儿,说说话,于是留在了若叶家。
福助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
银白色的汉兰达驶回港南区二丁目。
福助将车停好,走进公寓大楼,乘坐电梯上楼。
电梯上升时,他揉了揉眉心,感觉今天发生的事情信息量着实不小。
不过,结果似乎还不错。
至少嘛……这下子祥子该彻底归心了。
就在他走到十三层自家门前准备开门时,脑海中系统的电子音突然以一种罕见的急促语调响起:
【宿主,请做好准备!紧急通知!】
【之前因为系统内部进行故障排查与数据流优化,一份本应被标记为高优先级的情报被错误滞留于缓冲队列,未能即时同步!】
【情报涉及关键人物行为异常及潜在风险,现已重新标定优先级:14(高)!】
福助的动作微微一顿,幽绿色的瞳孔瞬间锐利起来。
内部故障?滞留情报?
他还没来得及在意识中详细询问,手已经推开了家门。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光和远处路灯的光晕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一个纤细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是高松灯。
听到电梯门开和脚步声,她并没有立刻回头。
直到福助完全走进客厅,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灯才轻轻地用一种甚至平稳得有些诡异的语调开口了:“福助先生……你回来了。还有…小祥。”
她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确认。
“我……看到了。也知道了……你们的另一面。”她缓缓转过身。
窗外的流光掠过她的脸颊,那双粉色的瞳孔在昏暗中异常清晰。
那双眼里面没有了往日的怯懦、不安或诗意的朦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陌生的光芒。
“现在……你们不能再什么都不跟我说了。我们……好好谈谈?”
她的目光掠过福助身后空无一人的玄关,似乎这时才注意到祥子并不在。
“小祥……不在啊。” 她低声自语,语气里听不出失望还是别的什么:“无所谓了。”
然后,她缓缓地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然后将屏幕转向福助。
屏幕的冷光映亮了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也照亮了屏幕上显示的照片——
那是几张清晰度不高的偷拍照片,但足以辨认。
其中一张,是一个憔悴的中年女人被关在某个房间里的侧影。
还有几张,似乎是某些文件资料的翻拍,上面有熟悉的字迹和令人不安的词汇……
“福助先生……”
高松灯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像冰冷的针般刺破客厅里凝滞的空气。
她看着福助那双骤然收缩的幽绿色瞳孔,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许,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和……掌控感。
“你说,我拿着这些东西……该怎么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