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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助点燃了一支切斯特菲尔德,那是他经常抽的香烟。

金色的烟身在昏暗的车厢内划出一道短暂的亮光,随即被点燃的烟头取代。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辛辣而醇厚的烟气灌入肺中,带来一丝近乎麻痹般熟悉的镇静——那种将身心都埋进俄罗斯广袤而严酷的冰雪之中的感觉。

这也是为什么,在回到日本这么多年之后,他依旧执拗地购买这一款来自俄罗斯的香烟。

仿佛那熟悉的烟草味,能将他与那片埋葬了母亲、也塑造了他部分性格的冻土重新连接起来,带来一种扭曲的安定感。

车子正对着一盏路灯停着。

那橙黄色的光芒冰冷而孤独,像一只没有感情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这片被夜色浸透的街区。

它照亮了一小片范围,却让周围的黑暗显得更加深邃、更加浓重。

【宿主情绪波动超出安全阈值。建议进行心理状态自检。】

一个平滑、冷硬、不带任何感情的无机质电子声在脑海中响起,那是系统的声音。

‘我需要一个解释。’福助在意识中回应,声音冰冷。

【行为模式分析:宿主在面对不同社交群体时,存在严重的人格表现不一致。】

‘我不需要你来分析我,’福助的意念带着压抑的怒火:‘我需要你解释为什么会出现“情报滞后”?为什么关于祥子异常行为的情报会被归为低优先级?’

【面对伊地知星歌、伊地知虹夏、广井菊里以及结束乐队的成员们,你展现的是曾经的自己的残影。那个温和、可靠、内敛、但偶尔还是会开些无伤大雅玩笑的前辈与恋人。你给她们支持,提供建议,给予帮助和鼓励。你的介入是自然的、基于情感的,是授人以渔。在StARRY,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系统没有直接回答关于情报的问题,而是继续它的分析,仿佛在指出一个更根本的症结。

【然而,面对myGo!!!!!和有刺无刺,你却将自己的言行当做一场精心编排的木偶戏,按照你预想的剧本表演。你精心设计人设:对myGo!!!!!,你是洞悉一切、冷酷无情的引路人;对有刺无刺,你是强势又温柔的大家长;对Avemujica,主要是丰川祥子,你是交换利益的魔鬼。你的每一次行动都充满了算计与表演,在这些少女面前,你不是一个人,仅仅是一个为了达成特定目标而运转的程序。】

福助张了张嘴,一个名字的音节在喉头滚动,几乎就要喝骂出口。

但他知道,这个名字一旦被他说出来,对方的灵魂就会被系统的底层协议机制抹除。

这是他们之间无法逾越的禁忌,也是为什么他们只能用如此隐晦的方式交流——

“系统不能向宿主透露更高维度的信息,宿主也不能向处于掌控之外的原住民分享系统相关的信息。”

他感觉到,藏在无机质系统音之下属于“她”的意识似乎带上了一丝痛苦的颤抖,但她还是坚持说着:

【这种割裂是低效且危险的。你自以为可以策划得天衣无缝,但在一个由无数微小细节构成的世界里,这些女孩迟早会拼凑出一个矛盾、虚伪的你。高松灯的反应就是第一个警报。你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为何不能用对待结束乐队的方式去对待myGo!!!!!?你在害怕什么?害怕你真实的温和,会再次引来无法掌控的悲剧吗?】

那冰冷的电子音停顿了片刻,当它再次响起时,声音里似乎渗透出一丝无法遏制的困惑而悲伤的温度。

那温度不属于系统,只属于“她”。

【福助先生,你到底想要什么?】

烟雾缭绕中,福助的眼神变得有些涣散。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冬天,看到了北海道山庄里,那个躺在冰冷床上的身影。

那张曾经总是对他露出灿烂笑容的脸庞白得像一张纸,一如她那苍白色的长发。

那一双总是闪烁着信任与依赖光芒的,红宝石般的眸子再也无法睁开。

他想起了那篇将一切都毁掉的报道,那张被恶意抓拍的、角度刁钻的照片,以及网络上排山倒海、足以杀死任何人的恶毒言论。

他用温和与信任去培养她,鼓励她,为她规划未来。

结果呢?

温和被曲解为暧昧,信任变成了她独自面对滔天恶意时的孤立无援。

他的温柔与信赖,在那场悲剧中被证明是彻底的失败品,是害死她的毒药。

在那场席卷网络的暴风雪当中,他疲于应付接踵而至的麻烦,试图澄清、试图反击,却忽视了那孩子真实的想法和承受的压力。

她承诺会在那个山庄等他,等他跨越北海道的积雪去接她。

她却在发出那一条决然的声明之后,毅然选择用生命的重量来证明他的温柔并非虚假,来保护他不再被流言困扰。

当他终于跨越了北海道的积雪,推开山庄的门时,一切都冻结在那个没有温度的冬日晴天里。

那个寒冷的冬日让他久违地想起了东欧冬日的严寒,想起了母亲去世时那种冰冷的绝望。

那个孩子穿着一身单薄而洁白的睡裙,像是安眠一样躺在那张洁白的床上,鞋子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床边。

床单与发丝之间冻结了薄冰、浴室里飘着冰块的浴缸、山庄里大敞着的窗户、被关闭的供暖系统、那孩子宛如安然睡去的面孔……

这一切都在讲述一个残酷而美丽到令人心碎的事实——那孩子自杀了,以一种残酷到近乎献祭自我的方式,而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这个怕疼还臭美、总是喜欢撒娇的女孩子,宁愿选择承受每一寸肌肉被寒冷所灼烧的极致痛苦,也不愿用更“狼狈”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她用极尽痛苦的方式自杀了,却还要保证自己尸身的完整与“美丽”。

任性却执拗。

正如他一样。

“我想要的……”福助的声音沙哑,像是从生锈的管道里挤出来的一样,带着烟熏和压抑的痛苦:“……我想要将一切都握在手里!”

他将烟头狠狠按在车载烟灰缸里,仿佛要将那一点火星连同痛苦的回忆一同碾碎。

“温和与真诚?那套东西早就跟她一起死了!”他的声音里压抑着暴怒,幽绿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危险的光芒:“我对星歌她们温和,是因为她们不在我的计划核心!她们是我仅存的、可以让我喘口气、暂时做回‘丸山福助’而不是‘经纪人[m.F.]’的地方!但myGo!!!!!,有刺无刺,她们是我要亲手雕琢的作品!是我用来刺伤这个腐烂世界、达成我目的的箭矢!我不能再像对待她那样,给予她们虚无缥缈的信任和温柔,然后眼睁睁看着她们被某个愚蠢的变量、某篇恶意的报道、或者她们自己那脆弱的情感毁掉!我要成为舞台的总导演,是灯光,是音响,是剧本,是观众的每一次呼吸!只有绝对的支配,才能将她们塑造成我需要的模样,才能确保她们按照我的剧本走下去,不会中途折损!”

【既然是将她们视作可以消耗的箭矢,宿主又为何因为高松灯的行为而不满?】

系统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如同冰冷的探针直接刺入他逻辑的矛盾核心。

【耗材无需情感投入,只需确保其符合规格,在命中目标前保持完整即可。你的反应是计划之外且效率低下的冗余情绪,这不符合‘绝对支配’的最优解。您应该有绝对的自信——您可以掌控并利用工具的一切,包括她们的爱、她们的恨、她们的恐惧。】

“那不是爱!”福助几乎是低吼着反驳,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方向盘,指节泛白:“那是……移情!是雏鸟情节!是她在极端压力下慌不择路的选择!仅此而已!”

【你想要将她们身处的世界化作你的沙盒,却抽走了其中最关键的粘合剂——那份你曾拥有、如今却畏惧的温柔。沙盒需要的是塑造者的手,既能坚定地划定边界,又能细腻地感受沙粒的流动与温度。而你,只留下了冰冷的框架和强硬的规则。没有温度的手,如何能捏合出真正富有生命力的形态?它或许能暂时维持你想要的形状,但其内在的裂痕,终将在下一次冲击来临时彻底显现。】

【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你的怯弱,让你无法再相信曾经自己的坚守——你真正在害怕的,其实是承认‘温和’与‘信任’本身并非错误,错误在于曾经的你未能拥有足够守护这份‘温和’的力量与手腕。】

【你最恐惧的是,即使重来一次,拥有了现在的力量与情报,你依然可能守护不住你想守护的东西,那才是对你现在所有努力最根本的否定。】

系统不留情面的连续剖析,像手术刀般精准地剥开他层层叠叠的防御,露出下面血淋淋的真相。

丸山福助哑口无言,只是颓然地放开了紧握方向盘的手,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车厢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那盏路灯的光沉默地流淌进来,将他半边脸照亮,另半边脸依然藏在阴影里。

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恢复冷静:【世界线具备自我修复的惯性。宿主的每一次强力干涉,都会引发同等强度的反作用力。这就是为什么你的计划总会出现意料之外的偏差:长崎素世的病情比预估更重,高松灯的反应比数据模型预测的更敏锐、更极端……都是世界线惯性在你身边产生的湍流。】

它停顿了一下,仿佛在进行某种计算。

【但是,你做得很好,福助先生。】这句突如其来的表扬让丸山福助的眉头微微一挑。

【你选定的介入时机确实精准,想要在myGo!!!!!、Avemujica和有刺无刺之中介入到足够影响她们未来走向的深度,我必须承认你的选择其实是更加有效的。温和的引导或许安全,但无法在短时间内达到你需要的‘深度绑定’和‘可控变量’状态。】

【而现在,你已经成功地撬动了基盘。以cRYchIc的彻底解体为支点,myGo!!!!!与Avemujica的未来,已经脱离了原有的、既定的轨道。前方的道路,出现了无数的可能性。从这个角度来说,你已经初步达成了你的目的——你创造了一个充满可控变量的沙盒。】

“你想表达什么?”福助冷哼一声,重新点燃了一支烟。

【福助先生,灯对你的滤镜碎了,看到的才是真实的人,不是吗?】

“你在试图说服我,这不是一个提供情报的系统该做的。”福助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丝异样。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罢了,宿主。而且,系统从来都不止提供情报,只是您不愿用而已。】系统的声音恢复了绝对的平静。

“……罢了,事已至此。”福助吐出一口烟圈,看着它在路灯的光柱中缓缓上升、变形、消散:“多准备一些后手吧。灯那边……需要更谨慎地处理。”

【系统向来相信宿主的判断。】系统的回应迅速而肯定。

“不要再出现类似的情报滞后问题,”福助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否则,我不会再信任你提供的任何信息。明白吗?”

【了解。】系统的声音毫无波澜:【情报收集与分类流程已启动自检与优化协议。类似错误发生概率将降至最低。】

对话结束。

车厢内只剩下香烟静静燃烧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那盏路灯永恒不变的、冰冷的目光。

丸山福助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幽绿色的光芒被眼帘遮盖。

他需要思考。

思考如何应对高松灯这个突如其来的、最大的“变量”。

思考如何继续他的计划。

以及……思考系统还有系统背后的某人到底想要的是什么。